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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西藏命运-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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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中恢复一下知觉,看到夜空晃动的星星。但是他清楚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氧在增加,每从裂缝向下走一段,窒息就缓解一分,无比舒服和清新的感觉在上升。裂缝底部的海拔只有二千多米,就是那迅速下降的三千米救了他的命。高原医学有这样的定论,只要能将病人迅速送到海拔2400米以下,30分钟到2小时,肺水肿症状就可以改善,最终甚至可以不治自愈 。刘励中在那条大裂缝的底部躺了三天,全凭低海拔的氧气恢复了健康,使他最终走出了高原。在论述高原病的医学书中,低地人在高原缺氧环境下,容易导致的疾病有头痛、失眠、视网膜出血、肺水肿、脑水肿、蒙赫氏病、血凝紊乱、高血压、心室肥大、皮肤癌、压力性牙痛、口腔出血、高原消化性溃疡病、肠扭转、内分泌失调、生育力下降、月经失调、感觉减弱和智力衰退等几十种病症。尤其是低地人长期在高原生活,大部分将发生不可逆的肌体受损。这一点,在许多去西藏工作的汉人身上都得到了证实。而西藏人世世代代就靠“半口气”生存繁衍。高原从来就是他们的家园,他们也从来不会像荣赫鹏那样盼望去低海拔之地。是他们的体力比低地人强呢?还是他们抗受艰苦的能力更强?最近美国和西藏的研究人员进行了一项有关空气低含氧量对新生婴儿影响的研究,告诉我们的结论是更为根本性的──藏人是一个适应缺氧状态的独特人种。德国《法兰克福汇报》介绍了那项研究:
  研究人员对30名在拉萨一家医院出生的婴儿进行了研究。其中一半是藏族婴儿,另一半是汉族婴儿。汉族婴儿出生时的平均体重要比藏族婴儿轻300克。汉族婴儿脐带血中的血红蛋白含量明显高于藏族婴儿。他们的血细胞比溶也比藏族婴儿高。在婴儿出生头两天内研究人员还测量了他们动脉血中的氧饱和度。汉族婴儿清醒状态下的动脉血氧饱和度为92%,睡眠时下降为90%;藏族婴儿的这项指数在清醒和睡眠状态下都为94%。四个月后,汉藏两族婴儿在这项指数上的差别就更为明显。汉族婴儿的动脉血氧饱和度清醒时为82%,睡眠时为76%;藏族婴儿的这两项数值分别为88%和86%(《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第333期)。明显的缺氧症状主要发生在汉族婴儿当中,尤其是在他们睡眠和渴水的时候。在许多年前就有关于在西藏的汉族婴儿常常出现缺氧症状的报道。所谓的“亚急性儿童高原症”还表现为呼吸困难、皮肤发紫、肺血管循环加速和心脏功能衰竭。据说生这种病的汉族儿童必须送到海拔较低的地方,在那里他们能得到完全康复。而在西藏生活了许多代,土生土长的藏族人看来已经适应了那里稀薄的空气。
  曾经徒步横穿南极而被视为民族英雄的汉人秦大河,在西藏却被高原反应打垮,陷入昏迷状态;而我的一位藏族朋友说他母亲试了三次去瑞士探亲,都因为不适应低地气候病在半路,一回到西藏就恢复健康。这种对比不能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在我们后面的讨论中,需要时刻记住已经存在于基因中的这种汉人与藏人之间的差别。它一般不会显现出来,但是追根溯源,却往往能够成为理解某些问题的关键。归根结底,西藏最重要的特征在于高。地球上高耸起这么一块大地,以它的高构成了与周围低地相区别的生活环境,产生了一个独特的文明。别的民族之所以容易被纳入主流,失去自身传统,道理在其传统的形成和保存主要是靠人文环境的隔绝,一旦隔绝被打破,就没有什么是不可改变的。而对西藏,不管怎么打破它的隔绝,有一点却怎么也改变不了──那就是高,因而西藏的传统就是在很多方面,也一样是不可改变的。藏文明是藏人在西藏高原的高海拔上建立的“高”文明,唯有藏民族在那“高”的严酷中,与缺氧、低温、狂风、冰雪、强辐射为伴坚守了几千年。从这个意义上讲,没有藏人,西藏高原就没有人类生活,也就不归属于人类。因此,达赖喇嘛及其追随者认为西藏属于西藏民族,是有其根本上的合理性的。
  2、无人进藏(上)前面曾提到在从东方式关系向近代主权体系转换中,只能接受既成事实,而对历史是非采取“既往不咎”的态度。由于既成事实往往是实力较量的结果,因此肯定有人认为这种观点是不公平的。以中国之十几亿人,对西藏之几百万人,以实力较量还能有别的什么结果?如果仅以人口数量和军队大小为实力的标准,西藏确实与中国相差悬殊。然而我们在前面也谈了“天助西藏”,西藏的地理、气候、生存条件与交通的封闭,一直都在有效地帮助西藏人阻挡侵略者。“人活半口气”的状态,也使得低地人难以产生进藏的兴趣,哪怕逼着他们,他们都会想方设法地逃避。从这层意义上讲,中国与西藏的实力又不那么悬殊了。在中共接管中国以前,西藏为什么能够始终保持实质上的独立?如果仅仅是人与人的较量,那时的中国与西藏之间实力相差的程度并不比现在小,为什么没有控制西藏?原因之一就在那时的中国人战胜不了西藏的“天”——即没有解决无人进藏的问题。事实上,中国控制西藏,最终的实现并不取决于军事胜利,而在于能否把只适应低地文明的汉人送进西藏,并使他们留在那里。尽管中国人多,对其控制西藏有意义的,却是能够进藏的人有多少,如果都不进藏的话,它有再大的人口优势不也等于没有用。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什么时候中国能够把足够的汉人人送进西藏,在西藏长期坚持下去,什么时候也就等于中国战胜并征服了西藏。如果中国在历史上早就做到这一点,中国也就早征服了西藏,近代也就没有了西藏问题。然而,中国与西藏作为紧邻,关系持续了上千年,到中共进藏以前,在西藏生活的汉人到底有多少呢?国民党政府的驻藏办事处处长孔庆宗著书记载,根据1943年实地调查,在西藏长期安家的汉人,共约五百余户,二千余人,其中五分之三居住在拉萨。他们大多是清代随中国官员或军队进藏当差役或开饭馆、种蔬菜者,在官员和军队撤出西藏后,或因原籍无亲族可依,或因没有回内地的盘缠,无奈而流落西藏。其中大多数成为赤贫无依之人,仅赖苦工小技或零星小贩以谋生计,其语言习惯,多趋藏化,娶亲也多为藏人,他们的后代已不能称为汉人 。上千年的紧邻关系,真正“移民”西藏的汉人只有二千多(包括家属及其汉藏混血的后代),平均每年二人,而且大都是不得已才留在西藏。除了低地人对高海拔的先天不适,汉人还难以接受西藏的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藏文明是高海拔地区“天人合一”的最佳方式(后面对此有讨论)。由于西藏海拔高度的不可改变,汉文明实际上不可能进入西藏的广大地区,更不要说去同化藏文明。反而以往的汉人移民大多数都已“藏化”,尤其是在农村牧区生活,不接受“藏化”,就不能生存。不要说汉人移民不进西藏,就连中国官员也逃避进藏。清末有人提出过西藏建省的设想,以“改土归流”的思路将西藏的“异质”政权转变为“同质”政权。但是连被治史者指责为“颟顸武断,漠视藏情” 的驻藏大臣联豫对此都不同意。并非联豫不想,建省最有利于他独揽大权,而在于他知道不可能。原因就在于他反复强调的“无人”。当年偌大西藏,“不过驻藏大臣及各粮员武员数人而已” 。遍览联豫在藏期间给朝廷的121篇奏稿,有关请求调人、设法留人的计25篇,占总数的将近21%,足见需求多么强烈。他的要求并不高,仅仅是“……联豫自调任以来,先后奏调咨调不下四十余员,使皆应调到藏,又何至有乏才之叹”。而直到最后,他也无法实现这种最低要求──“现在奴才等署中借差者,仅各有三四员及投效数员……” 。而类似“在藏人员,实苦不敷差遣……惟藏中人材缺乏,诸事维艰……”的抱怨,在他的奏稿里仍是处处可见。一个堂堂二品驻藏大臣,身边只有数员当差者,他究竟能干多少事,发挥多大作用,凭此一点即可估价大概。即使他请调的四十余员尽皆到位——靠那点人又如何够建省呢?为何中国派赴西藏的官员少到如此地步,又为何驻藏大臣一再要求增加进藏官员而不成?也许当时的中国政府有各种摆在桌面上的考虑,后来的历史学家也能分析出各种原因,但是我宁愿相信历史的很多结果,其实是当事者的个人意志所导致的──官员们不愿进藏。照理说官员不同于移民,去哪里上任并不取决于本人是否愿意,而是上级的任命和调遣。然而被调遣的官员不必采取抗命方式,他们可以用其他方面的理由(他们可以找出无穷无尽的理由),再配以持久的软磨硬泡,往往就能实现自己的目的。这种情况直到今天也是一样。例如联豫赴藏上任之时,带了一班随员从成都起程,行至打箭炉(今甘孜州首府康定),随员即要么告病,要么托故,纷纷后退,仅剩一二人。弄得他只好在康定盘桓多日,勉强补上几个随员才能继续进藏。他奏请调用的官员,也是“以道途险远,辞不赴调者,殆居多数,余或中途辞差,或因病去藏,或差满假归。” 。有的大臣不得不带自己儿子、侄子做为随员去上任 。其实康定虽为入藏门户,气候和风俗开始变化,但尚有四川“天府之国”的面貌,远较藏区纵深处繁华。我曾从那开车进藏。一出康定就是一座名为“哲多”的大山。山顶积雪数尺,西眺荒凉无际,大风与阳光搅成一团,西藏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能体会那些只能骑马进去而且将一住数年的古代官员,逃避的愿望会有多么强烈。连我都有。三十年代黄慕松进藏,一路受到最高规格接待,在他的进藏日记里,依然通篇可见路途艰辛。举一段他在路途过夜的感觉:
  易珠雄处于高山之阴,空气稀薄,呼吸迫切,气候严寒,冰须裂肤。夜寝重被之上,覆以毛毡,内则体温外发,外则冷气内侵,暖不敌寒,化成水气,毛毡尽湿,触受即濡,瑟缩无眠,头痛又发,直至天明……
  走过进藏之路的历代文人所写诗句──“人渐西来天渐冷,密云细雨马头生”、“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那得不回头”……无不透露悲凉的气息。国民政府派驻康区的一位县长给黄慕松说了个谜语──“关外县知事”,打一“四书”里的人名,谜底是“司马牛”。意指在藏区的县长,仅经办乌拉,管理牛马之事而已。黄慕松对炉霍县的描述,整个县城“居民不过百余,有一条小街,长五丈” 。五丈是十五米,还不够一个三级跳远的距离,可想谁会愿意被派到那样的地方去当官?有人可能怀疑我的结论。不愿进藏只是个人的心理活动和行为,怎么能决定中国上百年的治藏方式?一个国家的统治机器难道可以被其下属官吏所左右?事实往往是这样,官僚体系的官吏们如果取得一致,连皇帝也无可奈何。他们的力量不在于对抗,而在于制造惰性。那惰性不是公开的,却会使统治机器的运行成本急剧增高,最终因为无法承担而不了了之。不愿进藏不是谋反,是人之常情,大家都能理解,也都会给予同情、帮助说话或提供方便。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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