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命运-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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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新兴宗教──民族主义
民族主义是近代崛起的一种运动,由于它在相当多的场合对人的公共生活和个人生活成为日益强化的权威性因素,因此有人相对于世界三大宗教(基督教、佛教和伊斯兰教)而称民族主义为第四宗教。毛泽东的宗教破产之后,西藏传统宗教重新笼罩西藏农村牧区的大众百姓,而西藏的精英阶层、城市居民和知识青年则更多地是以民族主义为共识。随着商品经济和信息社会在西藏城市发展,传统宗教受到世俗化瓦解不可避免,从这个角度看,达赖喇嘛对藏人的影响力和控制力似乎应该有所减弱,然而传统宗教让出的空间,正好是被民族主义所填充。达赖喇嘛多年为西藏自由的奋斗,使他成为西藏民族主义的灵魂和代表。那么,如果把民族主义看作是一种现代的新兴宗教,达赖喇嘛就同时是西藏传统宗教和现代民族主义宗教两大教派的最高领袖。因此,毛的宗教烟消云散之后的今天,西藏的传统与现代都握到了达赖喇嘛手中。
1、文化冲突与民族歧视民族主义的形成可能非常复杂,但文化冲突肯定是一个重要因素。本来文化只有不同,没有高低,不过在实际的民族交往中,真正能够以这种相对主义态度对待文化区别是很少的。尤其是做为征服者的民族面对被征服民族或弱小民族时,更容易表现出文化方面的歧视。高海拔的生活环境,决定了西藏文化与低地的汉文化有巨大差别。一向具有文化优越感的汉人不去从“天人合一”的角度理解西藏文化,而是把凡属自己不能理解的事物一概斥为落后、野蛮和不开化。从与藏人接触之始,汉人就一直持有如此心态。雍正十三年(1735年)被派遣进藏的清廷宗室果亲王(雍正之子)所写的《七笔勾》,可能是保留下来的专门讥讽西藏风俗的最早文字。
一、万里邀游,西出炉关天尽头。山途穹而陡,水恶声似吼。四月柳条抽,花无绵绣,惟有狂风,不辨昏和昼。因此把万紫千红一笔勾。二、蛮栅拴牛,人住其间百尺楼。满屋屎尿臭,遍地丧家狗。乱石砌墙头,彩旗前后;金顶标杆,独立当门右。因此把画栋雕梁一笔勾。三、无面羊裘,四季常穿不肯丢。白雪堆山厚,廉下寒风透。纱葛不须求,氆氇耐久,一口钟儿,常挂当胸扣。因此把锦绣绫罗一笔勾。四、大脚丫头,发辫蓬松似冕旒。细褶裙儿皱,半截衫无钮。腿裤不遮羞,春风透露,方便门儿,尽管由人走。因此把礼义廉耻一笔勾。五、客到先留,奶子熬茶敬一瓯。蛮冲青稞酒,糌粑和酥油。牛腿与羊肘,连毛入口;风卷残云,吃尽方罢休。因此把珍羞美味一笔勾。六、万恶秃头,铙钹喧天不住休。口念糊涂咒,心想鸳鸯偶。两眼黑黝黝,如禽似兽;偏袒露肩,黑漆钢叉手。因此把释教风流一笔勾。七、出入骅骝,胜过君家万户侯。世代承恩厚,顶戴儿孙有,凌阁表勋猷,荣华已够;何必执经,去向文场走。因此把金榜题名一笔勾。
果亲王本人虽是满人,不过已经汉化,所以说他这篇轻浮文字代表汉人对藏文化的歧视应该不算错。至民国,虽民族平等思想已成时髦,主管西藏事务的最高官员──蒙藏委员会委员长吴忠信在1939年赴藏之后所写的考察报告中,还是充满此类言辞描述西藏:“西藏可称世界上极不讲求卫生之地方”、“藏人煮食牛羊肉多半生不熟,尤不卫生”、“藏人衣服常终年不换,衣上满积油垢,富贵者多以衣上之油垢愈多为愈光荣”、“藏人有随地大小便之习惯,拉萨街道每值早晨,便溺遍地,值等于一公共厕所”……早期进藏的西方人对西藏更是充满轻蔑。在他们眼里,连中国人都是没开化的,西藏人就更不用说了。1904年,荣赫鹏的武装使团挺进拉萨时,西方记者首次进入西藏。他们第一次通过现代媒体向西方人展示了西藏。英国《政治家》的记者这样描写他们最先到达的帕里:
今天早上我从屋顶鸟瞰帕里城,它就像一个在城堡下的养兔场。从城垛往下看,只能看到低矮的黑色房子的扁平屋顶。臭气刺鼻的浓烟从屋顶袅袅升起。屋顶上堆满了麦杆。房屋与房屋之间五颜六色的经幡形成网状,把屋顶连成一片。有时,做为大街使用的狭窄小巷也挂满了经幡。无数的肥胖的乌鸦栖息在墙上,还有数不清的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出于保暖的目的,大部分的房间都在地下。黑得像搬运煤炭的西藏人在远些地下住所里与牦牛或骡子缩挤在一起。同样肮脏的藏族妇女到处走动着,她们的脸涂抹得很脏,布满了疙瘩。她们头戴着像箍一样的红色头饰,上面有时装饰着绿松石,有时是红宝石颜色的石头。在城堡里,人们在清晨看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极其肮脏的女人爬上台阶。她们背上背着已结了冰的木桶及成袋的牦牛粪。这是他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
另一位《泰晤士报》记者笔下展现的也是一样糟糕的场面:
城堡的南墙抵御住最严寒方向刮来的寒风,只有一层,至多有两层用草皮搭起的小棚挤缩在墙下。房子互相支撑着。已经腐烂、位置放错了的大梁不时地从一层层黑色的泥炭土中伸出。从与摇摇欲坠的黑色假型板相连的几扇小窗子可以辨别出楼上楼下。大门敞开,它也只不过就是三块黑黑的厚板子,两个横梁及一个扣锁。在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涂上了一层黑烟油……在大街中央,在两堆污物和垃圾之间,流淌着一条臭气熏天的小溪。它每天都解冻。西藏人吃掉的或没有吃掉的动物的角、骨头等都扔在里面。狗或者鸟鸦把它们叼走后,泥灰墙和门内的小溪才清洁可用。这种恶臭令人恐惧。
他们不仅攻击西藏的卫生状况,而且把西藏人的全部生活方式都看得非常可笑。英国《每日邮报》记者埃德蒙·坎德勒这样写:
在这个佛教确立了自身地位的国家里,人们仍然受着巫术和转世活佛的指导。人们在处理世俗事务时,还要用一只眼睛盯着那奇异的精神世界,这个精神世界在他们的生活中是最实在的东西。这是一个乱七八糟、秩序颠倒的国度,这里的人们用一生中的一半时间哼着晦涩难懂的经文和摇晃着转经筒,死人则被砍成碎块扔去喂狗喂鹰。
西藏使埃德蒙·坎德勒感到厌倦,他表示即使送给他一千头牦牛也不想再到西藏,他“渴望得到香皂,渴望得到雪白的亚麻布,渴望得到气色赏心悦目的女人,渴望看到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衣着整洁的男人”。不过,以前的西藏由于封闭,与外部世界的文化冲突只在很小范围被感受。那时能进入西藏的西方人寥寥无几,中国人除了少数经商者,只有一些执行公务的官员和军人。他们身为上层人士,即使显示出傲慢和歧视,也多被具有较强等级意识的藏人视为正常,不至于引起民族之间的文化冲突。西藏被中共占领后,大批汉人进藏工作。不过那些汉人都是中共的干部和职工,受到官方意识形态的约束。中共一方面信奉马列主义的“民族大家庭”理念,另一方面从有利统治的实际需要出发,也一直在其队伍内部对“大汉族主义”进行批评和整肃。毛泽东将其上纲到非常严重的程度:“有些地方民族关系很不正常……此种情况,对于共产党人说来,是不能容忍的。必须深刻批评我们党内在很多党员和干部中存在的严重的大汉族主义思想,即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在民族关系上表现出来的反动思想,即是国民党思想,必须立刻着手改正这一方面的错误。”毛泽东把话说到这么严重的地步,说明实际情况的严重。即使有官方纪律约束,对藏人的歧视在中共进藏官员中仍然广泛存在。不奇怪,官员首先是社会人,有其自身的民族背景。意识形态和官方纪律只能定下民族关系的政策和大原则,却无法约束其每个人的日常细微心态和表现。日常琐事中能有多少大原则呢?而正是日常那些细节小事,时时刻刻地暴露“大汉族主义”,使中共笼络藏人的成果不断受到腐蚀和破坏。闻名世界的中国异议人士魏京生出身中共干部家庭。他在监狱里就西藏问题写给邓小平的信,以他自己的经历说明中共干部对藏民族的歧视:
我的父母既没接触过藏民也没研究过藏族,他们对藏族的了解完全来自你们党内的文件和公开宣传,而这些宣传留给他们的心理印象就是个“半牲口”的形象。所以当我准备和一位藏族姑娘结婚时遭到了他们极强烈的反对,以至于要和我“断绝父子母子关系”。当然,后来他们认识这位藏族姑娘后就完全改变了看法。但是人家藏族家庭的自尊心却不能容忍这样的“亲家”,所以我到底也没做成藏族的女婿。
其实,魏京生准备与之结婚的那位藏族姑娘,其父也是长居北京的中共干部。如果真是西藏本土的藏族姑娘,魏的父母更不知道要反对到什么程度了。我在西宁宾馆与同住一个房间的藏区汉人官员聊天,发现虽然他受过高等教育,在藏区生活了三十多年,对西藏文化的无知和偏见却令人吃惊。诸如我记下了他这样的原话:“喇嘛搞女人是犯罪,顶小喇嘛沟子不犯罪。”“沟子”是西北土话中的臀部,他的意思是西藏宗教禁止和尚与女人性交,但是不禁止对同性进行鸡奸。他还这样解释“鸡奸”一词的来历:“宗喀巴有一次看到鸡交配,不禁拍着巴掌大笑起来,他这下可找到办法解决喇嘛的性欲了。从此就有了‘鸡奸’的说法。”那位官员对这种下流笑话之所以能够三十多年信以为真,津津乐道,我想就在于他三十多年一直是透过歧视的眼镜看西藏。虽然纪律约束使他不会把这种歧视公开亮在藏人面前,但是必然会影响到他的思维,也肯定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到他在藏区工作的决策和行为。我亲自听到过一位中共军队的高级军官这样表达他的民族观:“人都有人性和兽性双重性,区别在有的人性多,有的兽性多。先进的民族人性在兽性之上,落后愚昧的民族兽性在人性之上。要知道,对付劣马的方式就是用铁夹子夹它的耳朵,它立刻就老实。”那位高级军官参与了1989年拉萨戒严的指挥。可想而知,他这种“哲学”会在其中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有一些出于文化歧视而导致的决策,甚至可以达到荒谬的程度。例如六十年代曾发生有些中共干部强制推行藏装“改革”,其道理是藏装的长袖长袍“浪费了材料,穿起来不方便” 。他们不屑稍微花点工夫了解一下藏袍在西藏环境下的特殊功能(后文专有谈及),就想当然地得出自以为是的结论。我还认识一位在西藏自治区政府主管农业的“援藏”干部,私下谈话时,他拿出一张照片感慨西藏农民的“懒惰”。照片是一片农田里布满巴掌大的石块。“他们就懒到这种程度,就不愿意动动手把石块捡出去,年年这么对付!”其实对西藏稍有了解就会知道,夏季西藏农区雨大且猛,雨水容易把泥土冲跑,平时阳光又格外强,田里水分蒸发过快。石块留在田里,下雨可压住泥土,防止水土流失,烈日时石块下又可保存水份。那是西藏一种特有而聪明的保墒方法,是不能用中国内地的标准衡量的。到了邓小平时代,随着经济交流增加和进藏交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