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1-10-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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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崇尚饮茶,有“茶禅一味”之说。“禅”是“禅那”略称,意为“静虑”、“修心”。禅宗自南朝宋末达摩在中国创立,至六世分南北两宗,而南宗慧能的顿悟说较北宗神秀的渐悟说更近禅旨,得以承继五祖弘忍衣钵,主张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风流所及,宗派纷纭,于南宋传入日本。
茶之作为饮食在寺院里盛行,起始是因为形而下的健胃和提神。禅僧礼佛前必先吃茶,而且学禅务于不寐,不餐食;惟许饮茶。如此修心悟性,以追求形而上的心灵净化,对自然的感悟和回归,在静思默想中,达到真我的境界。禅的意境多少和茶的精神意趣相通,茶的清净淡泊、朴素自然、韵味隽永,恰是禅所要求的天真、自然的人性归宿。
品茶的环境宜清、宜静、宜闲、宜空,而不宜过雅。徐渭说:“茶宜精舍,云林,竹灶,幽人雅士,寒霄静坐,松月下,花鸟间,清白石,绿鲜苍苔,素手汲泉,红妆扫雪,船头吹火,竹里飘烟。”这里青藤讲的是文人雅士的品茗环境,似乎过于雅致,而难达禅宗论道“自心是佛”的空灵之境。我以为陈继儒强调的“一人得神”和张源讲的“独啜日神”更近茶道之道。
论茶道,近代日本似乎更有心得。茶自唐代传入东瀛,至十五世纪僧人珠光奠定了一套简单朴素的茶道仪式,十六世纪经千利休进一步完善,坚定确立了闲寂、枯淡的茶道美学观点,并使之升华到民族艺术的高度。日本是岛国,偏安一隅,民族单一精致,善于吸收、总结、沉淀、堆积和挖掘。而且日本茶道的形成和发展也不像中国茶道受儒道释三位一体的综合影响,而最终归于“中庸”平和。日本茶道由僧侣引进,始终与佛教结下不解之缘,自宋代禅宗东布,更使茶、禅融会贯通,达到“茶禅一味”的三昧之境。
禅和茶道对日本文化影响至深,川端康成获诺贝尔文学奖致答辞中,贯穿全篇的就是一个深深的“禅”字。在《美丽的日本与我》中,他几乎例举了所有高僧的诗句,以及对日本文化影响深远的茶道、花道和紫式部的《源氏物语》。论及茶道时他说:“‘和敬清寂’的茶道所崇尚的‘闲寂与空虚’,当然蕴含着心灵的丰厚。极其狭隘简朴的茶室反而内藏着无边的广阔与无限的优丽。”最后论及虚无,他写道:“道元的四季歌题为‘本来面目’,虽歌咏四季之美,实与禅相通。”
品茶的确是一种美的景致,茶道的确含有深刻的文化精髓,而茶与禅的确有着一种浓稠得剪不断化不开的千丝万缕的情结。我们不妨静下心,暂且从一天的喧嚣中解脱出来,让心灵步尘赵州和尚一并“吃茶去”。
最后一棵会思想的芦苇
——追忆苇岸先生? 袁 毅1999年5月20日晚上,忽然接到北京《文艺报》冯秋子女士的长途,她告诉我苇岸先生于19日晚上19点在昌平县医院溘然长逝了。这个噩耗来得太突然,简直令我有些猝不及防,我真的没想到年仅39岁的新生代散文家苇岸先生这么快就消失在我的生活里……21日清早,我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给苇岸先生的家人拍去一封唁电;电文是这样的:“苇岸先生您走了,走向芦苇摇曳的彼岸,二十四节气就此成为绝响,大地上的事情还有谁能续写?我将终生铭记那一晚您给我兄长般温暖如春的款待与这多年您给我朋友般浑融无碍的援手。您为文学献身的音容笑貌将留给我萦怀不去的记忆,您写下的纯净大气的文字将滋养我们一生一世。”
我和苇岸先生的最早结缘,得力于诗友安民兄。1992年底我调到《武汉晚报》副刊部做连载编辑和文学版编辑,我很想在版面上有意识地向读者推介一些新锐散文家的作品。安民兄给我寄来苇岸先生与他私下交流的一篇散文《我的邻居胡蜂》,让我看看再说。我一口气读完这篇大作,感觉在素朴纯粹的文字下面,跳跃着蓬蓬勃勃的生机与诗意,是非常难得的散文精品,就擅自主张发了出来。然后给苇岸先生寄了一份样报和一份剪报,并附上一封约稿的短简。很快就收到苇岸先生从昌平寄来的信和稿件,他并没有责怪我的鲁莽和唐突,而是给了我许多精神上的鼓励和道义上的支持。在他宁静大气、干净灵动的字里行间,我触摸到一颗热爱自然、献身文学的灼热的赤子之心,同时又使我感受到文学同道难能可贵的亲和力。此后,书信往返、电话交谈就成了我和苇岸先生这六年来经常联系的方式。
在陆续编发了苇岸先生和其他新生代散文家如安民、原野、老愚、彭程、周晓枫、杜丽等人的散文作品后,我就想策划几个专版,专门向读者集中展示一下新生代散文作家的阵容与实绩。其时,苇岸先生正着手在编《蔚蓝色天空的黄金》散文卷,他将与他熟稔的一些新生代散文家的地址和作品介绍给了我,此后我就在1995年7月11日、7月25日、9月26日分三个专版,在《武汉晚报》副刊文学版《白云阁》上集团式推出了新生代散文家钟鸣、原野、苇岸、安民、于君、罗强烈、冯秋子、方希、元元、周晓枫、胡晓梦、尹慧、王开林、杜丽等14人的作品,在读者中间和文学界受到广泛关注。苇岸先生读了我寄给他的三个版和我写的《新生代散文的崛起》一文,十分兴奋,连夜给我打来长途,他肯定了我“不时出新的建设性编辑创意”和敢为人先的编辑立场,同时又与我探讨了新生代散文的走向和存在的不足。
苇岸先生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晚上10点至11点钟给我家里挂电话,谈论当下文学的流变,交流读到的好书,评议非暴力主义和素食主义等等,从来不谈很多人热衷的消遣与放纵的话题如金钱、女人、权势、地位等等。他的声音淳厚,富于磁性的质感,在沉静平和的缓慢语速中,流淌着温煦如春的话语和穿透纸背的思想。苇岸先生说他和我心性很相契,无论是文学观念或审美取向上,还是对人生、艺术、社会、自然的看法上,我们都有不少灵犀相通之处。他不只一次地告诉我,我们之间首先是朋友、是兄弟,然后才是作家和编辑的关系。我每次写信都用“您”来称呼他并尊称他为先生,他几次诚心诚意地告诉我不要这样称呼他,他要我只呼其名,这样更随意、更亲切一些,我写信和打电话告诉他:无论在作文还是做人上,您的文品与人品都是我敬仰和尊重的先行者,我发自内心视您为先生。在我再三恳求下,苇岸先生才勉强默认了他以为不太妥当的称谓。1994年9月10日我儿子出生后,苇岸先生有一次很晚打电话给我,在谈话的间隙,他听到我儿子的啼哭,他以为是他的电话铃声吵醒了孩子,这之后他说:为了不打扰孩子的睡眠,他一般不在晚上10点以后给我挂电话。此后,晚上他就很少给我打电话,有事就在白天打到我办公室。从这件小事上,我深切感受到他作为一位仁厚兄长的慈爱博大的胸襟。苇岸先生是一个极其善良、厚道、严肃、认真的人,是一个正直、谦卑得近乎圣徒的人,心如赤子的他对所有人都抱有美好的祈愿,对自然界所有弱小者都抱有悲悯的眷顾。他在《一个人的道路》中写道:“我希望我是一个眼里无历史,心中无怨恨的人。每天,无论我遇见了谁,我都把他看作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我曾经想,在我之前,这个世界生活过无数的人,在我之后,这个世界还将有无数的人生活;那么在人类的绵延中,我为什么就与我同时代的这些人们相遇,并生活在一起了呢?我不用偶然来看这个问题,我把它视为一种亲缘。”
1997年11月27日我去北京人民大会堂领取《小说月报》第七届百花奖的优秀责任编辑奖,出发前我给苇岸先生打电话,想在回武汉前一晚到他家去看看他。苇岸先生知道后很高兴,说:除了我,你还想见谁,只管说,我来替你张罗!我不好意思太麻烦他,在他诚恳的请求下,我就托他帮忙联络一下在京的文朋诗友如冯秋子、杜丽、于君、止庵、郑单衣等人,想趁借宿他家的机缘大家聚会一下,顺便约约稿。29日夜幕沉沉中我从天津冀县赶到北京市区内,然后按照苇岸先生事先给我画好的详细路线图,又转乘公汽、地铁和面的,径直寻到苇岸先生居住的水关新村小区14号楼6单元5楼,对准楼梯左手的一扇门,我敲了起来,没人开门,我又继续敲,苇岸先生听到敲门声,打开了右手的一扇门,将敲错了门的我迎了进去。落坐后,苇岸先生关心地问我吃过晚饭没有?我也不讲客气地实话实说:为了赶路,还没顾得上。苇岸先生赶紧到厨房去热饭热菜,边插微波炉边说:我以为《小说月报》会管晚饭,就没有准备荤菜。我说素食就很好。饭后我们就坐在书房背靠窗外蜂巢的沙发上聊天,由当前散文的格局和《瓦尔登湖》的意义,谈到作家与编辑的关系,谈得最多的是海子之死和他的诗作的价值。作为海子最后岁月的见证人,苇岸先生向我详细地讲述了海子自杀前前后后的一些情况,尤其是一些不便在文章中写下的细节。我们还探讨了海子自杀的真正原因和中国诗人的处境与命运。在谈话中,他陷入了对海子无尽的惋惜和思念之中,使我也深受感染。交谈中不知不觉已到转钟时分,为了第二天的聚会,我们只好到卧室睡觉。在黑暗中,我还沉浸在刚才倾谈文学与人生的氛围中,又和苇岸先生谈起对梭罗和超验主义的认识。苇岸先生说他正在读英文原版的《梭罗传》,准备一点一点把它译出来介绍给国内读者。针对当时《读书》杂志上有人写文章非难梭罗,苇岸先生表示了他的不同意见,他说准备写篇长文完整地阐述一下他对梭罗和《瓦尔登湖》的看法。为了不影响对方的休息,尽管我们都没有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但我们还是中断了意犹未尽的对话。大约三四点钟,朦胧中我听到苇岸先生轻手轻脚地起床到隔壁书房开灯的声音……第二天苇岸先生告诉我:他失眠了,怕影响我的睡眠,一个人就在书房挑灯夜读到清晨。吃完苇岸先生做的早点,苇岸先生领我浏览了他的藏书和正在写作中的《作家与编辑》一文以及他与诗人田晓青笔谈的手稿,并给我讲解了他在新疆、内蒙古、黑龙江等北方省区旅行采集的泥沙和风景照。在书房里我久久凝望着苇岸先生井然有序地堆放着样报、书稿、信函的书桌和他在书房墙壁上特意悬挂的托尔斯泰和梭罗这两位他崇敬的伟人的肖像……正在闲谈中,诗人黑大春和伊红冒雪从城内赶来,大家见面都欣喜不已,整个上午在亲密无间的畅谈中悄悄过去了。午饭小酌后,苇岸先生问我去不去沙河第三福利院看传奇诗人食指,我怕耽误火车而延误了回报社发稿,就取消了原定探望食指的计划。这时,苇岸先生拿出印有舒曼、肖邦等音乐家肖像的明信片,要我们每个人在背面写上一段话以作纪念。我在明信片上写下了海德格尔引用荷尔德林的一句名诗:“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于这块大地之上。”写完明信片后,苇岸先生提议大家合影留念。在以黑大春称作苇岸先生家徽的蜂巢背景下,我和苇岸先生留下了珍贵的几帧合影。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