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人-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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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叶以多坐在轮椅车上,听到脚步声,转回头。
没有说话,她相信叶以多知道她是谁,看见叶以多慢慢地低下了头。她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推起轮椅车,走。
叶以多两行热泪滚滚而落。她看着她的眼泪,也任凭自己的泪无声地流淌,不是在路上,也不是在吉普车上,是在雪狼的骨灰盒前。她把叶以多带到影楼,在雪狼的遗像前停留了很久,叶可多也出现在这里,她看见叶可多在姐姐叶以多前慢慢地跪下,叶以多失声痛哭,把妹妹的头紧紧地搂在怀里,然后她们双双凝视着雪狼,重读着雪狼充满阳光的微笑。
她站在遗像前,向雪狼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然后她腿发软,禁不住地跪下,放声痛哭。
方子坤轻轻搀起她。她艰难地站了起来,走到前面,抱起雪狼的骨灰盒,站在叶以多和叶可多姐妹前停留了良久,然后慢慢地走了出来,方子坤打开那把伞,陪着她回到吉普车,正午的阳光很烈。
“我们回家吧。”
她又把雪狼带回了家。
“我该把老雪安放到哪儿呢?”她问。
“想一想,老雪一定有他想去的地方。”他说。
然后她想起来了,说:“子坤,我们没有把叶以多送回医院去。”
“结束了,她妹妹知道该把姐姐送到哪儿,回故乡。”
“我该怎么办?”
方子坤走过来,轻轻拥抱住她,她依偎在他的怀里,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
“子坤,你赶紧洗个澡吧,然后带我去见阿婆,我想见见阿婆,也许阿婆会告诉我。”
“好。”
方子坤走进卫生间,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来方子坤放到茶几上的烟,点燃。这时候门铃响了,第一声她没听清,现在她站起身,不知道谁会来,也许欧阳来了,她不怕欧阳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希望欧阳亲自证实一下他所看见的。
不是欧阳,是物业部管理员。
“星期五我就来过了,你不在家。本来想把单据放进信箱,我们经理说,还是当面交给你才好。”
“谢谢。”她说,接过来单据,问:“是什么?”
她问出了一个让自己吃惊的结果:这所房子,雪狼做的是银行按揭,这她知道,所不知道的是,雪狼把半年的钱交给了物业部,由物业部代缴银行。不知道是物业部出了差错,还是银行太忙没顾过来,每月一千六百元的银行贷款,已整整欠付了一年,这是银行发来的催款单,还附有一封律师函。
要补交本金一万九千二百元,还要支付滞纳金。这还不是最坏的,她终于明白她所面对的问题了:从这个月开始,她必须每月支付银行一千六百元房款,而她每月收入的总额是一千五百三十元,就是说,从此以后她每月不吃不喝,还要亏欠七十块钱!
“下周一定要补齐,要不法院就要查封房子了。”
“知道了,谢谢。”
她关上了门,拿着账单走回客厅,然后持久地看着雪狼的遗像。
心跳加快了,她的额头上溢出热汗,听见卫生间的水声没有了,赶紧把账单放进坤包里,坐在沙发上,又点燃一支烟。
“嗨,你可别学会抽烟哪。”
方子坤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坐在沙发上,把烟拿过来,问:“刚才谁来了?”
“该来的人。”她说。
“怎么了,思哲?”
“你说得对,子坤,要学会宽容。”
她眼睛发酸,怎么也控制不住,莫名的委屈的眼泪缓缓流下。
“到底怎么了?”方子坤心疼地一把将她搂住,问:“到底怎么了?不会是叶可多来了吧?”
“叶可多?她来干什么?”
“你家老雪,把她姐姐的丰田佳美弄成了废铁。”
她有些惊慌,甚至禁不住抖了一下,方子坤没有注意,继续着他的想法。
“不会,不会是叶可多,她姐姐不会让妹妹这么干的,叶可多也不会这么干,她回国来照顾她自己的投资,据我所知投资了二百多万,现在她要挣钱,她姐姐的住院费很高呢,她那个日本老公一次也没到北京来过,叶可多也不会来,到底是谁?是欧阳吗?”
“子坤,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儿。我真的不想见到欧阳,你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我坦白地告诉过你我跟欧阳的事,你不会拿这个攻击我吧?”
“瞧你说到哪儿去了?”
“快带我去见阿婆吧,阿婆已经活到九十八岁了,是真的吗?”
“我想一想你的问题,唉,知道了,你是说阿婆活到九十八岁的原因?”
“对。”
“还不明白吗?宽容。不仅宽容别人,阿婆还会宽容自己。”
“子坤,说句心里话,你会宽容我吗?”
第五部第二十章(4)
她知道,方子坤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以为仅仅是涉及到欧阳,其实跟欧阳没关系。她冒出来一个想法,并为这个想法感到一丝羞愧,她不能说出来,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决心要试一试。
第一次见到阿婆,她为一个人能活到九十八岁而替上帝感动,关于“罗拉”的话题结束以后,她开始注意方子坤的家。
这是一个古老的四合院,墙比一般的四合院要高,她明白了,也许方子坤也有谎言,他公司租的房子真是爷爷的或许不假,也许阿婆自己不止是正师级军官呢,所以才有了这个四合院,应当属于阿婆的特权,只是不知为什么,四合院里也有别的人家,或许就是阿婆说的“宽容”吧,把太多的房间让了出来,阿婆一定有替政府分忧解难的理由。
问题是,她看不出方子坤和阿婆的家有另一位女主人存在的痕迹,甚至连方子坤的女儿存在的迹象也没有,这所正北一排三间的大瓦房内,像方子坤的办公室一样,所有的装饰物都是跟“战争”有关,是阿婆的记忆,还是方子坤的现实呢?
方子坤在做饭,不让她插手,她还是悄悄问:“子坤,你老婆呢?”
“忘了告诉你,思哲,我们分居五年了,老婆在老婆的家。我跟阿婆住在一起,嗨,你笑什么呀?”
她忽然觉得很高兴。
“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婚呢?”
方子坤把身体定格了,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她。
“别害怕,子坤,我不要结果——结果这一辈子我都要跟你在一起,行吗?”
她轻轻搂住了方子坤。
方子坤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轻吻了一下。
阿婆进来了,阿婆很高兴,阿婆就高兴地说:“坤子,这闺女比罗拉好,一进门我就看出了这是一个新罗拉!你俩在一起也遮掩不住什么,谁都一眼能看得出来,奶奶我耳不聋,眼不花,心不明——错了,我太心明了,坤子,别苦了自己,跟她离了吧,奶奶给你做主,我认这个孙媳妇!”
“奶奶,您这不是要了您孙女的命吗?”
“瞎扯!我活到九十八还没死呢,要她什么命?人都是自己要自己的命,那就是本该不想活了!闺女,你叫什么?”
“奶奶,我叫刘思哲。”
“好名字,思哲。世界上的一切事,战争,和平,文学,艺术,男人,女人,结婚,离婚,发展研究到最后,都不再是美学,是哲学了!你就思哲吧,闺女,对坤子好一点!”
“听见了吗,子坤?阿婆说让你对我好一点。”
“不对。”
“你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呀?”
“可我不能离婚,思哲,这点不能听阿婆的。”
她没有不高兴,她很高兴,她高兴地吃了满满两大碗米饭,把方子坤惊的不得了,笑着说:“思哲,你怎么这么能吃呀?”
她说:“我高兴!”
分明是个谎言,她生气的时候特别能吃,已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她知道,也许不该生气的,她没生气,以为自己没生气,又吃了一大口掺着咖喱粉用面裹着炸了的东西,很香,问:“子坤,你这道菜是什么呀?”
阿婆说:“这种生物在地球上存在了一亿年了,我吃了八十多年,吃不够。”
“是什么?”
“你还是别问也别猜了,香吗?”方子坤说。
“告诉我嘛。”
“别撒娇。”
“那你还让我撒野呀?”
“快了。”
阿婆说:“是蚯蚓。”
“啊?”
“思哲,咱不撒娇也不撒野,行吗?”
“真该死!”
她想吐,离开饭桌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
阿婆笑了,说:“坤子,这闺女还要经过磨炼。”
“奶奶!”
“你也别跟奶奶撒娇,我是谁?我是阿婆!别管小蕊了,她没事儿,你跟她离婚没准就是救了她呢,我的孙女我当然爱,可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你怎么想,所以我更爱你!坤子,对思哲这闺女好一点,她面善,心软,是经受不住打击的,蚯蚓都能让她趴下了,你快去看看她。”
“别管我!”
第五部第二十章(5)
坐在吉普上,她还在生气,这回目标明确,她难以置信,方子坤,不,是阿婆怎么会能吃这种东西呢?也许阿婆也有谎言,阿婆不可能吃蚯蚓吃了八十多年,在长征路上吃完了自己、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师长的就算了,吃完了所有的纯牛皮带以后,就吃地里的虫子呢!
“你真讨厌,也不告诉我真相!”
“我怕,”方子坤看了她一眼,说:“怕你知道真相,会难过得受不住。”“胡扯!难过
什么?我碰都不碰!”
“不一定。”方子坤说,点了一支烟,问:“送你回家,还是到我那儿?”
“随便你。”
“那我就带你去吴老板那里,我得让他签个字,吴老板答应我用广告还他的七十五万,在办公室等我呢。”
“等等!”
她想起来了,雪狼还欠吴老板没有设计而预收了的一万块钱呢,是命运还真是天意?她怎么也不明白也没想到一下会跟方子坤一样,陷入了经济危机中。但她不想说出来,不想告诉方子坤,可方子坤还是明白了。
“我跟吴老板说了,雪狼那一万块钱,也用广告还,你不要担心。”
“不。”
第一次走进吴垒的办公室,豪华和气派足以使她吃惊,然后是震惊:第一次看见“蝴蝶人”
——后来流行于全国的人体彩绘的称谓,占了一面墙的巨大的叶可多的裸体艺术照片,想不到这个女人的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