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2期-第5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走上河堤,常守义一阵风地跑来。董重里已经说服了傅朗西,让杭天甲刀下留人。
杭天甲长叹一声,并没有向董重里和常守义表示感谢。杭九枫的话也不太像感谢:
反正丝丝就要生孩子了,杭家已经有了下一代的种,自己完全可以放心死去。回
到小教堂,杭天甲拎出那只铁酒壶,当着众人的面,将马鹞子的耳朵投进去,使
劲摇了近百下。围着观看的人一个也没离去。
“我不管什么革命意志,老子只要你记住一点:谁若是杀了杭家人,你就是
杀了他的儿子和老子也算不上报仇。谁剁了你的左手,你就得剁他的左手,剁右
手的都不是杭家的子孙!”
两眼血红的杭天甲将壶里的酒连同耳朵一起倒在一只大碗里。杭九枫喝酒时
嘴张得很大,一只耳朵淌了进去,又被他吐出来。杭九枫像是没有看到那只耳朵,
别人脸上的惶惶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见。
趁人耳朵酒还没有完全发作,杭九枫回到屋里,用丝丝丰硕的双乳紧紧抵着
自己的胸口。丝丝看出来独立大队又要往天堂撤,她要杭九枫抓紧时间陪陪自己。
温柔之际,杭九枫听到董重里站在大门口与段三国说着闲话。
董重里这次回天门口,除了死去的人,活着的人里就只没见着雪柠。段三国
告诉他,没有了亲人的雪柠,在半年时间里长大了不少,再过两年,就可以结婚
生孩子了。想见她很容易,早晚云多的时候,雪柠都会到无遮无掩的河堤上去看
云。段三国问董重里,是不是他没有和杨桃说上话,才用雪柠做幌子。这句画蛇
添足的话惹得董重里勃然大怒,他厉声斥责段三国,凡事不要自作聪明。段三国
竟然不怕,理直气壮地说,董重里的春心藏得太深,平常女人唤不出来,只有杨
桃能行。雪大爹就是证明,他老成了那种样子,还能被杨桃撩起心中欲火,何况
年轻的董重里。董重里的语气突然变软了,说出的话甚至带着几分佩服:按段三
国的情形,前面也是一死,后面也是一死,可两边的人都没杀段三国,还都请段
三国喝喜酒,这样的事恐怕在天门口难有第二件。段三国连忙卑微地贬低自己:
明明是一个打更的命,让他当镇长是将母猪当马骑。
所有这些话都被杭九枫和丝丝听见了。丝丝将自己的嘴唇揶到杭九枫的嘴唇
上,对他说了些天门口女人中传得很盛的话。董重里有见花谢的毛病,非得有女
人愿意用嘴舔他才好得了,所以董重里才会看中从小就在雪家当、丫鬟的杨桃。
丝丝说,如果杭九枫也得了见花谢的病,她也愿意这样做。趁着杭九枫被温柔控
制,丝丝赶紧劝他不要再喝人耳朵泡的酒。话没说完,杭九枫就吼起来,他要丝
丝赶紧生孩子,别的事少多嘴。丝丝坚持将要说的话说完,杭九枫若是放不下人
耳朵酒,心窍就会像那些大窟窿耳朵,只能漏风,无法想事。杭九枫鄙夷地反问,
马鹞子不是不苕吗,这次奇袭天门口,他为什么就想不到?莫说会想事的脑袋抵
不上一把快刀,就连十年不磨的钝刀也能决定它的死活。丝丝怔了怔,赶紧解开
衣襟,将白嫩的胸脯交给杭九枫。杭九枫伸手过去时,仍旧有些不快活,他要丝
丝将自己的话记得牢牢的,女人管男人用身子最好,用嘴巴最讨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
下一章 回目录
圣天门口
三九
梅外婆要来天门口的消息是冯旅长亲口对雪柠说的。
鄂东保安团扩编为保安旅,冯团长也水涨船高地当上了旅长。听说儿子当了
旅长,处在弥留之际的父亲,将最后一口气含在嘴里不肯咽下。冯旅长明白父亲
的意思,他带着随行卫队清一色地骑着白马、背着蓝盈盈的德国造冲锋枪赶回六
安家中。离天门口还有五里路,冯旅长就下令冲锋。那些马和人比夏天滚过山腰
的白云跑得还快。
如果不是捎信给雪柠,冯旅长完全可顺着宽敞的河滩,绕过天门口直奔六安
而去。冯旅长在黄州城外九十里的上巴河遇到梅外婆。气质高贵的梅外婆在武汉
三镇都能处处显得与众不同,更莫说在白沙似雪、绿草如茵的乡间河畔。冯旅长
从疾如星火的奔波中停下来,与梅外婆相互寒喧了一阵。梅外婆拒绝了冯旅长的
护送,宁可继续坐着那吱吱呀呀的小轿,一步步地来见孤苦伶仃的外孙女。冯旅
长说,梅外婆高贵得就像最蓝的天空上惟一的白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值得自
己亲口向雪柠转告。
不管有没有冲锋枪,在近乎乌合之众的独立大队面前绕着走,不但对自己说
不过去,只怕临死还想看看儿子如何出息的父亲晓得了,也会被气得再死一次。
冯旅长下达命令时很轻蔑,他将马鞭一指:“撵鸭子去!”
钉了铁掌的马蹄,在西河边如冰雹降临般猛然踏响。
纵贯天门口的小街上,仍是一派歌声嘹亮。被撵急了的野猪,猛地掉头回击,
所用办法总是格外简单。偷袭得手的独立大队,不再花费额外的力气,组织数千
人来开公审大会,他们草草做了几十顶纸帽子,往那些曾经对穷邻居们大开杀戒
的富人头上一戴,就将他们送到人一生当中能够走得到的最远的地方去了。因为
缴了自卫队的不少武器,独立大队杀人时不再用刀。反水回来并且向穷人下过杀
手的富人,只要被抓住,没有一个幸免。一排排枪声响过,枪口下的头颅全都炸
开了花。行刑之后的激动迅速转换成阿彩的歌声,在天门口所有的角落里飘扬。
身着军装头戴军帽的阿彩因为藏了拙而显得格外好看,她在小教堂门口打着拍子,
不厌其烦地教人唱歌。不时有唱得不好的人被阿彩叫着名字柔柔地责骂。在好听
的责骂里,歌声一阵比一阵嘹亮。歌声越多,因亲人之死而产生的压抑或张扬的
哭声也越多。有一个女人哭得特别有理,她一声声地要富人们赔她的父母,哭诉
着说,丈夫死了可以再找一个,儿子死了可以再生一个,父母死了那可是生不出
找不回的呀!
冯旅长指挥卫队发起冲锋时,独立大队派往下游方向的侦察员一口气点燃了
三堆白烟。如果只点一堆白烟,所警告的是自卫队来了。两堆白烟则是代表来的
是广西桂系的政府军。侦察员本想提醒镇内的人,正在袭来的是特别精锐、特别
会打仗、特别熟悉大别山的保安旅。可傅朗西理解错了,大家一齐跟着他错,都
以为来的又是自卫队加政府军。在枪林弹雨中泡大的杭天甲,仗着刚从自卫队手
里缴获的机枪,还有由坚硬的青砖垒起来的狭窄街道,再辅以铁沙炮,他保守地
预计,独立大队至少能抵抗一天。两边的武器一接上火,杭天甲才明白,一支冲
锋枪就够厉害了,三十几支冲锋枪一齐扫射起来,想说厉害也不知从何说起。面
对空前强大的火力,独立大队连抬头放冷枪的机会都没得到,仓促之中不得不扔
下笨重的铁沙炮,追着那乘抬着傅朗西的黑布抬椅,像失去耳朵的马鹞子那样苦
苦地撤向后山。
依旧是雪大爹在世时的做派,冯旅长给了一个小时,让雪柠为他们准备吃的
和喝的。
吃了喝了,冯旅长跳到马背上,召来许许多多的男女,冲着被遗弃的铁沙炮
屙屎屙尿。雷来电去的冯旅长只用一个排的兵力,就将号称两百多人的独立大队
撵得鸡飞狗跳。冯旅长的话足以为那些大伤元气的富人们撑腰:三天后,他的队
伍还要经过天门口,傅朗西如果有种,就不要跑得连人影都没有,双方在此比个
高下。
那些被枪毙的人的灵堂还没设置好,黑布抬椅又回来了。跟在傅朗西身后的
常守义一点也不狼狈,见人就说,他已经接了冯旅长的战书,要在天门口与不知
天高地厚的政府军拼个鱼死网破。常守义警告说,这一次虽然不分田不分地也不
分财产,征粮征款的事,一点也不能少。没有征到粮款,独立大队就不会离开天
门口。杭天甲没有跟着大家热闹,他和杭九枫抬起铁沙炮,放进街边的小溪,泡
了一整夜。天亮之后,依然不让别人插手,父子俩一个拿着顶端缠着布条的竹竿
从炮膛里往外掏秽物,一个用抹布反复擦拭炮身上的屎尿臊臭。随着铁沙炮重新
露出本色,几个男人大声唱起阿彩教的歌谣。
雪柠站在家门口,不时地往梅外婆可能出现的方向张望。男人们的歌唱,有
些让她心动。雪柠正想着,如果不打仗、不杀人,那该多好,杭九枫的声音顺着
溪水淌下来:“我不会唱歌。我唱歌就像打枪一样。”雪柠转过身来,正想看清
是谁问了自己心里想着的问题,遍地飞扬的风,走街串巷,倚窗傍门,百般无聊
地从贮放在阁楼上的麦草里吹起一节麦芒,钻进她的眼睛里,拍不能拍,揉不能
揉。雪柠看不清正在走近的人是谁,她请他帮忙把麦芒从眼睛里吹出来。来人嘬
起双唇,脸贴脸地在雪柠眼睛上轻轻吹了几下。麦芒重入风中,雪柠才发现眼前
站着常守义和杭九枫。她以为是杭九枫替自己吹掉麦芒,朝着他说了一声谢谢。
常守义是上门来征粮征款的。他抢着说,雪柠谢错了人,是自己帮她吹掉麦
芒的,又问雪柠找到雪狐皮大衣没有:“得到雪狐皮大衣的人,能像九枫那样擅
长保养皮货才行,这种天气要多拿出来晒,不然会遭虫蛀。”
一种嘲笑的表情浮现在杭九枫的脸上:“到底是看桥的出身,你莫说这样的
话气我。自从大白狗被波斯猫咬死后,剥下来的皮我何时晒过?”
雪柠望着杭九枫:“我也像阿彩,宁肯相信雪狐皮大衣就在你手里。”
杭九枫也望着雪柠:“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只喜欢狗皮,我不喜欢什么
狐狸皮。我拿它做什么?你是不是还以为我是想有朝一日用它笼络你?那是做梦,
我永远也不会喜欢假斯文的女人,我喜欢阿彩,还有丝丝。她们才是我的女人。”
雪柠不说这些了,她将话题转向常守义:“冯旅长对我说,常娘娘领着梅外
婆快到天门口了。”
常守义并不高兴:“住在武汉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自找苦吃!”
杭九枫粗鲁地说出他的心事:“你不就是羡慕年轻漂亮的女人吗,跟我学就
行!”
“屁话!我再娶两个老婆,独立大队真要共产共妻了!”
常守义要雪柠传话给常娘娘,让她回来后继续在雪家做事,这是惟一你好我
好大家都好的办法。常守义从雪柠家里征得二百块银元,加上从别处征来的三百
块银元,全部交给雪柠,要她想办法换成法币。一旦离开天门口,四处游击时,
银元不好用不说,还容易暴露行踪,一般人过日子哪会动不动就用银元买东西哩!
雪柠让伙计办了这件事,对常守义和杭九枫说,希望他们还天门口以安宁,不要
再来打扰。
杭九枫拎着满满一袋法币不紧不慢地走着。
“你就不怕再有麦芒掉进眼睛,没人给你帮忙吗?当然,我帮的是小忙,九
枫帮的是大忙,不然这世上就不会有你雪柠了。”这番充满暗示的话,由常守义
说来,尽是暧昧之意。
血缘清白的雪柠,就这样面对着混沌不清的天门口。
铁沙炮洗净了,晒干了。杭天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