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2-斯坦贝克携犬横越美国-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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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在我面前演了一场秀。我看见她横越海湾,从兴建大道通过沙吾沙里多(Sausalito),到金门大桥的进驻。午后的阳光用白、金两色涂抹旧金山———这是一座从山丘上升起的城市,一座快乐梦境中的高贵城市。位在山丘上的城市对平地都有主导权。纽约让自己的山丘充斥着拥挤的建筑物,但是这座傍着太平洋天空,升起于层层波浪之上的金白交错卫城,却是个了不起的作品,像座画出来但从未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中古意大利城市。把车停在停车场后,我注视着这座城以及那条引导她与海相连的大桥项链。在南边绿色的高丘上,午后的雾像羊群般朝着这座黄金之城的屋棚翻涌而来。我曾经看过她更美丽的样子。小时候,每当准备进城时,我都会因为快要爆开的兴奋之情而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她留下了影响。
接着跨越用单纤悬挂的大拱桥,我进入了自己了若指掌的城里了。
这仍是我记忆中的大城,她因为对自己的伟大有如此的自信,所以能够和善待人。我穷困潦倒的时候,她依然对我很好,并没有排斥当时偿付能力暂时出了问题的我。我大可无限期地在旧金山待下去,不过我必须要到蒙特雷市去寄出我的缺席投票。
在我年轻的时候,旧金山南边一百英里的蒙特雷郡里,每个人都是共和党员。我家也是共和党员。如果我一直待在那儿,可能现在还是共和党员。哈定总统{1} 煽动我倾向民主党,胡佛总统{2} 在此让我就此黏住民主党。如果你发现我沉溺于自己的个人政治史中,那是因为我认为自己的经验可能一点都不稀奇。
我到达蒙特雷市,一场战争在此开始。我的姐妹们仍是共和党员。美国内战照理说应该是最悲苦的战争,但家庭政治则毫无疑问地是最猛烈也是最恶毒的战争。我和陌生人可以冷静而带分析性地讨论政治,但与姐妹之间,那却是不可能的事。每一场争论结束时,大家都是大口喘着气,精疲力尽又满怀愤怒。没有任何让步,没有任何宽恕。
每天晚上我们都向对方承诺:“我们要友善亲爱。今天晚上不谈政治。”但十分钟后,我们就会对着彼此大吼。“约翰·肯尼迪怎么样怎么样……”
“如果你是这样的态度,那你怎么能忍受迪克·尼克松{3}?”
“大家冷静一下。我们都是讲理的人。大家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我已经探讨过了。谈谈苏格兰威士忌怎么样?”
“噢,如果你要这样讲,那我们来谈谈圣塔安那{4} 怎么样?超级市场的收款员又如何?美人?”
“爸爸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从坟墓里跳出来。”
“别把他扯进来,他今天如果还在世,一定是个民主党员。”
“听你说的什么话!巴比·肯尼迪买票都不知道买了多少麻袋了。”
“你是说共和党从来没买过票吗?不要让我笑掉大牙了。”
大家的对话尖刻而且没完没了。我们挖出了早已荒废的传统武器,彼此用侮辱攻击对方。
“你说的话简直就像共产党。”
“那么你听起来就让我怀疑是成吉思汗转世。”
情况糟透了。如果有陌生人听到我们的对话,一定会报警以防流血事件的发生。我觉得我们绝对不是惟一会这么做的手足。我相信私底下,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都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在这个国家里,大家一定只有在公开场合才惜言如金。
此次返乡的主要目的似乎在于政治议题的争吵,不过这段期间我也探访了些老地方。在蒙特雷的强尼·贾西亚酒吧(Johnny Garcia’s bar)有个令人感动的聚会,有泪、有拥抱、有演说,还有在我年少轻狂时代知道的poco(一点点)西班牙文所表示的亲爱之情。我依然记得以前有侯隆印第安人{1} 在萨林纳斯妇幼健康诊断中心(The Center for Health Assessment of Mothers and Children of Salinas,简称CHAMACOS)打杂。那些年代全都过去了。我们拘谨地跳舞,手乖乖地锁在背后。我们还唱南方地区的欢乐歌曲,“有个来自侯隆的家伙———因为一个人过日子所以生了病。他想到帝王城去找美丽的东西———Puta chingada cabr(背叛丈夫的不贞小女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首歌了。这真是老家的一周。久远的年代又爬回了他们的洞穴中。这是以前把野牛和大灰熊放进同一个笼子里的蒙特雷,一个甜美又带着敏感暴力的地方,一个聪明的天真地方,一个似乎因为没有人认识,所以还没有受到那些没包尿布的心灵所污染的地方。
第三部分你再也回不了家(3)
我们坐在酒吧里,强尼·贾西亚用他那双会喷泪的加利西亚{1} 眼睛看着我们。他的衬衫敞开着,一块用链子挂着的金牌悬在喉头。他把身子横压过吧台,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说:“你看这块金牌!这边这位Juanito(约翰){2} 多年前把这块金牌送给我,是他从墨西哥买回来的———圣母像{3},你看!”他把椭圆形的金牌转了过来。“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我说:“用针刻的。”
“我从没拿下来过。”强尼说。
一个我不认识的黑壮paisano(老乡)站在扶手栏杆上,他也横压过吧台。“Favor(喜欢吗)?”他问,然后看也不看强尼,就把手伸向那块金牌。这个男人亲吻了金牌,说了声“Gracias(谢谢)。”然后很快穿过了旋转门。
强尼因为兴奋而情绪高涨,他的眼睛也是湿的。“Juanito(约翰),”他说,“回家!回到你朋友身边。我们爱你,我们需要你。这是你的位子,padre(同志),不要让这个位子空着。”
我必须承认自己感到一股爱与雄辩的古老之情涌现心头,而我竟然没有一丝加利西亚的血统。“Cu?觡ado mio (亲爱的妹婿),”我悲伤地说,“我现在住在纽约。”
“我不喜欢纽约。”强尼说。
“你从来没有去过纽约。”
“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它的原因。你一定要回来。你属于这儿。”
我喝了很多酒,而且真想不到我竟然发表了演说。许久未用的老字词全都咕噜咕噜地滚了回来。“用你的心来倾听,我的老伯,我的朋友。你和我,我们不是小臭鼬。时间已经帮我们解决了一些问题。”
“安静,”他说,“我不要听。都不是真的。你仍然爱喝酒,你仍然爱女孩子。有什么改变?我了解你。No me cagas; ni?觡o(别唬我,小鬼)。”
“Te cago nunca (我从来不唬你)。有一个很伟大的人叫做托马斯·沃尔夫,他写了一本书叫做《你不能再回家》(You Can’t Go Home Again)。他说的都是真的。”
“骗子,”强尼说,“这里是你的摇篮,你的家。”突然间,他用一支橡木回力球拍敲打吧台,每当大家争论不休时,他就用这只球拍维持安静。“时机成熟的时候———也许要一百年———这应该是你的坟墓。”球拍从他的手中掉落,他为了我未来的死亡哭泣。我也为了自己的前景而沉重。
我注视着我那已经空了的酒杯。“这些加利西亚人一点礼貌都没有。”
“噢,老天,”强尼说,“噢,原谅我!”他帮我们都倒了酒。
排在吧台前的那排客人现在都安静了下来,阴暗的脸,全都礼貌周到得不带一丝表情。
“敬你的返乡,padre(同志),”强尼说,“施洗者约翰,离那些洋芋片远点。”
“Conejo de mi Alma(我灵魂的小白兔),”我说,“我灵魂的小白兔,听我把话说完。”
那个黑壮的家伙又从街上回来了,他横越过吧台,亲吻了强尼的金牌后,再次走了出去。
我暴躁地说:“以前说话的时候还有人听。我要买票吗?我是不是要先预约才能说故事?”
强尼转向他那间安静的酒吧。“安静!”他凶恶地说,并拿起了他的回力球拍。
“我要告诉你真的事情,妹婿。走到街上———陌生人、外国人、千千万万的他们。看着山丘,全是鸽子笼。今天我走完了整条阿尔发拉多街(Alvarado Street),然后走第一卡耶街(Calle Princip)回来,一路上除了陌生人,我什么都没看到。下午我在彼得门(Peter’s Gate)迷了路。我到球场边乔·达克沃兹餐厅(Joe Duckworth’s house)后面的爱之野(Field of Love)去。那儿变成了二手车停车场。我的神经因为红绿灯而变得焦躁。连警察都是陌生人、外国人。我到卡蜜儿河谷(Carmel Valley),我们以前偶尔会拿着三○—三○的猎枪到那儿随便朝一个方向射击。现在就算要对着一块大理石块射击,都会伤到外国人。还有强尼,我不介意,你知道的,但这些都是有钱人。他们都是用大盆子种小鹤花。他们的游泳池曾经是青蛙和小龙虾等待我们的地方。不,老友。如果这里是我的家,我会在这儿迷路吗?如果这里是我的家,我会走在街上却听不到任何一句祝福的话吗?”
强尼慵懒地瘫在吧台上。“但是这里,Juanito(约翰),还是老样子。我们不让他们进来。”
我低头看着吧台边一排的脸。“对,这儿好得多。但是我可以住在酒吧凳子上过日子吗?不要自欺欺人了。我们知道的已经死了,也许让我们成为我们的最大一部分已经死了。现在外面全是新东西,或许也是好东西,不过那不是我们知道的东西。”
强尼把两只手掌弓起来顶住太阳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那些好人在哪里?告诉我,威利·崔普(Willie Trip)在哪儿?”
“死了。”强尼空洞地回答。
第三部分你再也回不了家(4)
“皮隆(Pilon),强尼,彭彭(Pom Pom)、桂格老师(Miz Gragg)、史帝夫·菲尔德(Stevie Field)呢?”
“死了,死了,死了。”他重复着说。
“艾德·瑞克斯、惠特尼家(Whitney)的一号和二号、桑尼小子(Sonny Boy)、安可·瓦尼(Ankle Varney)、吉瑟丝·玛丽亚·科可容(Jesus Maria Corcoran)、乔·波特吉(Joe Portagee)、矮子李、佛萝拉·伍德(Flora Wood),还有那个把蜘蛛放在帽子里的女孩呢?”
“死了———全死了。”强尼呜咽地说。
“我们好像活在一群鬼魂堆里。”强尼说。
“不是,他们不是真的鬼。我们才是鬼。”
那个黑壮的汉子又回来了,强尼没等他开口,就把金牌拿出来让他亲吻。
强尼转身,两腿大开地走回到酒吧的镜子前。他研究了一下自己的脸,拿出一瓶酒,拔掉塞子,闻一闻,尝一尝。然后看着自己的指甲。酒吧里翻搅着一股不安的气氛,大家的肩膀都弓了起来,原来交叉的腿也都放回到原位。
麻烦要来了,我自言自语。
强尼回来了,刻意把酒瓶放在我们两人之间。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