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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西藏命运-第46章

小说: 西藏命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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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西藏宗教的问题
  中共新宗教之所以在六十年代得到相当数量藏人皈依的另一个原因,与西藏传统宗教自身存在的问题也是分不开的。西藏宗教从观念到方法都有不少与人性相背之处,甚至以对人性的扼杀为基础,如果有另一种替代之物,既能满足藏人的宗教需求,又能使他们的人性得到解放,他们是不会不愿意摆脱过去的压抑和苦行的。西藏宗教重视来世,主张人以今世的忍耐和苦行,去修炼来世的正果。虽然不能断言一定不存在来世,但是至少直到现在还从未有过对来世的令人信服的证据,而人类的本性却是追求现世的幸福。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写过这样一首诗:
  求求大德的喇嘛,把我的心儿收去!心儿才收回来,又跑到姑娘那里。
  常想的喇嘛面孔。怎样也来不到心上,没想的心上人的容颜,却出现在眼前明明朗朗。
  想她想的放不下,如果能这样修法,就在今生此世。一定会成佛吧!
  身为达赖喇嘛,压抑现世的诱惑都如此困难,一般人又会如何呢?被称为“风流神王”的仓央嘉措也许情况比较特殊。他的前身圆寂后,当时的西藏摄政隐瞒消息十五年,所以他被确认为转世达赖时已近成年,人性超过了神性。但是被认为是历代达赖喇嘛中的杰出代表──十四世达赖,心里也一样有对人性的渴望。
  当我小的时候,偶尔我也曾经想到过,如果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也许我会过得比较快乐一点。尤其是在冬天。因为一到冬季,我的活动范围就被局限在布达拉宫内的一个房间里;从早到晚,就只侍在那里;这样持续大约五个月的时间。遵照传统的要求,我必须要“避静”,并且把时间花在背诵陀罹尼上面。我那间房间很阴暗、很冷,而且老鼠成群!房间里还有一股恶臭。白天结束了,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我都从窄小的窗口向外看。黑夜逐渐地吞噬了就在旁边的色拉寺。我感到无限地悲哀。此外我的监护人,就是后来变成摄政的那一位,外表看起来很严肃,不苟颜笑。他老是跟在我身边,而且总是绷着脸。在布达拉宫的前面,我每天都看着村民早上赶牛羊到野地,一天结束了,牧人也回家了。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快乐,那么高兴。他们边走边唱,小调旋律悠扬,声声入耳。也许他们很羡慕住在布达拉宫上面的我,然而,实际上,他们可不知道达赖喇嘛多么希望能够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西藏传统宗教的修行,有时是以摧残人性为代价,去换取那得不到验证的来世。它鼓动人去做的牺牲,有时非常恐怖。二十世纪初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在他的《亚洲腹地旅行记》一书,记下了一个西藏僧人的苦修:
  一个喇嘛整三年就幽闭在这个漆黑的洞穴里,他在这整个时间从未同外界接触过!他于三年前到林格来,既无名字,也无人认识他。那时石洞正空着,他便发了一个最艰苦,最殷切,最可怕的“和尚愿”:让他那残余的生命幽闭在石洞里。不久之前才死了一个别的隐士,他在这洞室里过了十二年之久。这人之前还有一个和尚在这里黑暗中活了四十年之久。龙·间登·恭巴庙的附近有一个相似的石洞,那里的和尚曾经给我们讲及一个隐士。他很年轻就走进黑暗中,和世界和阳光隔绝地活了六十九年。当他感觉到末日将至时,他热望着再看看太阳,已是忍受不住,不得不示意给别的和尚,让他自由了。但这老头却完全瞎了眼睛,他刚走进阳光中,就倒地死去。六十九年前把他封闭起来的喇嘛当时没有一个还在世的。……每天早晨给他推进去一钵子糌粑去。在洞中喷出的泉源供给他水用。被禁者再把空钵子放下,使它重新装满。每七天他得到一点茶和一小块乳油,一月中有两次得到几块木柴,他用火石可以把柴点燃。每天给他施送食物的喇嘛晓得,假如他企图或已经从窗口和他说话,他就会永远毁灭的,所以他必得缄默着。如果幽闭者同当差的道友说了话,那他所过的这些清净自观的岁月都不算作功德了。忽然有一天装糌粑的钵子毫未动到,于是立在外面的和尚就知道,这位隐士不是害病就是死了;他再把罐子推进去,便沉在忧郁的思想中行开了。如果食物以后几天仍未动到呢,人们便于第七天把石洞打开。因为,这个孤独者靠得住是死了的。死者被抬出去,他那尘世的躯壳像圣者们的一样,用火焚化。
  斯文·赫定在书里写,自从见过那个幽闭着苦行僧人的石洞后,很长时间,他每天晚上都要想到那个正在洞中的喇嘛,当初走进洞里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并且将怎样在那洞里坚持下去:
  ……他感到太阳的温暖,看见山坡上阳光普照的田亩,看见地上他自己和别人的影子。他将永远看不见光和影的演变了,因为他将直到死的那天为止,都在漆黑中讨生活。他最末一次看见天空和行云,山峰和它们那闪烁的雪田。洞门是开着的。他走进去,把蒲团铺开,这就是他的床铺。人们念着经。后来门关上了,前面用石头砌成一道墙。这隐士大概是立在那里吸取正在流逝的白日最后的光线吧。当石块间的空隙用小石和碎片填满了时,深沉的黑暗围绕了他。现在这被禁者除了他自己念经的声音之外,什么都听不见。他觉得夜晚很长,但他却不晓得,太阳何时沉落,黑夜何时突来。在他什么都是同样黑暗的。……一年挨着一年地过去。他不断诵着经,在梦想着涅磐。他的时间观念变迟钝了,他不晓得,昼与夜走得多么慢,因为他老是坐在他的地毯上,在梦想着涅磐,他知道,为要参加永久的福佑,在“克己”上要有无限牺牲的。他变老了,但他却不自知,因为时间对于他是静止的,在他看来,他的生命同涅磐中的“永久”比起来,简直就像一秒钟光景。一只蜘蛛或一只千足虫在他手上来回地跑,这是可以同他做伴的唯一生物。他的衣服腐烂了,他的指甲增长了,他的头发生长而且披盖着。他的皮肤变得雪白雪白,他的视力减弱了,但直到眼盲了为止他都不知道。他只热望着解脱。总有一天,唯一可以到他石洞里来拜访他的朋友在敲他的门——死神,他到来,为的把他从黑暗中引到涅磐里的大光明去。
  这种可怕的苦修方式,一般只限于僧侣。普通百姓中的善男信女虽然达不到这种程度,但也流行着各种苦行,所谓“磕长头”就是其中一种。那被认为是一种虔诚的朝圣方式,人在向着圣地前进的时候,每走三步便要磕一个等身长头。方法是先站立着合掌于胸前,举掌至鼻尖、额头,然后向前扑倒,五体投地,再起身重复下一轮同样的动作。这样一个长头接一个长头地磕下去,一直磕到圣地。每年有很多藏人朝拜拉萨,就是用这种磕长头的方式从家乡一直拜到拉萨的。有的路途遥远,需要一两年甚至更多的时间才能到拉萨。作家马丽华曾经跟踪过一伙磕长头的藏人,在她的书里详细地描写了磕长头的各种规矩:
  每天自上路起,只准念经,不准讲话,遇到非讲不可的时候,要先念经以求宽恕。途中遇河,要目测河距,涉水而过后补磕。下山时因有惯性,也不能占便宜,下了山要补磕相应距离。在雪深过膝的色杂波拉雪山,实在无法磕头,就拿绳子丈量过,到拉萨后,每人补磕了四千八百个头……每天的磕头有一定程序。早饭后步行到昨晚作了记号(昨天磕头终止处)的地方,站一横排,合掌齐颂祈祷经。傍晚结束时,要向东南西北四方磕头,意即拜见此地诸神灵,今晚我将暂栖于此,请求保护;向来的方向磕三个头,答谢一路诸灵与万物,为我提供生活必需的水与火;向前方再磕三个头,告示我明天将要打扰的地方神;最后向前方唯唯鞠躬三次,不尽的感激与祝福尽在其中。
  马丽华还记载了一个33岁的尼姑,用了七年时间在佛龛前磕了三十万个等身长头,另一个尼姑磕了四十万个 。一则著名的故事则谈到,一位生有一双美目的苦行僧人化缘,令一位美妇人顾盼流连。当妇人赞美他的眼睛时,他毫不犹豫地把眼珠挖了出来,说,如果你喜欢就拿去这个肉球,现在你看它是否还可爱──这就是西藏宗教的风格。除了近乎自我摧残的苦行和将生命中大量时光付诸宗教仪式,藏人还必须将自己财富的相当一部分奉献给种种繁复的宗教形式和宗教活动。仅是每家每户供奉在佛像前长明不灭的酥油灯,每年就不知要烧掉多少酥油,千百年来烧掉的总量更无法衡量。酥油是从奶里提炼的精华,是藏人食物构成中重要的能量来源。即使在人们忍饥挨饿,儿童因营养不良死亡之时,寺庙里成千上万盏酥油灯也一样在辉煌燃烧。我看到过最大的酥油灯个如水缸,几十个又粗又长的灯捻在同时汲取和消耗着铜缸内上百斤酥油。络绎不绝的朝拜者不断向里添加酥油,那都是他们从自己的嘴里一点点省下来的。但是与建设寺庙、供养僧侣、举行宗教仪式、朝拜或为宗教义务献工相比,酥油灯的消耗仅是很小部分。达赖时期的西藏政府,每年财政收入的92%都消耗于宗教方面的开支 。即使是今天,照有关人士估计,藏人每年的收入也约有三分之一被送进了寺庙或消耗于宗教。西藏寺庙相当于聚集全体藏人之财富的大仓库。典型的如布达拉宫那八座安放历世达赖遗体的灵塔。
  五世达赖灵塔是耗用黄金最多的一座灵塔,塔高14米有余,耗黄金3700多公斤,镶嵌各类钻石珠宝约两万颗,其中最为神奇的是一颗在大象脑内生成的珍珠,它竟比常人的大拇指还要大些,此外,还有50多颗钻石、800多颗红、绿宝石、  100多颗绿松耳石,以及:万多颗珍珠、珊瑚、猫眼石、祖母绿、松石、海螺、鱼骨、琉璃等。整座灵塔金光闪闪,镶嵌的珠宝如满天星斗,藏族人称这座灵塔是“赞木林耶夏”,意思是价值抵得上半个世界。而十三世达赖灵塔则比这“半个世界”有过之而无不及,它的高度比五世达赖灵塔略低,黄金用得也少一些,为590多公斤,但它镶嵌的珠宝更多,达10万余颗。在灵塔前,还有一座六层重檐珍珠塔,是以22万颗珍珠由金线串连编织而成,不仅价值连城,而且工艺绝伦。
  那些财富将既不会转化成生产性投资,亦不能用于改善人民生活。千百年来,藏人的血汗就这样不断地沉淀在寺庙之中。我漂流黄河的时候,曾在甘肃藏区玛曲县一个牧民帐房借宿。那牧民知道我最终将回北京,便提出要我替他带500元钱献给住在北京的十世班禅喇嘛。我没有同意,除了我无从去见班禅,还有我看见牧民母亲穿的藏袍已经那样破烂,长年劳累使她的腰佝偻,她的手关节变形如苍老的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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