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想五断章-米泽穗信-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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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重重地叹息。
“……原来如此。调查得很仔细。不过,还不知道北里写的其他的小说是否也是这种风格。正如你所言,说那个事件和北里的小说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也不相信。”
缓缓地放开手臂。
“刚才失礼了。毕竟那个时候,我也被大群的记者围追堵截过,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如果可南子小姐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想能一直瞒着她。如果她自己想知道的话,我应该会满足她。不过,我实在没想到过了二十年居然又来问了。”
宫内微微地笑了,干咳几下之后调整了坐姿。
“我明白了,想知道北里的事是吧。不过话虽如此,我只过不是在大学里和他认识的,所以我可不是从头开始都知道的。”
“这我从委托人那也听说过。拜托了。”
芳光低下头,宫内闭上了双眼。短暂的静谧持续着。
不久宫内睁开双眼,开始说话。
“我对可南子小姐也说过,北里的老家在今市。但是我听说他的童年时代是在鹿岛渡过的。
他的父亲在鹿岛经营金属加工厂,听说并不是很大的厂,但是顺利赶上了特需。所以北里似乎是在经济条件相当宽裕的环境下长大的。
以参吾的年龄倒推过去,特许恐怕指的是朝鲜战争的特需吧。(朝鲜战争中,日本因为给美国生产大量军备而产生了经济上的景气。)
“他来东京上大学, 我就在那时认识了他,他是一个有着与众不同的魅力的男人。他头脑谈不上很好,那时其他有才干的人也不少。他自尊心很强却喜欢嘲讽别人,也有些人讨厌他这点,不过倒是不可思议地和我挺合得来。
他在语言方面有神奇的才能。不管是法国人还是中国人还是什么人他都能毫无障碍地上去搭话,这样过了半年,他就能达到用对方的语言和对方互讲笑话的程度。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因为有钱,也出现了巴结他的人,但是不知道他是花钱大方还是理财无方,总是让人替他担心。他借钱给那些怎么看也不会还钱的人,虽然我也提醒过他要小心,他却常说:‘我的钱全部都是不义之财,不还的话就让它去吧’。”
可南子曾说参吾是个除了会搞点园艺之外毫无趣味的男人。听了这话,看来是大错特错了。
“就在他这么张扬的那段时间,他认识了一个新剧的女演员,那就是斗满子。旧姓好像是叫乾。斗满子也是一个张扬的人,不过……。”(新剧:日本二十世纪受西方戏剧影响产生的新式戏剧,可以理解为话剧)
宫内稍稍降低了音量。
“虽然事到如今再说这种话不太好,不过我确实不太喜欢她。我说的北里的那种张扬和斗满子的张扬是有着不同的含义的。北里消遣玩乐的方式多少有点颓废,我知道他没吃过苦,也不谙世事。我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沉溺于玩乐。
斗满子不一样。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传闻,不过我也不认为她是在使坏。与其说她是在和男人玩,我倒觉得她是在鉴定他们的品质。她自称是女演员,也不知道能相信多少……。当她知道北里有钱之后,把之前和她交往的男人们全都甩了,马上就凑到了北里身边。
啊,那个时候被甩的其中一人就是市桥。当时大概是研究生吧,他反过来怨恨北里,还和他很高调地打了一架。”
“北里先生还给这位市桥先生参与制作的《新纽带》寄去了小说。”
“我不知道决定刊登与否的是不是市桥,不过北里就是这么个喜欢嘲讽人的男人。”
宮內的脸颊稍稍放松了,不过那丝笑意马上就消失了。
“担心他和斗满子的关系的不只是我。朋友们也劝他说‘那是个坏女人,不要和她在一起’。但是,干柴已经碰上了烈火,谁也无能为力。大学一毕业他们就结婚了。
就是在结婚以后,两人的关系恶化了。我也知道得不是很详细,好像有些很严重的纠纷。那家伙虽然是个处事不惊的男人,但是很怕麻烦。他到我这来,说他要离开东京了。我对他说,你没问题,但是斗满子恐怕不想离开东京吧,结果他说那正是斗满子提出来的。我觉得奇怪就问他要去哪。”
宫内瞥了芳光一眼。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他说要去瑞士。也没什么目的,就像是大财主的新婚旅行。我也觉得烦了,就对他说,瑞士也好哪里也好随你去哪儿。
听说孩子在那边出生了。那应该就是可南子小姐吧。……失礼。”
一说完这一席话,宫内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徐徐地点火,深深吸了口烟。他用手势劝芳光也来一根,芳光谢绝了。
“听到可南子自杀的消息时,我觉得不可能也是事实。这么说不太好,不过我觉得反过来倒还比较容易理解。北里一直为斗满子的见异思迁和奢侈无度感到头疼,他被逼到走投无路还有点可能。学生时代的伙伴这个时候都已经各奔东西了,不过我尽听到一些坏话。
杂志上电视上也报道了好几次。北里被完完全全被当做犯人来对待。记者甚至跑到了我家也是这个时候。”
也许是想起当时的事,宫内皱起了眉。
“那根本就不是在取材。他们千方百计地想让我说北里的坏话。因为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会曲解以后再写出来,所以最后我连理都不理他们。……真受不了”
他揉灭了烟,继续话道:
“回到日本的时候,北里的财产好像已经消耗了不少。有一天,他突然来了我家,他的穿着一点也不像他那爱打扮的风格。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他冷笑着说他是来抗议的。
他给我看了一份杂志,我看了吃了一惊。上面出现了我的名字,还写了我对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说过的什么话。北里对我说‘我还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相信我呢。’不用说那当然是玩笑。北里应该对在日本引发的骚动从心底里感到厌烦吧。”
“明明感到厌烦,还为了开玩笑而跑过来吗?”
“是的。所以我很高兴。北里还是那个北里。”
宫内好像把视线射到了远方。
“那天晚上,我们把那些周刊杂志之类当做酒桌上的一道‘佳肴’。他时不时地说‘连这种事都写啦。’,然后一边读着自己的坏话一边像个无底洞似地喝酒。他好像没有特别关心是谁写的这些东西。他有时也跺脚,不过,是笑着跺脚。
等他酒醒了之后我问他准备怎么办,他说在东京抚养女儿不方便。记者甚至能找到我家里来,恐怕也能嗅到北里的住所吧。他问我哪里能隐藏身份和女儿两人悠闲自在地生活。
我诚实地对他说,我很怀疑像他这么高傲的男人能否做到这种事。结果北里彻底贯彻了他的决心。一直到他给《朝霞句会》寄来小说,我都不知道北里的下落。”
之后,北里在松本进了一家运输公司。一边工作一边和可南子两个人一起生活,休息日的时候就搞点园艺,大约二十年后,因为癌症倒下了。”
芳光问道:
“北里先生为什么要写好像是在暗示他和‘安特卫普的枪声’的关系的小说呢?还有,他为什么要把它寄给宫内先生呢?”
宫内点了一下头。
“确实,这点不说不行。
北里并不是一个心甘情愿听任别人对他妄加指责的男人,他想对把他当做杀人犯对待的世人说些什么。但是如果公开站出来反驳,恐怕谁也不会听。而且这种办事方式让他觉得丢脸,这似乎对北里来说是不能容忍的。
受到可南子小姐的信以后,我想起了当时的事。北里说过‘既然如此,那就写小说吧’这样的话。还说过,写实录小说,要让世人惊呼。”
“但是,他写的小说只是悄悄地刊登在了读者很少的同人志上。”
“大概在松本安顿下以后,可南子也长大了,已经不想再暴露在公众的视线中了。他在小说附带的信中写道,这篇小说随你喜好来处理这样的意思。”
说到这,宫内突然缄口。歪起头说道:
“这么说来,那封信应该还在。我不太扔信……。如果需要的话我把它找出来,如何?”
那封信上应该写了北里参吾放弃用小说来责问世人的理由,说不定还有其他两篇小说的线索。芳光回答:“务必。”,然后从准备好的便条纸上撕下一张,考虑了一下,写上了笙子的住所地址交给宫内。
“总之,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毕竟是陈年旧话,可能在细节上有些出入,大体框架应该是对的。如果你想和北里当时的旧识见面的话,我也不是不能介绍。只是,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再节外生枝,这也是我的真心话。”
给这段话做了这样的总结,然后仰起头,吐出一口气。
芳光低下头。
“谢谢。我觉得对北里先生已经有了稍稍的了解。”
根据刚才的一席话,叶黑白的小说,原本是为了向世人作出反驳的可能性很高。而且感觉已经知道了笔名的由来。
已经找到的三篇小说的题目分别是:《奇迹之女》《转生之地》《小碑的由来》。毫无特色,就是小说的内容。北里参吾在这点上做得不像他那张扬的风格。
因此,笔名或许也是这种情况。叶黑白。……想要实现的愿望,就是澄清黑白。(叶在日文中是实现愿望的意思)
宫内的表情变得和善了。
“刚才,我说过我为北里不加分别地借钱给别人感到担心对吧。”
“是的。”
“尽管我这么说,但是其实,我也在困难的时候受过北里的帮助。”
宫内脸上浮现害羞似的笑容。
“我的祖父过去是做钓忍的工匠。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大概已经不知道什么叫钓忍了吧。”
芳光想了一下,最后无言地摇头。
“到了夏天以后,吊在屋檐上的东西。也可说是说是吊着的盆栽吧。不过和盆栽最大不同是,那是用苔藓或是凤尾草绕在钢丝上做成的东西。祖父的手艺很高明但是不善于做生意。有时候,别人叫他帮忙还债,他连头都不摇一下。理所当然地,我们一家人都遭了殃。
得知此事的北里,闲庭信步一样去看了祖父的钓忍,然后笑着说‘我很中意’,就以高价买下。托他的福,我们家才免于灾难。但是,北里没有让我对他表示感谢。”
“应该不是一笔小数目吧。”
“是。之后我听人说,那时北里住的公寓所有的窗户上都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钓忍。”
宫内莞尔一笑,又悠悠地交叉起双臂。
“我喜欢那个男人,他对我也有恩。但是最终,我却没能帮到他什么。我明明可以去松本拜访他,结果还没能付诸行动,他却已经逝世了,……我一直在后悔。正因为这样,如果能对他的女儿有所帮助,我会很高兴。”
如果有其他想知道的事,请随时来拜访,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会尽量帮你。”
芳光再一次深深地低下头。
虽然回程的电车摇摇晃晃,芳光还是在一直在思考着北里参吾和可南子的事。
芳光感觉已经明白了可南子找小说的理由,她应该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的嫌疑,母亲的死。“安特卫普的枪声”发生的时候,她已经四岁了。虽然不可能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是如果说还残留着片段的记忆则一点也不显奇怪。
正因为还记得,所以想知道父亲的过去。在到旧书店定下高额报酬的约定以前,一直在寻找这些断章。
回到武藏野的菅生书店以后,发现广一郎已经先回来了。
因为今天是书店的休息日,广一郎一定从早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