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川作品集-北京爱人-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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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表,还不到八点,服装店是不会这么早开门的。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捧着杯子在屋里踱步。思考着今天该如何安排这个小家伙。这真是个棘手的难题,他不愿回家,自己也不想用强制的手段迫使他就范,他可从来不会做思想工作,谁让当初没向党组织靠拢呢!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叔叔,”
“嗯?”
“您不会把我送回家吧?”
他又问起昨晚的问题。
“嗯,——”
小舸沉吟着,不知该怎样回答。
男孩的眼里立时笼了泪雾,他望着小舸犹豫不定的神情,突然翻身从床上跃起来,一下子扑到地上,跪倒在小舸的脚下,双手紧紧地抱了他的腿,泣不成声地哀求着:
“叔叔,叔叔,求求您,千万别把我送回去,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小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等他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看到跪在自己面前,光着身子的男孩时,他的心一下子抽紧了。他一把抱起孩子,把他重新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语调中透出责怪和怜惜,伸手给孩子擦去眼角渗出的泪。
“我还没说要送你回家呢。”
小舸走进离家最近的友谊商场的时候,耳边还萦绕着那个他已经知道名叫园园的男孩对他身世的哭诉。
园园的父母亲原本都是极普通的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一家三口过着平和宁静的日子。可是后来父亲耐不住机关的清苦,下了海,还好,虽然也经了一波三折的艰难,终于还是发达起来。可是,就象人们在谴责那些现代“陈世美”时举出的例子那样,他很快地野了心,和园园的母亲离了婚,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大姑娘。园园的母亲在不满十岁的儿子不休的诘问下,终于含着眼泪告诉他那个狠心的父亲已经将她们母子抛弃了。在时时伴着他的泪水中,母子俩相依为命。
园园把他那幼小心灵中蕴含着的所有的爱都给了他的母亲,在这个残缺不全的家庭里,母亲成了他生命的全部。然而终于有一天,母亲领回一个白白胖胖的男人,告诉他,他们要结婚了,以后,他就是他的新爸爸。十一岁的园园当然无法理解单身母亲的艰辛,却在仇恨地看了那张陌生的胖脸一眼后,知道自己已不再是母亲的唯一。于是,第二天早上,他悄悄地离开了家,却没有再去他喜欢的学校,在这即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中,开始了他漫无目的的流浪生活。……
小舸感喟着,为那个抛妻弃子的父亲,也为那个可怜的母亲。是啊,一个带着孩子艰难度日的母亲,她也许真的需要一个男人,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而园园是不会体会到这一点的,他毕竟只有十一岁呀!
他来到童装柜台前,一个女售货员迎上来。
“您要点儿什么?”
“男孩儿的衣服,十一岁,大概——”他伸手比划着,“这么高。从里到外,您给配两套。”
“什么?”
女售货员没明白这个赶了大早给孩子买衣服的男人的意思。
“我是说,背心、裤衩、衬衣、衬裤,还有毛衣、毛裤,再加上罩衣、罩裤,对了,您再给多拿几双袜子。……”
女售货员惊异地看着他,她还从没见过这样给孩子买衣服的。
“哦,您再给来件羽绒服,那样儿的就行。”他指着货架上的展品说。
女售货员一边忙着给他推荐不同款式的衣服,一边好奇地问:
“师傅,您这是给孩子买的?”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是个孩子。”
“不是您自个儿的孩子吧?”女售货员神秘地问。
“您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准是给‘希望工程’捐的,对不?”
女售货员目光中带了钦佩。
“这年头,还是有好人哪!……”
他没再作声,认真翻检着已经堆满柜台的衣服。
穿戴起来的园园完全没有了昨夜的狼狈,很招人喜爱的一个男孩子。
他的父亲怎么能把这样一个可爱的儿子弃之不顾呢!他又拿出路上经过药店时给他买的咳嗽糖浆,看着他喝了,这才感到踏实了许多。剩下的问题就是,他这个连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也没有的单身男人,该如何安置这个需要父母的爱,家庭的温暖,还有必需的教育的孩子。
他拿起电话,却不知该打给谁。
孩子的母亲一定在为她出走的儿子牵肠挂肚,可园园却那样坚决地拒绝回家。或许,他可以把他送到收容所去,那样可以免去许多麻烦。他看看一直警惕地盯着他手中的电话的园园,忽然感到自己有些残酷。他需要一个家,需要爱,而这一切除了他的母亲,谁又能真正给予他呢?也许还是应该把他送回去,那个未来的父亲,也许并不是一个象他想象的那样的令人厌恶的人。没有哪个孩子会在最初的相识中,衷心地喜欢他们的继父的。
他放下蜂音“嘟嘟”的电话,转向园园,心里盘算着该怎样对他说。
园园先开口了。
“叔叔,我不回家。”
泪又从他的眼中淌出来。
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小舸忽然想到了他的养父母。自己也许是很幸运的了,如果当初没有端木琛夫妇的收留,也许他早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帮他擦去泪,勉强地冲他笑了笑:
“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园园用力地点点头。
“叔叔,我会做米饭,还会熬粥。你别让我回家,我给你干活儿,干什么都行!……”
小舸的鼻子酸酸的,差点儿掉下泪来。
他拍拍园园的肩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中午,小舸带园园去机关大院附近的“老西来顺”吃了涮羊肉,回来后安排他睡了午觉。
他把电话拽到书房中,关上门,给孟宇红打了个电话,把园园的事情跟她讲了。孟宇红在电话那边“天哪”、“地呀”地惊叹起来,火急火燎地要来看看。小舸忽然感到自己是有病乱投医,孟宇红虽然是出了名的古道热肠,可她也是特别的沉不住气。咳,没办法。
也许一个做母亲的女性更能使园园回心转意吧。
孟宇红很快地赶来了,一只脚还没跨进门儿就嚷着要见见“那可怜的孩子”,急得小舸直冲她摆手,园园却还是被她吵醒了。
做了母亲的人确实不一样,工夫不大,她就和那个心中对母亲有着无限依恋的孩子相处得亲密无间了,这让小舸大大地自愧弗如,母性是多么的伟大。
孟宇红在陪着园园唏嘘了他的身世后,却有意无意地套出了小舸一天也没问出来的他家的住址和他母亲的姓名。看来,孟宇红倒真的没有白来。
成坚也来了,孟宇红在动身到小舸这儿来时,给他打了电话。
他把小舸拉到书房中,低声问:
“你打算收养这孩子?”
“我?”小舸摇摇头,“我哪有这份儿能力呀;再说,他有父母,应该让他回到他妈妈身边去。”
“是啊!”成坚点点头,“可这小家伙看来挺坚决,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同意。就算你把他送回去,万一再跑了,这年头儿社会上乱得很,让坏人拐走了可就麻烦啦!……”
小舸无言以对。
这任性的小家伙,偏偏让他碰上了。
“还是送收容所吧,那儿也许能管住他。”
成坚看看一筹莫展的老友。
小舸摇摇头。
“不现实。他有父母,人家不一定收;再说,他要是不爱他的妈妈,也不会为她的再嫁而伤心了。我想,还是应该把他送回去,只是在这之前,需要一段时间来开导他。”
“你的意思是不是先把他交给宇红?”
成坚明白了小舸叫他们夫妇来的用意。
小舸点点头。
“我是自顾不暇呀。让宇红多劝劝他,而且小宇还能和他做个伴儿。……”
“行!”成坚说,“可他妈妈那儿——”
“我去吧,宇红不是已经套出地址了吗?”
成坚夫妇带着园园离开的时候,小家伙抱住小舸,久久不肯撒手。
小舸心中在这一刻居然涌起一股陌生的父亲对儿子的爱怜。他保证说,会经常来看他,又嘱咐他一定要听孟阿姨和成叔叔的话,这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把他们送下楼去。
2
小舸找到园园的家时,天已经黑了。
送走成坚夫妇和园园,他锁了门,开车直奔园园的家。
正是下班的时候,交通流量的高峰,他不停地按着喇叭,不顾其他司机的白眼,在快慢行车道间来回换位,尽量向前赶。
终于在安慧桥的转弯处被一辆交通疏导车拦住了。
他叹了口气,说了声“倒霉!”拉开车门下了车,朝挡在前面的那个交通警走过去,脸上强作谦恭的笑。
警察例行公事地给了他一个不规范的敬礼,脸色冷冷的,手中的违章通知单在他眼前不住地晃动。
“本儿!”
他忙掏出驾驶执照递过去。
警察接了,却并不打开验看,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扣你吗?”
他不知如何回答。天知道为什么!他可以你指出一百条错误,你却不能争辩,否则,今天本儿就算扣定了,谁让他手中有那么点儿权呢。
他做出一脸的诚恳,连声音中都透着毕恭毕敬:
“我错了,下回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下回?”警察打断了他,“那这回怎么办哪?”
“您罚点儿钱,罚点儿钱!”
那个看上去也许还不满二十岁的警察,脸上却带出一副老气横秋的神态,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罚钱?你以为有钱就可以解决一切啦?你超速行驶,桥上超车,就这两条,至少吊扣你一个月的本儿。”
他打开了违章通知单,就要往上写。
小舸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师傅,师傅!您高高手,我真是有急事儿,真的!不信,您瞧,”
他把孟宇红记下的园园家的地址的纸条掏出来给警察看。
年轻的警察瞥了一眼那张纸条,没好气地问:
“这是什么?”
“地址,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儿家的地址!”
小舸急切把事情的前后经过向他讲述了一番,最后怕他不相信还诚恳地邀请他一道去寻访孩子的母亲。
警察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却和缓了许多。
“这么说,你是做好事了?”
“谈不上,谈不上!”
“好吧,就算是你蒙我,也怪难为你能编出这么感人的故事来。这次就算了,下回注意!再让我碰上,这个故事可就不灵啦!”
小舸接过他递还的驾驶执照,如蒙大赦般地鞠着躬,退到自己的车旁,一上车他就在心里祖宗八代地乱骂,脸上却还保留着感激的微笑,一溜烟地跑开了。
多年的磨砥,让他懂得了“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年轻时的血气方刚给他带来过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在一次次的挫折之后,他也学得乖巧起来。十五年前他可能会和那个警察理论不休,甚至可能为他的态度去投诉,但现在他不会了。执法者在不损害国家和民众利益的前提下,对于那些小小不然的差错往往视当事者的言行和态度而做出可紧可松裁决。“法”字本是一个十分圆滑的概念,有了对你的恻隐,执法者手中的“法”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