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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2006-07-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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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中国艺术的最高境界每在山水画中体现,而山水画中一个被宋元以来文人画家常画的景象,便是平远山水中一抹浅黛的山下,烟波浩淼的湖面上,芦苇边一叶独行的扁舟,扁舟上的隐士悠闲地垂钓,而画面上部大面积的空白所显示的,是天空中一行渺远的芦雁。
  最早用绘画艺术表现大雁形象的是古埃及人〔2〕,在公元前两千六百年古埃及第四王朝一个名叫梅杜姆的墓室内,就画了六只野鹅(即大雁),画面中野鹅步态安详,形神皆肖,甚至能辨其雌雄。中国宋元以来画芦雁的画家很多,如北宋的崔白、赵佶,元张中,明林良、汪肇都是画野禽、芦雁的高手;清人以画芦雁出名的画家当属边寿民,我曾见高其佩、八大山人所绘芦雁也别有情致。
  遗憾的是今日中国的山河大地,那一行秋雁渐渐地消逝了,古人笔下那荒寒的境界也就失了点睛的一笔。现代人身处喧嚣的旅游景点,那种古人出门即见的荒山野水、飞禽走兽,成了无法企及的梦想。今日画家下笔即为悦目的艳丽,而少悠远的韵味,今人之不如古人,不全是技法的不精,而主要是心境的变迁。今人丧失了与大自然亲近的能力,表现在他们的心灵与自然的关系之“主”与“客”的分立,而非古人天我的“合一”?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雪。大自然因人类的活动而大大变化了,自然中既没了冷僻荒凉的地域,画家也就少了冷僻荒凉的心绪。无论任何名山大川,作为天空点睛之笔的雁阵一旦被高压线或旅游缆车取代,则“心”顿失“远”,“地”立即不“偏”了。
  没有天空中高翔的大雁和草丛中嬉戏的走兽野禽,大自然的生机之美在今人和古人之间也就有了巨大的差别:“天”与“人”似乎都不再是当初的二者了。古人诗文中那种神秘、荒寒、悠远而苍莽的意境,来自于他们乘着缓慢的舟车艰难旅行的体验,人烟的稀少、舟车在大自然中的渺小,使古人眼里的自然有无尽的神秘,这种神秘浸染到他们的生活与诗文中,所表现出的是人对“天”的无限敬畏。当初苏东坡在贬谪的途中每日行走不过数十里,时光和行程都同样缓慢,内心推敲着文章的字句,耳闻秋水断桥边的鹤唳溪喧,目送白云千里飞鸿远逝,想像胞弟接到家兄手书的喜悦。而信息时代的现代人,“鸿雁传书”的比喻意义都大半忘却(写亲笔信的人越来越少),也就不在意雁阵从天空中的消失了。
  人们忘记了,自然原本不是外在于自己的“客观”风景(更不是实用的矿藏),而是与人类脐带相连的、孕育人类的母亲—子宫;而人一旦作为生物人(脱离动物)之后,在人类心灵觉醒的历史中,自然又以她丰富的意象启蒙人类的心智。而鸿雁的“实际用途”就远不止于工具性的“陆机黄耳”(更非如字典中的“毛可用,肉可食”);一如华亭鹤唳、上蔡苍鹰所隐喻的对生命的渴望,天际鸿影所蕴涵的意义更多是精神性的,作为自由精神的形而上启蒙者,鸿雁、鸿鹄(天鹅)意象使人类的视野从大地上升到天空延展到宇宙(而牛羊的视野没有离开草地,虎狼的视野没有离开奔跑着麋鹿的原野,它们都没有发现鸿鸟的意象,它们“心灵”中也就没有自由的概念)。“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于太玄”(嵇康《赠秀才入军》)。嵇康欲把先秦哲人的世界呼唤到眼前,其比兴“游于太玄”之自由境界的自然符号是“归鸿”——南归的鸿雁。哲学史家说中国哲学没有“自由”概念,是不对的,每一个发现鸿雁与鸿鹄之诗性的民族都不同程度地发现了“自由”,或曰鸿鸟的诗性总是启发人类对自由的理解,“逍遥”的“自由”意义在庄子是以大鱼鲲变幻的大鸟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来比喻的,鹏“其翼若垂天之云”或是庄子从对晚霞中雁阵高翔云端排列如巨翅的超现实主义想像而来,是精神自由理想的外化形象,也暗合了生物从远古鱼类到爬行类到哺乳类到人类的演化历程,以及与此平行的自由精神在心灵中的成长——从“物”到达“心”(远古人类祖先如牛羊狼犬动物一样有物—肉的自由,而无现代人心—灵的自由),有如鲲鹏从海洋到达天空。
  考证手持汉节被困异国泽畔牧羊的苏武是否把帛书系在雁足上试图与汉帝交通并不重要,《汉书·苏武传》记录的苏武思念故国、渴望自由心灵的真实性才是重要的,因此那只被诗人想像的鸿雁因其承载的历史性心灵以及以其所演义的诗剧浸润到后辈的幽思,苏武悲凉的真情以鸿雁的诗性—神性到达我们,使我们在闭目中仿佛看见了汉代的大地和天空。〔3〕中国的大地之比美洲、非洲乃至欧洲大地显得古老而文明,是因为中国山河大地的诗性—神性被先民很早地发现和吟咏,如“雁门关”、“回雁峰”文字镶嵌在砖石结构的城墙的匾额上、或刻在摩崖巨石上,书法汉字内在的精神性的美和人文意义,使观者即刻感受到了其蕴涵于山川大地的历史性和诗性;而地名如“衡阳”对于读书人就非是单纯的地名,而有太多诗意的韵味,“衡阳雁去”的自然景象在小诗人也可以脱口而出,如唐吴融《望嵩山》句“不觉衡阳遮雁过,如何钟阜斗龙盘”。大雁春秋两次大规模迁徙,绕衡山之南回雁峰而过(北雁至回雁峰不再南飞),长烟落日中谁能“无留意”呢。但“工业文明”对“文明”含义的扭曲使大地的诗性—神性日益丧失,没有“雁”的“雁门关”、“回雁峰”、“雁栖湖”的历史性因缺乏现时性而模糊了它们的诗意,更多时候呈现的是缺乏诗意的高速公路上无美感的简化字。
  (二)
  在鸟类分类学中,大雁属雁形目,雁形目成员全世界有一百六十一种之多,我国五十一种,占近三分之一,野鸭与天鹅都是大雁的近亲。我们知道,大雁的种群随季节迁徙与其他候鸟的迁徙一样,总是在同一个道路上飞行(雁道),进化史加予它们的生存经验或已保留到基因中(它们的飞行道路依靠自身磁场与地球磁场的感应定位)。为了保护自己,雁群休息时有专门站岗的守夜雁?穴雁奴?雪,殊不知这种智慧只能防范偷猎的野兽,却不能防范偷猎的人。猎人偷袭大雁时,总要故意使雁奴遭众雁的怨恨,先制造小的声响让它报警,众雁纷纷飞起,发现并没有敌情,就埋怨它的误报;猎雁者再次虚张声势,雁奴又报,众雁见仍无敌情,就纷纷啄弄雁奴。如此几番,守夜雁不知道自己为何总出错,想不到是猎人的诡计,它在受了众雁的反复埋怨后便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职责,振翅飞离雁群,猎雁者方才下手。
  猎人的小聪明还不至于对大雁的种群造成毁灭性危害,人类的大聪明对大雁乃至整个生物圈的危害才是致命的。机械力、电力代替人力使人类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霸主,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来越少,人类的活动把孵化鸟蛋的芦苇湿地变成了农田,鸟类的天堂湿地变为耕地固然使人类更大数量的繁衍,同时把飞禽走兽驱逐得无家可归。
  上世纪七十年代有部电影短片(那时露天电影在正片前先放一新闻短片),记录白洋淀人是如何猎杀大雁的:月夜中几只木船在芦苇里缓行,猎雁者把船用芦苇伪装好,船头露出枪管,悄然驶入雁群,站岗的大雁不曾发现这隐秘的行动,大雁实在不知道那从猿人进化出来的一支早已经超越了它们在与天敌斗争中发扬的智慧,伪装的船只最近距离地接近在芦苇中酣睡的大雁,砰轰之声,四大发明之一的火药摧动沙砾飞向雁群,月光下的罪恶顷刻发生又结束,生产队的猎人们满怀欢喜地收获他们的“劳动成果”——大屠杀后战场上鸿雁的尸体,满载野味而归的木船吃水很深。
  启发了自由精神的飞鸿最终却逐渐毁灭在自由精神者的手里,人类作为自由者忘记了那自由精神的启蒙老师的恩惠,而物质主义地把它们视作飞肉,自由者的俄狄浦斯情结使他们的自由宿命般地昭示在不可违逆的神谕中,他们以自己的智慧来满足自己垂涎欲滴的饕餮欲当然比动物本能的食欲来得凶猛,因此对生物食链的破坏具有毁灭性,但其后果对他们自己同样是灾难性的,就像海盗船的海盗们被迷魂后拼命挖掘自己的船底以寻找宝藏一样,海水将从那个被寄予宝藏希望的漏洞喷薄出死亡。
  人类“改造自然的生产斗争”使天空消失了那在地球上存在了数千万年的景象〔4〕,与人类经济加速发展平行,自然界的生物加速灭绝。从宇宙发展史看地球发展史,生物从地球上纷纷消失或预示着地球正处在衰败的段落中,这个衰败的段落以人类的经济持续增长为标志,二十与二十一世纪的人类见证了自己所处的衰败历史的转折点。让大雁重现天空也许比任何一项科学发明都难,过去的无法挽回,未来的不可预知,历史的不可逆性使敏感的人充满忧愁,人类的聪明正在使自己走一条可能是违背自己愿望的道路。个体的人面对整体的人类行为都有一种无力回天之感,对于野禽翔集郊野的美好时代,除了缅怀,就是无可奈何的悲哀了。当地球上的大型动物只有人类自己,只能从古书上看到各种稀奇的动物,他们会作何感想呢?波德莱尔的《信天翁》里描写水手们对那空中英雄的戏弄,可波德莱尔没有描写风暴是如何戏弄沉船前的水手们的。地球尽管在我们眼里是巨大的,但在宇宙中它显然不是永不沉没的航船,聪明者对不聪明者的戏弄是否也会有一天临到聪明者自己头上,我们人类很聪明,但显然还不如上帝聪明。
  古人对未来曾充满憧憬,正如今人对未来也幻想联翩;今人也时常向往古代,就像古人也向往更古的时代。有关世界是从美好堕落为粗俗还是从野蛮进化为文明,在古埃及人、古希腊哲人和中国的先秦诸子有不同意见,哲学所谓美好或粗俗的标准多注重在人性方面,而就人类的大部分成员来说,他们所向往的未来的美好大部分在物质的方面,因为生存问题是人类首先考虑的第一要著。以我自己为例,上小学时自然课本里有一幅画曾使我羡慕原始人的好生活,画面上原始人正把一头鹿用火烧烤,原始人用双手把着鹿角,仿佛正在闻着鹿肉的清香。我当时想,原始人的生活真不错,每天打猎、吃肉,而我所生活的乡村,温饱尚且难求,何谈肉食。后来上初中,上课时在课桌下偷读一本插图本的史前史小册子,才知道原始人的寿命很短,原因于他们生活艰辛,又没有发明医院。
  可是既然人类已被上帝赋予了智慧,为了生存,他们就迟早有一天会发明医院的。智慧使人类不断探索自然,其探索的道路是否早已经命中注定了?医院需要器械,所以需要工厂以造钢材,需要车磨铣刨制造机械的车间;医院需要药品,就需要生产医药的工厂;医院使人的成活率越来越高,地球的人口也就以幂级增长,城市高楼就像雨后春笋般生长,生活垃圾因此堆积如山。如此,工厂里的黄黑的污水把古人荒寒的郊野驱向更远的地区,黑烟、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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