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想五断章-米泽穗信-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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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是打算向广大的世人问罪。我打算向一口咬定我是杀人犯的一亿人发出挑战。很可能我会把最初的部分给为这个事件取了个煽情的名字的男人,名字好像是弦卷。
但是,我只给那个男人寄一篇。我把称得上全部思想的五分之一寄给你的《朝霞句会》,但是即使这样,能传达到读者的还不到一亿人的十万分之一。我必须要说明这个矛盾。
不用说,答案就是可南子。我受我的自尊心的驱使,所以决定要告知真相。虽然很可能我被众人围攻的状况不会改变一分一毫,但是至少我能出一口恶气。现在可以这样,但是将来呢?我会给长大后的可南子留下啰哩啰嗦满腹牢骚的印象吧。经年累月之后,要是从我的一篇小说中挖掘出了那些陈年旧事,也免不了对可南子的贬损吧。
我要先告诉你一些实话。并且,这些话现在的我不会告诉除了上帝和你之外的任何人。
在瑞士的可南子,虽然称不上是个绊脚石,但不管怎么说她始终都是个麻烦的存在,我不擅长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可南子大大地束缚了我的人生,因为那可是当人家的父亲。这点你明白了吗?所以说,那并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当她失去母亲时,我才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想着至少要让她受到母语的熏陶,于是我回到了日本。但是一想到那之后的屈辱,我便懊恼: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如此忍耐,我会懊恼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在我破破烂烂的家里,可南子一直依靠着我一个人。人在被依靠时才真正地成为一个人。我开始憎恨起命运这东西,但不是我自己的命运,而是可南子被夺走母亲的命运。正因为如此,现在的要务不是消解自己内心的忧愤,而是祈求不要给可南子的未来埋下祸根。
我必须得舍弃自己的小说。如此考虑下,我在我自己的菜园的一隅点起了篝火,我打算把原稿用纸扔进去,把那个事件一肩扛下,立誓保持沉默直至我离开人世。真的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我却没能做到,真是应该被耻笑。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把那些纸一把火烧了,事到如今北里参吾还是无法彻底舍弃无用的自尊心,连我自己都万分惊讶。但是姑且还有别的托辞,我这个与你不相上下的蹩脚俳句诗人,虽然不是用五七五的格式写成的,但也是倾注了心血的苦心之作。就这么烧了太可惜了,这么想的话就轻松多了。(五七五:俳句由五、七、五三行十七个字母组成)
我把小说寄给你的理由,大体上就是这样。
在要寄给你的当口我先把结尾拿掉了。我知道这么一来小说就没什么意义了,但我也知道这个世上有谜语小说这个词。你只要这么想就可以了。当然,这本来就不符合你的杂志的风格,你扔掉也没关系。其实毋宁说你这么做的话,我可能更高兴。
如果你要刊登的话,帮我把笔名弄成叶黑白。
书不尽言
北里参吾
宫内君
通读了一遍,噗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从头开始再读一遍。
北里参吾的信,抒发了他的疲惫和焦躁,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演变,但同时却又处处不脱那股诙谐的况味,到处都能看到只有在给推心置腹的朋友的信才有的圆滑笔调,好像窥见一个尚且年轻的男人的嘲讽的笑容。
芳光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回原样,放进信封。他理解了宫内寄来原件而不是复印件的理由,老旧的纸的颜色和质感,能够丝毫不留余地唤起过去的岁月。对想要了解父亲的可南子来说,这封信或许是一个惊喜的发现,也许比收集齐全部五篇小说还要意义重大。
芳光突然想到,就这样转交给可南子合适吗?在这封信中,参吾恐怕没有隐瞒自己真实的心境。虽说参吾后来收回了之前说的话,但是如果可南子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绊脚石”这三个字,可南子不会伤心吗?……但如果瞒着她不是太卑劣了吗?芳光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扔出脑外。可南子应该知道什么不应该知道什么,这不是由他自己来决定的。
芳光正看着信上写的关于“安特卫普的枪声”的所有描述。
在图书馆找到的当时的杂志,指名谴责北里参吾,大肆地揭发他过去的荒淫,指责比利时警察的无能,一个劲地向世人哀叹这个世界难道没有正义了吗。成堆的报道都把参吾杀妻作为一个既成事实,而问题只是出在法律的不健全。
参吾一直保持沉默。
沉默着,却留下了小说。
芳光觉得口渴,走出了房间。他到厨房接了一杯自来水,润了润嘴。
从起居室流泻出光亮。平时总能听到那儿有一些电视机的声音,今天却静悄悄的。难道是忘记关灯了吗,这么想着芳光悄悄地拉开隔扇,发现广一郎正弓着背打开一本书。他戴着深绿色的眼睛,哗啦哗啦地翻着书,与其说是读书更像是在确认书页的损伤。榻榻米上放了一堆好像是今天收购的书,可能不止二十册。
店里还有数万册的书等着要读。
或许,在那一册书一册书的背后,也有像参吾那样的故事吧。
从北里的信上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其一是叶黑白的小说确实是受“安特卫普的枪声”的影响而写的。更确切地说,就是在因为那起事件北里参吾被世人指为犯人这件事的影响下写就的。宫内的所言得到了验证。
其二是这些小说最初并不是谜语小说。在和可南子谈话时芳光曾说,叶黑白准备结尾这个举动,是作为一个作家的诚意。但是小说原本就是有结尾的,只是在写就之后,正要寄送之际才转换成了谜语小说。信上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先把结尾拿掉了”,但是去掉最后一行这个举动肯定不仅仅是偶然。恐怕是他必须要给全部的小说做一些改动,但是因为这样太费事了,于是北里参吾选择了隐藏结尾。
当然最重要的发现,当然就是其中一篇小说的寄往的对象已经明了了。就是那个把比利时的事件取名为“安特卫普的枪声”的记者。参吾给他寄了五篇小说的其中一篇,他的名字叫弦卷。芳光感觉肯定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但是虽然得到了这些情报,芳光在找到第四篇小说前还是花了超出预想的时间。
他先去了图书馆,在杂志报导中寻找弦卷这个名字。不到一个小说就找到了一个叫弦卷彰男的名字,得到了他写过报导的杂志《深层》的刊号,以这个情报为源头,最后打了电话到那家出版社。但就在这受挫了。
虽然芳光同时在菅生书店和书之党羽工作,但是之前并没有给出版社打电话的机会。原以为他们的招待可能会比亲切稍稍差一点,但是通过接待处连接到的《深层》的编辑部里。接电话的是个口气十分粗鲁的男人。
“这里是《深层》编辑部。”
电话是芳光从公用电话打的。绿色的电话机脏兮兮的,上面还附着了抓痕,不知道是不是某人碰上不顺心的事抓上去的。电话亭里贴满了成人商店和酒馆之类的广告传单,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有股怪味。
芳光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在您繁忙的时候打扰深感抱歉。我读过贵杂志,我姓菅生。”
“啊,多谢。”
“那个,记者弦卷彰男先生在不在?”
“弦卷?谁啊?我不认识。”
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知道事情会就此变得棘手,还是可以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解决。仔细地听一听,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挺年轻的。
芳光一边看着手中的笔记本,一边重新发问。
“他曾经在昭和四十六年在贵杂志署名写过报导。”
“昭和四十六吗?”
声音中带着笑意。
“那我可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是小学生。”
“他已经不是贵公司登记在册的员工了吗?”
“我们编辑部没有这个人。如果有的话,请你报上他的员工代码。”
因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芳光也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弦卷还是现役员工。
“贵公司里有没有哪一位对以前的事比较熟悉的?”
“这儿也没有这种人。那你又是谁?”
“我说过,我是读过报导的芳光。”
“我们这儿肯定不会有人是那个叫弦卷的人的老相识,你指望我,我也很困扰哦。”
他在语尾表露出了厌恶。芳光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抓住口袋里的硬币。他感觉对话已经继续不下去了,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但他还是决定试试万分之一的希望,又投了十元的硬币,这时电话那头出现了新的动向。听到那头有人说:“弦卷怎么了?”接电话的男人好像嘲笑一样地说:“很奇怪的电话啦。”某种刺耳的噪音向他的耳朵袭来,然后接电话的人换了。
“对不起,换我来接电话,我是部长矶崎。弦卷怎么了?”
语气比一开始的男人亲切了,但无法抹去他声音中的一股随意的感觉。芳光提高了音量。
“我拜读了弦卷先生在昭和四十六年写的‘安特卫普的枪声'的报道,我无论如何都想向他询问一下当时的事。”
“是吗?”
报上矶崎这个名字的男人什么都没问,也完全没说不行之类的话,他坦率地告知说:
“那可真是难办了,弦卷已经去世了。”
只要想到北里参吾已经去世,不难想到弦卷也已经去世的可能性。芳光对此早已有所觉悟,所以他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
“是吗?真遗憾。那么,他有没有还在世的家人?”
“这种事,我是不能在电话里告诉你的。”
“您说的很对……”
但是矶崎又接起了话头。
“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但是弦卷的情况就另当别论了。他是独身,我认为他生前没有什么亲近的家人。因此我一个也不认识。”
“是吗?”
“我还有工作要做,那么,就这样吧。”
“啊,是。谢谢了。”
感到被耍了,芳光表示感谢以后,好像一秒也不想浪费似地立刻挂了电话。因为是公共电话,十元已经回不来了,芳光维持把听筒夹在耳边的姿势伫立了好一会儿。
寻找第四篇小说的进程,因为没有可循的线索而忽然中断了。
二十年前的寄过去的小说,无法保证它会不会被作为个人物品好好地保存着。但是可以确定北里参吾把小说寄给了弦卷彰男,那么就必须从他身上寻找突破口。但是他已经成了故人生前还是单身,实在是给人泼了一盆冷水。
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了一个月。街头一角的紫阳花开了,芳光尽量不去看它们。
在进展顺利的时候,觉得自己一个人凑合着干也无所谓。但当第一次碰壁,束手无策的时候,开始想要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了。但是久濑笙子已经不在了。
想着要打破僵局,但是脑海中怎么也浮现不出对策。潮湿的季节过去了,阳光开始刺痛皮肤了,某天芳光有了这样的感觉。
深夜,他在书之党羽打工。进入夏天后白天变长了,一直忙碌到零时关店的情况也增加了。但是偏偏这天店里门庭冷落,只有有线广播的音乐空虚地的在里回荡。
交给芳光的工作的其中之一,就是整理小条。小条就是夹在书里的条状纸片,通过它来计算营业额,每张小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