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2期-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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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毒喜欢喊人外号,她觉得喊人外号有趣:又容易记,又形象,叫起来也顺嘴和响亮。就像她进厂那天起,也不管全厂都管吴满叫满哥,她管吴满叫“吴麻子”。她说:“什么哥不哥的,麻子就是麻子,有麻子喊一声‘哥’,那麻子就飞了?”。
梅毒为什么叫梅毒?梅毒进厂时,衣是新潮衣,裤是新潮裤。除了干活是工作服外,十天内没人见过她穿同样的衣服,且那些衣服无一例外地都是奇装异服。大家说,望着梅毒,就使人想起那种能强奸男人的水老婆。因此她叫梅毒了。
太岁
那天早晨,车间主任笑吟吟地带着一个一身穿得笔挺的男青年来了苦楝树下。主任作了介绍后,小青年拿出一包好烟来,一人递了一支,然后,一声不吭地等待着哪个师傅收头。主任望着吴满说:“满哥,你这么好的技术,也得考虑有个人接你的衣钵了。”老刘望着吴满,吴满摇摇头。老刘说:“满哥不想带。满哥说过,他这辈子都不带徒弟了。”主任说:“老刘,你带吧。年轻师傅里,在厂里你也是叫得响的。都说你跟着你师傅和满哥,学了这么久,是有真本事的。”老刘忙摇着头,说:“不成,不成。我自己就这个样,别误人子弟。我还在跟满哥学呢,至少得有满哥的一半,才有资格带吧。我最多也就满哥的三分之一。我带徒弟,人家还不笑掉牙齿?”太岁呵呵一笑,说:“你们推三推四,我来带。不就是带徒弟吗?又不要你们养老虎。”老刘没搭理太岁,望着老李,说:“老李,你带吧。看样子,眉清目秀的,肯定聪明。”
老李没带过徒弟。吴满进厂时,没人要吴满,当时的王主任,现在的王副厂长找过老李,问他带不带吴满。别人都不要吴满,老李当然也不会要。现在,老李答应了老刘,望着那男青年,说:“我就带你吧。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你这一身笔挺,不像个工人,像个公子。工人得有工人的样子。拜托你别让我带第一个徒弟,就碰上了个公子才好。”
那青年那样子,确实像电影电视里演的公子。老李当天便带着那青年去领了工作服。那青年换上了工作服,依旧像个公子。从此,大家都管那青年叫“公子”了。
过了几天,车间开大会。主任念着厂里的文件,文件里大多是报纸上抄来的似曾相识的话。主任足足念了半个小时。文件上说,厂部确定今年是改革年。主任自己又添油加醋地说了许多。大家没听出今年这改革年,到底要弄个什么东西出来,只知道不管怎样,反正要改革,因为不改革,就将被淘汰。主任将两代领导人的话,做一股脑儿搬了出来:我们在做我们的前人从没有做过的事业,我们在摸着石头过河。那会在一团雾水中散了。
这会连车间主任也不明白,改革年的改革到底将如何弄。倒是太岁听懂了。太岁开会从没认真过,甚至一般都是报了到便拍屁股走人。这次他听得最是认真,主任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明白了,都听到心里去了。他知道主任的意思是这改革,就是学先进国家的管理。太岁不喜欢上班,却关心国家和世界大事,每天新闻联播必看。太岁早就明白,先进国家都是凭本事吃饭。因此,太岁明白了,改革年就是要改出凭本事吃饭。
太岁这段时间赌博手气极糟,人家说他是日本人,姓“根本”,叫“根本不赢”。太岁将家里的钱输得差不多了,当然知道工作的重要。太岁当然不愿意再将饭碗砸了。太岁将牙齿一咬,决定做金不换的回头浪子:认认真真上班,认认真真学技术,认认真真过日子。老刘安排活儿时,问:“太岁,今天你干活吗?”太岁说:“老刘,什么话儿?我要做邓主任的好工人,哪有不干活的?”中午,下了班,太岁箍着老刘的肩,请老刘喝酒。老刘本想推辞,一想,太岁今天活儿干得认真,已是蹊跷的事儿了,再望一眼太岁,太岁请客请得诚恳,连眼睛内也没丝毫往常的玩世不恭,也就同意了。
太岁点了一素一荤一汤,要了一瓶白酒,按照电工班的规矩,二一添作五地分了这瓶酒。太岁说:“老刘,你早已是老刘了,我比你还大两岁,还是太岁,连个小字也没混着呢。”老刘从没有听太岁说过这类话,笑着说:“太岁,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的?这日子的,愈来愈玄乎了。”太岁一本正经地说:“老刘,我今天可是诚心请你喝酒,诚心请你帮忙。”太岁说,听说今年要改革,也不知道怎么改。太岁说,他琢磨着也得真真正正地学技术了。他说,那时,师傅叫他学,他不学。如今三十几好远了,忽然地觉得手上该有技术了,希望老刘以后安排活儿时,多安排他太岁跟满哥在一起。老刘呵呵笑着,说:“只要你太岁肯学技术,我以后多安排你跟满哥在一起就是。虽然我有些舍不得,我自己也还想多跟满哥在一起学呢。跟满哥在一起,只要你留心,随时都有东西学。”
这天以后,太岁依着电工班徒弟待师傅的规矩,每天早晨,都将茶沏好,放在休息室里,等吴满从苦楝下和别人海天神聊到八点半,进了休息室,双手递给吴满,接着双手递上一支烟,只是不喊师傅,只喊“满哥”。去干活时,也是他太岁拎着吴满的工具,跟着吴满屁股转着。吴满和别人说话,纵使是和老刘说话,太岁一句话也不插嘴,在一旁晚辈般听着就是。逢着三大节日和吴满生日,都提上一对酒一条烟去吴满家拜节。
大家都说,太岁像换了一个人,连迟到早退也没了。太岁的师傅张师傅知道这事儿后,特地在家备了一桌酒,将吴满请去,叫太岁作陪。张师傅说了许多感谢吴满的话,又对太岁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有心学艺,四十岁不晚。”吴满待太岁,像当年待假妞,后来待老刘一样尽心,遇着什么教什么。太岁也感觉着他真学了些儿东西。
那个公子,虽然长得像公子样,但却跟着李师傅一心一意学技术,一点也没有公子之实。老李逢着人便说,其实公子不像“公子”,是块学电工的好料,说,公子不但不像公子,还有点儿像当年的“满哥”。老李期待着,他能带出下一代的“满哥”来。老李看出来了,厂里在电工技术上,将来接吴满的班,肯定是老刘。他希望接老刘的班的,是他的徒弟公子。只是公子这名儿喊出来了,没法改了,大家依旧叫公子为“公子”。公子要不是“公子”,还得出师后,再努一把力,才能完成到“小”的蜕变。
家都认真地工作着,老刘班长当得轻松。班务会上,老刘骄傲地说:“我当班长以来,我们班从来没现在这么好过。我们今年得赚个先进班组。”那天,老刘将卖废铜烂铁赚的班费全拿了出来,请大家在一家像模像样的酒家,好好地吃了顿。
过了几天,厂里第一个改革方案出台了。方案上说得清清楚楚,从即月起,每个班组都要成立两长三员的班委会,都要出黑板报,都要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一起抓。于是,老刘依旧是班长,老李成了工会小组长,太岁成了安全员,吴满成了考勤员,公子粉笔字写得好,脑子里又有新鲜词儿,自然成了政治宣传员。
又过了几天,厂里又下来一个文件,说是要对各车间,各班组进行综合考核。从这个月起,每个月的最后几天,厂里便派出几个检查组,对全厂各车间,各班组进行综合检查。什么生产任务,什么劳动纪律,什么文明卫生,什么政治思想,什么信息反馈,什么QC小组成果等等,厂部要齐头并进一起抓。依着老刘的话说,就是要头发胡子一把抓。
厂里的改革,还真是正经八百地进行。每个月月底,检查组风风火火地来了。黑板报出了吗?卫生搞干净了吗?定置管理弄了没有?有人迟到吗?有人早退吗?有人旷工吗?任务完成了吗?有不有人说反动话?检查组检查得真是仔细,检查卫生时,桌子底下也要用手去摸上一把。这么检查了两个月,厂里又下来一个文件,说是从这个月起,进行双向检查。不但厂部派检查组到车间检查,车间也组织职工代表到厂部各科室进行检查。依着厂报上的话说,厂里的改革,正一步一步走向规范,走向全面和深入。
这改革的,虽然大家都觉得虚的比实的多,却也的的确确感觉厂里在变,至少外表在变。就像一个脏兮兮的拾荒的人,虽然依旧不读书,不看报,肚子里仍是一把草,却换了光鲜的衣服,剃了满脸胡子,已有几分神采了。吴满和老刘甚至觉得,外表变了,实质内容不会远了。他们私下议论着,这改革的,再深入一点,就会到实质内容了,就会到凭本事吃饭了。太岁和公子也说,得使劲学技术,不然,只怕一步一个脚印,到正儿八经改革时,以后钱会少得可怜,说不准还会被厂里一脚踢出门外。
到了年底,厂里开始一年一度的年终评比。电工班弄了个满堂彩:老刘评了优秀班长,老李成了工会积极分子,吴满依旧是厂里先进,太岁成了安全积极分子,还是学徒的公子,也成了优秀政治宣传员。电工班也就因为这个满堂彩,被评为了出席厂的先进班组。
过了年,加工资了。这次是摸着石头改革后第一次加工资,大家都鼓着眼睛看这改革年最后的内容。这次没下文件,却走出了真改真革的步子。正厂职加工资四级,副厂职加工资三级半。中层正职加工资三级,副职加两级半。有高级职称的比照公司副职,中级职称的比照公司中层正职,初级职称的比照中层副职。一般行管人员和工人加两级。于是,太岁和吴满、老李、老刘都是加两级。公子是学徒,当然没有工资加。工资就这么加了,厂里没作出任何解释。厂长说,加工资的,要作什么解释?美国的资本家给人加工资,解释吗?什么叫改革,说穿了,就是跟资本家学。
太岁望着工资单,呵呵笑了两声,心里骂着自己真是活宝,这样没出息,什么不好怕,怕着改革,被这改革的哄着做了一年龟孙子。太岁像要捞回近一年的损失,第二天便没有来上班,并且也懒得报到。第三天上午报了到,对老刘说:“我有事,走了。”老刘说:“太岁,你怎么了?不跟满哥学技术了吗?”太岁说:“老刘,翻翻你的工资单,看比我工资高些不?你再看看满哥,加多少工资,和我一样。厂长不是在大会上说,要提拔十个中层干部,随手一抓就成,找一个满哥,难。可是加工资,就一个满哥,也和我一样,两级。”
太岁妻对太岁说:“太岁,你好好地上了那么久的班,怎么又翻卦了?两天打鱼,三天晒网的,学什么鬼技术?”太岁说:“那改革原来是吓人,是纸老虎。满哥那么好的技术,和我一样,也是加两级,天车班的梅毒和瘦妞,依旧没活干就请假,就没看见影子了,也是加两级。还有那些凭关系,凭送人情送上去的中层干部,加三级,加两级半。这改革的,我是看清了,就是哄鬼。”太岁往桌上一扒,开始打麻将。那天,太岁手气真好,红透半边天,要什么有什么。有一局,他和边七万。外面已经打了三个,太岁有了调骰的机会,太岁当然调骰。太岁还真将那个七万调了出来。太岁那天红旗漫展一吃三。
公子老老实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