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中国知识分子的私人记录 作者:傅国涌-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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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客,谓其曾函共产方面,愿单独媾和云……”
3月4日,竺可桢回到杭州。“李季谷来,知陈公洽确被监视于衢州汤恩伯家中,因渠曾亲笔函某长君,劝采取个别与共产党取得和平之故云云……”'21'6月6日,他前天听说陈仪“已被押至台湾”,但告诉他的人“认为无性命之忧”。'22'7月4日,“李季谷来,知外传陈公洽在台与张学良被一同枪毙之说不确”。'23'不过,陈仪最后还是被蒋下令杀害了。
在上海最后的白色恐怖中,竺可桢更是见证了国民党的暴戾,他在日记中一一记下了国民党败退前的罪行。
5月6日,他从上海医学院朱恒璧那里知道,国民党士兵4月26日曾进入复旦,校长章友三受到侮辱。“谓不许友三声张,且搜查其寓所至三次之多,而主持之者皆系学生也。复旦校舍亦受破坏。交大驻兵至万人,在校中搜出左派宣传刊物至二卡车之多,使王之卓不能抗议驻兵云。”'24'5月8日、9日,他听说陈鹤琴前日曾被上海警察局拘捕,因左翼的中小学教职员联谊会曾发帖请陈鹤琴为顾问。请柬尚未发出就遭检查,陈以此而被捕。“局中刑事科长适酒醉”,有人问如何发落,“科长乘醉狂言曰一律枪毙。其草菅人命如此”,“后经章友三、王之卓、朱恒璧等四校长向市长力保,由陈良面批交警察厅毛森释放。余闻之毛发为之森然”。'25'5月22日,他在霞飞路看见“有黄牛党以高价买卖银元而枪毙”,不过他认为“昨日枪毙者计六人。但抬高银元黑市决非六人所能为力,亦冤哉枉也”。'26'6月20日,蒋介石派飞机轰炸上海,竺可桢认为“此时轰炸上海,徒苦人民,实乏意义也”。'27'正是对国民党的暴戾有清楚的认识,他才逐渐对蒋介石和国民党政权从失望继而绝望。
“应该有独立之思想”
对浙大和学生的深厚感情,对竺可桢选择留下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长期以来国民党强硬势力总是指责他“放纵学生自由,甚至纵容共党”,甚至将浙大称为“共匪之租界”,其实是毫无根据的。他一贯信奉孟子、王阳明的性善说,在浙大,他就是以这样的观点看待学生,认为每个学生都是好的,除非他以自己的行为证明自己是坏人。他理解学生对现状的强烈不满,正如他在1948年6月22日的日记中说的:“学校为社会之缩影。因政治不安定,所以学生喜作政治活动。”但他向来不赞成学生从事政治活动,更不认同学生的左倾。
到1948年7月5日,他还对学生说:“目前苏联供给我们以马列主义,美国供给我们以白米面包,但吾人而有知,应该有独立之思想,不能人云亦云,食人唾余更属可鄙。”1949年1月2日晚,他观看了学生游艺会,其中有“讥讽政府”的《逃》、《皇帝与太阳》等话剧;4月5日晚,他带着孩子去参加浙大合唱团春季音乐会,合唱中有沈思岩的《贵州谣》及《八月葵花》等歌曲,他“均嫌政治气味太重”。'28'此前1947年11月10日,他在浙大校务会议上曾说:“余同情于子三之惨死,但并不同情其政治活动。学生在校,尽可自由信仰,但不得有政治活动。”对浙大“民主墙”——生活壁报,他的态度也是如此,他不同意政治气味过浓,但他认为只要学生以真实姓名发表批评意见,即属言论自由,没有理由取消。浙大学生自治会出的《每日新闻》“全载共产党广播,为保安司令部所不满;且对外销售”,他也只是“嘱自治会将《每日新闻》出版负责人或机关印出(《每日新闻》只有出版地址)。若欲向外发售,必须向市府登记”,并没有加以干预。'29'
竺可桢主张教授治校、学生自治、学术自由、“为学问而学问”,他为浙大确立的校训“求是”就是要求学生追求真理,一切以真理为依归。他本人不过问政治,也劝别人“不必过问政治”。但他担任浙大校长的十三年正是动荡不宁、学运风起云涌的十三年,特别是1942年以来,浙大多次发生学生、老师被捕事件(1942年、1945年、1947—1948年间),每一次他都是尽力营救,竭尽所能,千方百计地奔走,毫不畏缩,更不推卸责任,法庭审判时他都是亲自到场。也因此这个大学校长身上才散发出一种灼人的光芒,大多数浙大师生对他的爱戴同样是真诚的,发自肺腑的。
对他而言爱护学生是他的本分、天职,国民党当局每次叫他开除学生,他的态度都很明确:“故吾人总须爱惜青年,不能以其喜批评政府而开除之。”他认为“办教育之基本信仰与警察厅长不同”。浙大学生领袖于子三被国民党杀害后,他以一个校长的身份挺身而出,公开自己的道义立场,这可歌可泣的一幕必将永远感动后世。1949年9月10日,他在北平六国饭店见到张元济和沙文汉(沙孟海弟,后改名张登,浙江新任教育厅长),“据言于子三并非共产党员。谓余在《申报》上发表了谈话,为于子三抱怨,因此酿成各方之同情,国民党政府因之再不敢大肆搜捕虐杀云云”。'30'
为师生的柴米油盐奔走
在浙大的最后时光,为了维护浙大教师、学生的日常生活,为了保证浙大这架机器的正常运转,竺可桢几乎成了一架要款的机器,整天为师生的柴米油盐而烦恼,不断地给教育部、行政院发电写信,甚至到南京面见代总统李宗仁。尽管如此,1月14日,他在上海《申报》上看到一则“竺可桢挑重担”的消息,却深感不安,在他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分内之事,不该受额外的赞誉。
1月7日,竺可桢写信给教育部代部长陈雪屏催款。“因目前已到公私两无办法之时候。私人方面目前一个月薪水只可购担米(昨白米860元),而公家方面每月经常'费'只一万二千元,不及电费八分之一而已,而一月份经费始终未来,故今日拟请储润科及郑石君二人于星期日赴京。”
1月8日,他派人到南京和教育部、行政院接洽。“告以浙大教员困苦情形及校中拮据状况”。又派人到中央银行借款,“以期于星期二可以加发一个月之薪水,因许多教员均将无法维持生活也”。
1月9日,他在日记中抱怨:“又南京公务人员各发二个月之应变费及一千元,而杭州及他埠均未发,此又表示政府之不能公允也。”'31'
1月10日,浙大从中央银行借到二月份的经费款。他决定第二天发薪,300元以内的各发1000元,300元以上者发1500元,其余的等南京款到后再发足。晚饭后,他带着孩子松松到街上一走,才知道物价大涨,米近千元一担。'32'
1月28日是旧历年除夕。“今日年夜,杭城闹市锣鼓喧天,而政府则和战未决、兵临城下,真所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不禁感慨系之。”'33' 1月29日是春节,“学生方面扮有旱船、狮子、龙灯、蚌壳精等,并有飞机等纸扎之彩。学生等颇热烈庆祝,而教员则忙于谋生,食不饱,衣不暖,故可谓毫无兴致也……”'34'他本人也是忧心忡忡。1月31日,他批评“教育部对于各校之经费漫不经心,而任意分发职员,可谓不近情理矣”。'35'
2月12日,接到浙江省主席陈仪电话,拨给浙江大学米一百石,另将二月份每人七斗提早发给。对陈仪的雪中送炭,他一直心存感激。但杯水车薪,最多只能解燃眉之急。不过十多天后,陈仪就被免职离开了杭州。
2月14日,竺可桢动身去上海,请朱骝先转告陈雪屏,要求给浙大发三个月的“应变费用”。2月15日,他与复旦、交大、同济、上海医专、商校等校长商量的结果是,联名致电已迁到广州的陈雪屏,表示如不能给三个月的应变费,他们将全体飞往广州请愿。
2月27日,他再度来到上海,第二天会同复旦、交大等校代表十四人夜车赴南京,准备分别上书行政院和李宗仁副总统,提出改善教职员待遇(以生活指数计算)、学生伙食费改为银元六元、经常费、临时费等要求。3月1日,竺可桢他们去见李宗仁,因为他们去了十六个人,客厅都坐不下,就站在外面谈。“李德邻比蒋介石要从容得多,而无架子可说,比较平民化。渠即说对于沪杭一带教职员之生活极为关心。”呈文交上后,他们就退出了。'36'
3月3日,他和翁文灏见面。“据云目前中央意见不统一,是令人最伤心之事。余告以目前经费困难,各校长至须汇同集体包围教长、行政院长要钱,实太不堪,故余有不得不去职之势。”
3月4日,他回到杭州,花了二百元黄包车费才到校。“知十倍之经常费九百余万昨已到,本可发薪水,但以中央银行无钞票,故不能发给。学生自治会新选出之代表包洪枢、杨锡龄来询经费情形。”'37'
3月19日,竺可桢在校务会议上报告校中近况及目前最严重问题及经济、校舍、毕业生失业问题,会计报告经济状况。
类似的记载在竺可桢的日记中一直持续到5月3日杭州解放。
爱校如家,爱生如子
即便是在整天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日子里,竺可桢也没有忘记被国民党关押在狱中的学生。1月25日,李宗仁出任代总统后,“报载政府将释政治犯,停止特务,并各大城市解严,恢复各种停刊之报纸”,浙大即以校方名义向特种刑庭要求保释吴大信、李雅卿、郦伯瑾、陈建新、黄世民等五个学生。午后,他亲自到监狱探望了吴大信他们五人,其时郦伯瑾等三人入狱已达一年之久,他和吴大信等谈了一会就出来了,“回途走归”。
1月26日早晨,浙大自治会的学生包洪枢等告诉他,他们将集体前往迎接吴大信等出狱。他说特种法庭虽然答应交保,但是否今天就能释放并不知道。但学生性急,前一天晚上就已开会决定去迎接。因为担心学生安全,他请苏步青等三位教授前往特种法庭,并电话通知相熟识的监狱长,告诉他将有大批学生要去。浙大学生排队前往监狱,一路在墙上大书“还我于子三来”、“严惩战犯”等标语。竺可桢很担忧,如果与退伍军官及前方撤下来的士兵相遇,将会发生冲突。“幸告无事”他才松了口气。当晚,他就接见了吴大信等五人。同时他也接到了保安司令部的公函,“谓贵校学生午后结队游行,公开散发污蔑政府之传单;在戒严时期急应制止此种行为云云”。 '38'第二天上午,他与苏步青召集学生自治会代表包洪枢、左大康等七八人开会,“责以昨日去第一监狱保释吴大信、李雅卿、郦伯瑾、黄世民、陈建新等五人,校中集队去之学生二百余人不应该以浙大名义在广济医院及各处墙上乱写标语,因墙各有主,不能乱涂;且前方退回中央军已云集杭州,一旦治安不稳,则此辈军队随时可以浙大为目标而进攻,则浙大之安全不可保。学生集全力以筑围墙,轮流守夜,为的是安全,而到处标语,适足以召祸而已”。'39'难得的是即使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日子里,竺可桢依然坚持办学的原则。2月7日,陈仪亲自出面向他说情,有两个学生要到浙大借读,其中一个是暨南大学外文系三年级的郁飞,即被日本人杀害于印尼的著名作家郁达夫之子,当时住在陈家。竺可桢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