当代-2005年第2期-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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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圈。爱游戏的孩子们哪肯放过新的目标,齐叫一声:“杭九枫回来了!”常娘
娘马上冲出大门,说武汉方言的男人险些被她吓软了腿骨。说武汉方言的男人是白
雀园旅社开张以来人住时间最长的,刚来时他对常天亮说只住一夜,第二天中午,
他又说再住两夜。三天过后,说武汉方言的男人还不想走,还要再住三夜。常天亮
没有为难他,只是提醒说,若是在三年前,镇反委员会的人早就找上门来了。说武
汉方言的男人会心一笑,坚持住满了六天。
第六天上午,说武汉方言的男人突然不请自来,悄然闯进紫阳阁:“咸安坊有
个姓邓的裁缝,你认识吗?”
“邓师傅是我家世交,你有他的消息?”
说武汉方言的男人脱下脚上的布鞋,要过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鞋帮,取
出一封信,交给雪柠。再有几个月,就是整整四年了。说武汉方言的男人记得很清
楚:“那一天是九月十日,头天夜里公安局的人集体出动,将武汉三镇各条街上的
暗娼明妓捉了个一干二净。从早到晚,街上尽是秧歌队,所有人都在为人民政府鼓
掌。我这个人一向不识时务,爱说反话,见别人都叫好,我就随口说,将妓女都捉
光了,看起来做坏事的少了,但是强奸妇女等罪恶就会多起来。”因为这番话,他
被人扭送到公安局。正在录口供,一个据说是省政府副主席的大官来视察,问他犯
了什么罪。他就将原话说了一遍。副主席将他看了几眼,转身告诉那些跟在后面的
人,这位先生的话说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哲学问题。公安局的人很快将他放了。一路
走到咸安坊,看看四周没人,他忍不住骂了几声。本以为自己看清楚了,哪想到街
边暗处藏着一个人,而且还开口叫他教书先生。那一声叫差一点将他的苦胆吓破了,
直到认出是邓裁缝,心里才轻松下来。邓裁缝拿出一封信,说是给他太太的。到家
后,他同太太一起打开信封,才明白邓裁缝要他将当初由梅外婆转赠给邓裁缝的那
张旗袍店的房契,还给梅外婆本人,或者是梅外婆的后人。从第二天起,邓裁缝就
失踪了,那样子有可能是投了江。那一阵投江的人很多,想走绝路的人,有些想法
是不约而同的。店里的人装模作样地找了找,就将这宗人口失踪案丢在一边,忙着
将邓裁缝的旗袍店改名为理想服装厂。往日抢着给邓裁缝倒洗澡水、捶背掐肩的伙
计,将邓裁缝斗争得最厉害,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厂长。“我将信和房契收起来一藏
就是几年,等看了信你就明白,这样的信哪敢随随便便就送,外面的局势我看了三
年多,你家的情况我也看了六天,这才敢拿出手!”
说武汉方言的男人慎之又慎。武汉那边各种气候都要早些,人民政府意识到自
己前些年做错了许多事,已经在号召大家起来大鸣大放,有意见的提意见,没意见
的提建议,各方面的管束都放松了,这些年害怕遭到镇压不敢说的话,也有人站出
来直言相谏了。可他还是坚决不肯吐露自己的真名真姓,离开紫阳阁,他继续向前
到中界岭,从那里取道金寨,再到麻城,为了回到武汉,先要南辕北辙地绕上一个
大圈。
送走说武汉方言的男人,雪柠小心翼翼地打开信。邓裁缝写信时,柳子墨的死
讯还没传到武汉。信的开头仍以“梅外婆爱女及女婿”为称谓。
自第一次被人斗争,第一次被人关禁闭以来,我也人心不
古地总在想,你们有没有加害于我?如果这家受惠于你们的店铺,以我现在的
年龄,虽然当不上共青团员,成为工人阶级则是必然的,至少也不会是过街老鼠一
样的小老板。如果是大资本家那也不怕,大本资家可以结交上面的人,有高级干部
保护。可我只有工商界人士的头衔,表面上可以苟且偷生,实际上惶惶不可终日。
武汉的历史一夜之间就被江水漂走了,都得从头开始。走路、说话、哭笑、称呼自
己的女人,全部都要重新学习。不管天阴落雨落雪,都要唱成明朗的天。也不明白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只有往马路上看,等着认清夜里被抓的是哪些人,然后来安
排自己当天的说话和议事。可是被押在大卡车上的人太多,一辆接一辆,哪里看得
清呀。我自己也一样,曾经站在马路边看别人,半夜里醒来,也被押上了大卡车…
…
越往后看,雪柠越难受,身上一阵接一阵地起鸡皮疙瘩。轮到雪蓝看,一会儿
眼泪汪汪,一会儿面色嘎白。后来雪荭也要看,雪柠却不让。
“这种事情太复杂了,你太小,看不明白。”雪荭坚持要看,雪蓝只好说:
“看了信后你就不想长大了,因为你再也没有旗袍穿了。”
雪荭不相信:“为什么你们有旗袍穿,而我就没有呢?”
“做旗袍的邓师傅死了,往后我们都没有旗袍穿了。”
雪荭伤心不已,也不看书了,一个人在那里闷闷不乐。常娘娘见了便劝她:
“别人不做旗袍,常娘娘给你做。”
一句话刚说完,常娘娘就变了脸:“杭九枫来了!”常娘娘转身就跑,正好在
大门口将林大雨等人堵住,“小杂种九枫呢?莫以为只要跑得脱,我就生不下他!”
林大雨板着脸,逼常娘娘让开,他们有事找雪柠商量。
“我才不会上你们的当,傅先生都发话了,不让动雪家的任何人,可杭九枫还
是杀死了柳先生。来呀,谁比杭九枫还狠,谁就上来吧!”见有人想上前来拖自己,
常娘娘顺势往门槛上一躺。林大雨刚要叫雪柠,雪柠已过来了。她轻轻地蹲在常娘
娘身边,还没说话眼泪先出来了:“你是雪家的恩人,下辈子我一定要到你家来做
用人。”
“这辈子能与你们一起过日子,是我的福分。主仆颠倒的事,哪怕是别人替我
想,我也会害怕死后见不到梅外婆。”
“那我就投胎到你家,给你做女儿,好好孝敬你。”
常娘娘被雪柠轻轻扶了起来,回到里屋去了。
在书房里坐下来的林大雨等人还没说话,雪柠已经开了口:“要是为绸布店的
事而来,我这就答应,让它国营化。”
“我们还要对你说明政策哩!”
“林区长的铁匠铺一定是榜样,我们跟着学就行。”
“国营化是城里的事,天门口只搞集体主义的合作化。”见林大雨的语气中流
露出少许不满,雪柠反而劝他:“既然一家私营的都不留,那就说明政策是对大家
平等的。所以,你们用不着在我这儿多费口舌了,我也想趁脑筋还灵活时,将柳先
生留下来的气象书多看几本。”来的人互相看着,像是还有话,却没有人愿意先开
口。
“不集到一起就成不了一体。你们是想要紫阳阁吧?”听了雪柠的话,林大雨
率先承认,他们的确想这样。“但不是为了成立合作社,而是要办卫生所。卫生所
专门做治病救人的善事,大家都觉得放在紫阳阁最合适。有雪家在这屋里积了这么
多年的德,修了这么多年的善,患了病痛的人来寻医问药时,老天爷也会暗中帮一
把。”
雪柠说:“行了,用不着多说,我们只留几间日常起居,其余的全给卫生所。”
几乎没有商量,就达到了目的。大家都没料到雪柠会如此爽快,反而心存忧虑
地问她,会不会报告傅朗西。雪柠肯定地说,不会的,她们母女三个,加上常娘娘,
有四间屋子就足了,能够送给替人救死扶伤的卫生所,而不是空在那里浪费,在天
堂的所有先人都会觉得高兴。这样的回答实在让人无话可说。
那一天,享誉西河的新丝想绸布店,被雪柠交给国家或者说是集体这件事,被
人们在上街和下街大肆宣传。雪柠没有出门去听那些暗地里的咒骂声,她将邓裁缝
的信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带着无可抑制的悲怆,翻阅起邓裁缝于无可奈何中
悄然死去之际,天门口当地的天气预报。
本月是一九五三年的第一个月份,也是大别山区冬季最冷的月份,在这个月里,
西伯利亚的冷气团频频南袭,使气温常常降到摄氏零度以下,并且伴以大风,构成
寒潮。不过比起去年一月份,寒潮还不算太活跃。全月碧空十四日,疏云八日,裂
云六日,密云三日,雨十一日,雪一日,结冰十四日,霜十四日,露一日,暴风八
日,霭十四日,雾一日,沙阵一日,日晕一日。本测候所完全正确预报十六日,部
分正确预报八日,完全不正确预报七日。
看了许久,她也无法看出,自己替代柳子墨第一次为当月天气情况所作的概括,
与一些好人的死去有何关联。
卫生所的人搬进紫阳阁时,赶上了一九五六年的中秋节。
雪柠并蓝和荭:与你们分开已有四年了,我在这边过得很好,主要是安宁。你
们那儿会不会如此?我想至少表面上不会。这是因为,同样的瓶子,有人非要往里
面装毒药;同样的心理,有人非要无中生有制造烦恼。这样说话是想提醒你们,不
经过创伤,就成熟不了。天下草木,谁不是悲伤地送别最美丽的花朵才能结出果实。
很想了解你们母女的近况。不过,即便不说,我也略知一二甚至七八。你们做得很
对,根本不必回头去看伤害你们的人是谁。如果被一条疯狗咬了一口,难道你们也
要趴下去反咬它一口吗?多少人要离开这个世间时,都会说出同一句话,这世界真
是无奈与凄凉啊!梅外婆还是坚持着一贯的梦想,世上一切都是好的,只要去爱它。
雪柠在梅外婆死后第五年读了她留下的第五封信。好像梅外婆已经同柳子墨在
天堂相见了,后来的信里只字不再提她一向口口声声所称的柳先生。
“不洗澡的人,香水搽得再多也香不起来。”常娘娘坐在门口冲着挂在旁边的
卫生所招牌喃喃自语。将这话和梅外婆的信连一起,雪柠不由得生出无限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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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天门口
第十四章 一盏灯更黑暗
一三二
说武汉方言的男人提及的大鸣大放运动波及到天门口后,杭九枫和林大雨不约
而同地提出一个在当地传为佳话的著名意见:从北方来的侉子们只在天门口打一仗,
就将胜利之树上最好的果是实全摘去吃了。
那一阵侉子县长终因与县文工团的女演员交往过密而在生活作风上犯下错误。
侉子县长在与老家的黄脸婆妻子离婚后,并没有像大家预期的那样与那位皮肤白得
像雪人,只要开口唱歌就能引起全场喝彩的女演员结婚,而是迅速爱上另外一个皮
肤更白,长着一对酒窝,跳起舞来如同春风拂柳的女演员。赶上北京所派的一位要
员来到大别山区慰问,被抛弃的女演员在台上将一首苏联歌曲唱得声泪俱下。不知
内情的要员还以为她是动了阶级感情,演出结束后,点名要单独接见她。没料到女
演员一进会客室,就将降子县长写给自己的错字连篇的情书和那块染着处女红的绣
花手怕拿出来,大声喊冤,说侉子县长借口自由恋爱,对她耍流氓手段。
深为震怒的要员责令有关部门派人调查,调查小组进驻文工团时,正赶上后一
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