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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于川作品集-北京爱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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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商场,他感到自己又重新融进了那虽已染了商业的狡猾,但却还未脱尽古朴儒雅的北京人的群体中。他晃晃肩膀,带出点失落已久的洒脱。
  从电话局出来的时候,他感喟了很久,北京真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想当年要安装一部私人电话是多么的困难,如今简单得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还有当年连想都不敢想的手提电话,片刻的工夫,已经揣在了口袋里,单从通讯条件上看,北京确乎已经成为一座现代化的都市了,这是十五年的变迁哪!
  太阳已经暖了,懒懒地挂在雾气还未散尽的冬天。皮褛的狐狸皮领子煨得他的下巴痒痒的。街上的姑娘们不再缩在厚重的呢大衣中,丝袜裹着的美腿在向冬日的肃煞招摇,几个外地进京的游客在卖花的小女孩的纠缠下仓皇逃窜。远处,售奖券的面包车把人们爆发的金钱梦勾勒的很重很重。
  手里擎了一支勾起他所有童年记忆的糖葫芦,橙色的冰糖上跃动着暖暖的一串冬阳。她纤纤手中的那一串红红的小灯笼,酸酸甜甜地让他品出初恋的眩晕,贪婪地咬一口,抬头看到的是碧寒那双亮亮的星眼,却被邻家那好事的老太婆窥得羞红了脸。……他颤颤地咬一口,依旧的酸酸甜甜,让路边跑过的一个小男孩愣愣地咽了口唾沫。
  没有了十五年前没完没了的北风,冬就象缺少了刀剑的刽子手,失去了威凛的声威,在这暖冬中,万物是否会提前复苏,但他却不是回来播种希望的,他只在这有雪的冬中搜寻失落的旧梦,为那颗十五年商海沉浮后尚未僵冷的心。
  长安街,让所有中国人向往和自豪,他和她曾挽了手,在十六年前国庆三十五周年的夜晚漫步在这花的街道上,心中漾着献身于一个腾飞的时代的激情,两颗年轻的心撞击着未来的希冀,天空中弥漫着耀眼的礼花。
  他停住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看那向东西方延伸而去的街,擦肩而过的车队,流向各自的方向,在交汇后是越来越远的距离。
  忙碌了一天,傍晚时分小舸独自坐在桌边,细品着自己的手艺——一大碗西红柿打卤面,香味充满了他的鼻腔,自在得让他感到满足。
  十五年前,当他刚踏上那曾是一个边防小渔村,而今却拥挤了从全国各地涌来的淘金者的深圳的土地上的时候,在囊中渐渐羞涩时,他就是凭了这并不十分出众的手艺,在还淤着泥浆的深南中路上,支起了他的第一个企业——“北京饺子摊”。那给了他和无数象他这样的淘金者温饱的饺子摊,让他体会到人的求生本能的顽强,也给他带来了最初的原始积累。在打烊后,他躺在每月五十块钱租来的那张吱吱作响的竹床上,在邻床室友们厚重的鼾声中,透了天棚上斑驳的竹片的缝隙,追那笼月的流云,企盼今夜入梦的碧寒。一只猖獗的硕鼠窜过他的枕边,粗壮的尾巴扫了他的脸,让他把心收回,重新计算着当天的收入。
  2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他把空碗丢在厨房的水池中,没有开灯,点了一支烟,在黑暗中看那忽明忽暗的一点红光。
  窗外骤起的风拚命地挤着薄薄的玻璃,窗便扭出不堪的呓语。
  他曾经两次悬挂于无法作人的危崖边,一次是在背了父母留给他的沉重的政治黑锅后,而另一次却是在他挣扎在饥寒交迫的经济大潮中。政治和经济的力量究竟谁更强大,它们同样可以将一个充满生机的生命扼杀,也同样可以让一颗将死的心萌生无边的贪欲。他却在每一次的将死中攀上生的崖壁,留下周身时时隐痛的伤。
  他踱进卧室,拧亮了床头的台灯,光晕中墙上的影子便来伴他。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他颤颤地捧出那只已显得老旧了的镜框。拭去久积的尘,那个幸福的家就满了他的视野,他的心却在这一瞬间空了。
  照片上,小妹碧珊站在中间,两边是端木琛和夫人李琼,后面并肩而立的是他和碧寒,背景是颐和园的玉兰堂。二十二年前,他和碧寒刚考上大学,全家在一个晴媚的春日出游,拍下了这张“全家福”。碧寒掩不住的甜蜜从嘴角和双眸中溢出,剪着短发的头微微地歪向他,而他则目光窘窘,脸上亮亮地映出温柔的太阳,……。
  那是他们初恋的开始。
  他把镜框端正地摆在床头柜上,不禁又细细地端详起来。照片上养父、养母那慈祥的微笑,满溢着的舐犊之情,在他久冷的心底涌过一股热流,是他们重新给了他失去的父爱和母爱,是他们曾经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而他却在十五年前的那个冷酷的冬季,把这一切连同他的初恋一同埋葬。十五年了,他甚至不曾给过他们一封报安的家书。
  羞惭吧,你这不孝的儿子!
  十五年了,他真的该让老人们放下那颗悬荡着的爱子的心啦。
  回家吧!



第五章
  爱人的陪伴
  让我知道
  慢慢变老的动人
  兄弟的搀扶
  让我不再惧怕
  衰颓的无助
  1
  成坚在楼下拥塞的那块枯黄了的草坪上泊好他的“雅阁”。下车的同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六层上那个曾经熟悉的窗口,却是漆漆的黑,一下子把满心的兴奋冷滞了。
  又到了年底,照例要去拜访那些一年中给他和他的近百个员工饭辙的用户,他不得不告别久伴他的懒觉。
  拨开身边紧搂了他脖子的那双酣睡中的浑圆的手臂,梦中的情人微歙了嘴,他这才记起已经四天没有回家了。今晚该回去了,儿子的生日快到了,还得去给他买件象样的礼物,免得那机灵的小家伙又在他妈妈面前“扎针儿”。
  披了衣服,挪下床,她却醒了,懒懒地看着他。
  他俯身在她腻滑的颊上轻轻地啄了一下,走去卫生间洗漱。
  “今晚你来吗?”
  她在床上遥遥地望着他。
  “晤……,不。”
  他品着清凉的牙膏。
  “回家?”
  “嗯。”
  她不再作声,似乎习惯了,俩个人都知道他们之间永远也不会有结果,在一起时就加倍地珍惜吧。
  街上的风清冷着,他的心静静的,她和妻都是他泊靠的港湾,带着一份平静,他发动了车子。
  长安街上的车流永远的循规蹈矩,在频繁的起动和停车中,无数自行车兴奋地嘲弄着这些喝油的蠕动着的机器。
  又是红灯!
  终于这一次的停车唤起了他的兴奋点:在西单十字路口的西北角的便道上,那个凝神伫立的瘦肖的男子,那并不高大,却挺拔异常的身影。
  是他?是他!
  他消失了十五年的老友!
  他热烈地颤抖的喉咙却在这一刻被身后不耐烦的人们按响的喇叭扼住了,也阻止了他那一刻冲下车的欲望。无奈地抬起制动器,在反光镜中把小舸抛得远远的。
  当成坚繁文缛礼地告别了他今天拜访的第三个客户时,街上的灯已经倦倦地亮了。
  他用车载电话给家里挂了一个电话,在接电话的儿子还没有来得及把电话交给妻子的时候,他就一口气告诉他,他要去看他时常在家里提起的叶叔叔,让他们母子不用等他吃晚饭。
  终究还是不死心,他爬上了六楼。
  门是锁着的。
  难道是自己早上看花了眼?不可能!
  他们四个二十多年的老朋友,谁都可以在茫茫人海中一下子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他深信,他的好友,那个在他心目中永如兄长般的小舸又回到这曾经属于他的城市中来了。
  他从手包里摸出拍纸簿,掏出笔写起来:
  小舸:
  我来过了,撞了锁,回来后马上给我打电话!
  又把家里和公司的电话留下来,想了想,又添上了车载、手提和寻呼机的号码,这才将这页纸撕下来,仔细地塞在门缝里。
  抬头看看那门上褪色的“601”,缓缓的折下楼去。
  2
  成坚的妻子孟宇红是那种让人看一眼记不住,而看过多次后又记混了的女人。淡淡的眉眼,圆圆的一张小脸,虽然在她生长的那条胡同里,她是第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但当她在节假日回娘家时,谁也不会把这个因为生育而明显地垂了胸和肚子的中年妇女和文化局的那位孟编辑联系起来。她和成坚是大学同班同学,那时成坚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大男孩,自我生活能力极差,学校离家又远,生活上的琐事自然就偏劳班上的几位勤快的女生了,孟宇红属于那种“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类型,把这个大男孩照顾得乐不思蜀,连成坚的母亲也忽然感到失去了她心肝般的老儿子。谁也说不清俩人是谁先萌动了春潮,在大学三年级的中秋夜,班里组织到卢沟桥赏月露营,在一抹知趣的云掩了月亮公公的眼时,相邻铺位的俩个年轻人拥在一起,那么自然,没有激情,没有海誓山盟,仿佛演绎一个久远古旧的故事。
  成坚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他这个从没漂亮过,而生过孩子后更显得象他老姐的女人,即在他三年前认识了现在的情人高丽后,他也还坚信,今生注定不会离开孟宇红。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全国最大的那家图书馆工作,生性好动的他每日被囿于林立书架中,伴着那些比他爷爷还老的发黄的古籍,走到哪儿,都能在自己身上嗅出一股腐尸的味道。当他冲出书籍的坟墓,投身于中关村刚刚崛起的那家后来闻名遐迩的民营电子企业中去的时候,她不顾父亲的恫吓,母亲死的要挟,把自己简单的行装搬进了成家。在新婚的喧嚣宁静之后,他拥着她,在心里一万遍地感激。于是,他们开始了幸福中也时常杂些生计的烦忧的生活,乐过,哭过;苦过,也甜过。几年后,成坚带着几个追随者和手中足够的客户离开公司,自己打天下,而孟宇红则给了他做父亲的喜悦。风风雨雨,他们在日渐的富足和平静中生活到今天,而且还会不知终结于何时地生活下去。
  成坚挟着一股凉气闪进他那装修得有些宾馆味道的家的时候,孟宇红和他们七岁的儿子小宇已经吃过晚饭,保姆正在收拾碗筷,而小宇早已坐到电视机前过他的游戏机瘾了。
  孟宇红接过丈夫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
  儿子飞快地跳过来亲吻了一下父亲的脸,又回到他的世界中去了。
  “今天回来够早的。”孟宇红说,“见到小舸了?”
  “没有。”
  成坚看看桌上还没敛净的剩菜。
  “哎,有饭吗?”
  “怎么,你没吃过?”
  “嗯。”
  孟宇红立刻显出她的主妇风范,麻利地张罗起来,不一会保姆就把热热的饭菜铺了一桌子。
  成坚有些歉然,望望妻子脸上隐隐的沧桑,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嘛!”
  孟宇红笑了,很带着些骄傲。
  她知道她的男人离不开她。
  成坚的所有通讯设施在这一夜却是出奇的安静。
  小舸呢?



第六章
  怀旧的时候
  品味温情
  却无法把
  逝去的苦涩
  遗忘
  1
  小舸走出家门的时候已是繁星满天。
  端木琛的家和小舸的住处在同一个机关大院中,相距不过几百米,中间是一条丫着支岔的小路,小舸却走了整整半个小时。
  这条他走过不知多少次的窄窄的柏油小路,今夜在他脚下怎么变的如此漫长,这般崎岖!
  三十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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