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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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利安远远地见着了这虎,如被雷殛,眼里淌下热泪,披发赤足奔回村子,就喊,我找到老虎了。
村人早知事情真相,怜他痴呆,而利父也没少给掩口费,此时皆佯做不知,赶去溪边,见着那头垂头丧气的虎,脸上堆出诧异,嘴里诺诺。
按说这事到此也就应该了结。石头却坏了事。
老虎原来并没有十米长几十米宽,而且据说是从马戏团里弄来的不会咬人的老虎。
石头顽心大发,涉水,跃上虎背,挥拳踢足,想扮武松。
这虎终究是山林之王,虽挣不脱脖上的铁锁链,在野外卧了一夜,多少恢复了一点凶悍气,又怎堪忍受这等羞辱,当即咆哮,扭头咬住石头的右手臂。这还幸亏是村人救得快。石头的母亲撕心裂肺地哭开,扭住利父不放。
“老虎怎么会咬人?这不是马戏团里养熟的吗?赔我孩子的手来!”
“赔什么赔?这是没牙的老虎,咬不死人。这要怪也得怪你的孩子。”
老虎怎么不会咬人?老虎是从马戏团里弄来的?
利安头上的雾水终于被太阳晒干净了,大怒,骂过几声娘,眼泪淌下,想了想,露齿笑了,也不理父亲与村人的纠葛争吵,趿一双破草鞋,往山里行去。
几天后,人们在溪流的上方发现他。一只色彩斑斓的老虎撕碎了他。
又过了许多许多年,那个曾被虎咬伤手臂但已是枯瘦老者的石头,对围在膝下的几个少年说,他没死呢,真的,若遇上雨后初晴的天,人们偶尔还能在山林深处看见他。他骑在一只巨大的老虎的背上。那老虎真美。
《饕餮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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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泽深处,那莽莽水雾遮掩的群山之间,有一个饕餮国。
饕餮们的模样有点怪,身体如牛形,狮鼻虎额豹尾,头生双角,有着一张人的面庞,眼睛却长在腋下,口中的利齿能咬得碎铁。成年饕餮双胁之间还有一对透明的飞翼。它们曾经是龙的子孙,因此可以在地上走、水中游、天上飞。但它们的性格比模样还要古怪。在统治它们的官僚阶层面前比鄂尔多斯草原上的羊羔更温驯,能够忍受人类所无法忍受的贫困、疾病与腐败。在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饕餮面前,则异常凶猛,一言不合即冲上去撕咬。它们非常懒惰。曾经有一只饕餮找到了一份看守墓地的工作,但干了没多久就宣布不干,因为它发现其他的饕餮都躺着,就它得站着。
它们普遍地缺乏同情心,对于自己无关的事情,表现出不可思议的麻木不仁的态度。哪怕路上躺着一只快要病死的饕餮,大家都会装作没看见。就算是这只病饕餮的亲属,也多半如此——这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一只饕餮偶尔还能记得自己是龙的子孙,三只饕餮在一起,就是一堆不可救药的鼻涕虫。在部落之间的战争中,胜利往往属于首先发现对方溃散的那方。
它们惟一的爱好就是吃,整天到处搜寻食物,天上地下,就没有它们不能吃的。若发现食物,必定赶紧塞入嘴里,吃不掉的就藏在腋下,腋下那双眼睛就二十四小时看着。
“嚼霜前之两螯,烂樱珠之煎蜜;滃杏酪之蒸羹,蛤半熟而含酒,蟹微生而带糟。”
饕餮国最大的文化就是食文化,把烹饪视做调解上天和世间、生命和死亡、自然和社会的行为。国民皆以食为荣,以少食可耻。一年四季,各地都举办美食节,以为乡试、县试,选拔才俊,以备参加秋收时分在王都长安举行的盛大殿试。有资格参加殿试的饕餮都是国家的英才,都有机会在朝廷任职,或辅助君王统治天下,或成为乡野里的道德表率及地方精英。到了殿试那日,长安城外的白马寺敲响一百零八声钟,各路豪强纷纷登场献技。最能吃的叫状元郎,那是所有年轻饕餮们的最高目标。状元郎的风光有多大呢?为诗为证: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花可非一般的草木之花,不仅是长安城里最当红懂得唱执手相看泪眼千娇百媚的母饕餮,还包括饕餮国皇帝、宰相、大臣们的千金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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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总有例外。有一只饕餮叫王。其父曾贵为一方封疆大吏。母亲也是长安城里的名门望族。家里堆满南方的红果荔枝西方的水晶葡萄北方的野驴肉干东方的大马哈鱼。王一出生,就吃掉了一头烤得焦嫩的牛,外加十桶来自法兰西王国的葡萄酒,这让它的父母深感欣慰,父亲抚摸着王的脊背说,吾儿当是状元郎。
整个少年时代,王为父母赢得无数荣耀。父母特意空出一个专门的房间陈设它在各种比赛里赢得的奖杯,说是奖杯,形状迥异,尊、壶、卮、皿、鉴、斛、觥、瓮、瓿、彝、觚、觯、爵,不一而足,其材质有青铜、水晶、墨玉、金银、古藤、琉璃、陶瓷、原木、青竹、兽角等。最漂亮的要属那只搁在屋子中央底下衬着天鹅绒布的夜光杯——王十二岁那年参加全区美食节,一口气吃掉二十五头牛三十二只羊一百零二只鸡,勇夺少年组冠军。杯是白玉之精,薄如蛋壳,滑润透明,到了晚上,便清光透体,宛若一小团白色的火焰。若在有月亮的晚上拿到屋外,等到天明,杯中自会积满一盏清露。
每有客人登门,王的父亲必引其至屋内,观赏客人流下的口涎已经是它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大家对王赞叹不已,都说王是国家未来的栋梁,有着光明灿烂的前途。王自己对这点也是毫不怀疑,日夜勤练,刻苦学习,闻鸡起舞,还动不动把羊角挂在梁上,拿三角锥在自己大腿上扎得血流如注。
俗话说得好,成功就是百分之四十的勤奋加百分之三十的家庭背景加百分之二十的运气再加百分之十的天才。王的饕餮之技渐入出神入化之境,连之父也常自愧不如。
十四岁那年,王随同父亲出席一次牡蛎宴。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食物,产于饕餮国以南十万万公里的东海。宴会的主人,两江总督一边握着汤匙和叉子把那种不断扭动的软体动物喂入嘴里,一边问王对牡蛎的感觉。王躬身答道,总督大人,您这种吃法无法品尝到真正的大海。
总督大人愣了,问为什么?
王说,吃牡蛎,不能用餐具。只有舍弃了那些冰凉的金属,亲手将带壳的牡蛎放到嘴边,在用牙齿将它从壳上撕下来的同时,更要用嘴去吮吸壳里那略带咸味的汤汁。那汤汁里有大海的声音。每一滴,都饱含了大海中千千万万的生物所留下来的体味。
席上诸客尽皆失色,这种吃法是何等高妙的境界啊。王的父亲头上那对羊角都忍不住自行舞蹈一团。总督大人默然思索,良久一声轻叹,便欲把最珍爱的小女儿许配给王。王的父亲惊喜万分。若与总督大人结成儿女亲家,他这仕途当能百尺竿头更上一步,正要答应下来,王却扬声说道,谢总督大人青睐,但王尚未悟透这饮食之道,正欲遍访天下明师,以解心中之惑,却是不敢以家室为念。满屋噤声,几个宾客手中的汤勺掉在地上,大家面面相觑。总督眉宇间暗雷滚过,一摆手,高举酒杯,好,少年志气当拿云,我祝你心想事成。
这天晚上,王平生第一次受到父母的责骂。父亲暴跳如雷,母亲暗暗垂泪。王没有分辩,只是微笑,三更时分,留下一封书信,脱下华丽的锦服织袍,把那只代表着过去的夜光杯塞入行囊,鼓起刚从胁处生出的双翼离开了家,去那清风明月间访那传说中的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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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色的天穹在远方发出阵阵咆哮。几颗流星一闪即逝。路在黯淡中浮沉,曲折,不停地向上,突然盘旋着下坠,像一只失足滚落山崖的野兽,在暗中吐出舌头,呜呜地舔着流血的伤口。四周有草木的窃窃私语,挂在树梢的风如同一条条冻死的蛇。
王从行囊里抽出一本书,《席特哈尔塔》,把它贴紧心脏,嘴里默诵着这个奇异的书名,一呼一吸间,便已默诵了九十九遍。二年前,王在一口啤酒桶底下发现它。当时王已经把书塞入嘴里正准备咬碎,可上面一行闪耀着黑色光芒的文字却击中了它的心脏——他给大家创造了欢乐,给大家带来了喜悦。但是他,席特哈尔塔,自己却并不快活,也没有什么乐趣。
这是一个渴望摆脱自我,超越死亡臻于完美的强壮英俊的婆罗门之子。这是一个抛弃了财富、出身、亲人,带着“怎样才能使自己幸福?”的疑问走上不归路的苦修者。这是一个掌握了思索、期待和斋戒,能够忍受烈日、严寒和饥饿,也常常让自己的灵魂潜入上千种陌生的躯体之中,感受轮回循环的滋味的沙门僧。这是一个在滚滚红尘中学习爱情和买卖,品咂俗世生活的点滴,却感受到心脏在逐渐枯萎的朝圣者。这是一个想投河自尽却在永恒的河水与沉默的船夫启发下,悟得大道的圣贤。
王惊讶地发现,这个叫席特哈尔塔的所经历的,就似乎是它在轮回中所曾经历过的。这是世界在创造出王之前就已存在的一张注定属于王的脸庞。王甚至能够看得见——并非想像——席特哈尔塔面对父亲忧伤目光时窗外的月光,在练习摆脱自我时身边落下的那只秃鹰的眼珠子,在活佛面前保持谦恭时脚边爬过的三只蚂蚁,在享用那些精心烹调的美食时口袋里装了七枚金币,最后在倾听水的声音,并找到通向自在之路时,天空中飞过了一只通体碧绿的鸟。
作为一只饕餮,除了吃,还有什么可以证明自身的存在?
饕餮的意义就是饕餮吗?
王深知,父亲、老师与朋友无法对这些问题给出答案。饕餮之技有上下之分,上者取意,以平淡中咂出真的滋味;下者取形,讲究刀法火候,技巧凌驾于食物本身。而它们连形之秘尚未窥破,实不足与之相谈饕餮之技,更毋论那神乎其神的饕餮之道。所谓道,道可道,非常道也。也许,也许一切的答案都在这本《席特哈尔塔》里。它帮助自己探索生命的神秘以及存在的目的,又同时让自己陶醉在想象、幻觉和魔力之中。王叹息着,翻过山坡,取出夜光杯自那草尖舀了几滴清露,在渐渐发光的天幕下痴痴伫立,期待“道”能早日在心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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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样来讲述王的修行之路?无疑,它要遇上许多生物,大部分是平凡的,少数是不平凡的,而不平凡的往往隐藏在平凡深处,要发现它们,并获得指点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这得要有机缘。事实上,这种指点还应该是在正确的地点以一种正确的方式出现,太早了,不能理解;太晚了,又徒然浪费时间。王是幸运的,或许是因为它具有别的饕餮所甚少具有的勇气、耐力与智慧。哪怕它满面灰尘,骨瘦如柴,那些智者还是一眼就能看出这只饕餮的与众不同,也愿意把自身在这尘世里的经历与思考拿出来与它分享。
我无意讲述王所目睹过的苦难,所听说过的奇闻,所遭受过的羞辱与疾病,也无意描述曾在王心底逗留过的苦闷、焦灼、恐惧、绝望、悲伤以及欣喜、愉悦等种种情感。这是一段冗长的让人厌倦的必然经过。
在长达十年的流浪过程中,王头上的触角断了,只剩下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被它送给一个失明的幼年饕餮;只剩下一条腿,另一条腿被另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