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城市-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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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娟再一次地给我发了短信,让我回家。
当日北京新增非典型性肺炎疑似病例542人,确诊23人。
我再一次乘飞机从北京飞回上海,仅仅两天时间,整个上海如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许是深圳速度都望尘莫及的,街道上全部成了非典张贴画的世界,然后满街都是消毒水的味道。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对于北京来的航班完全持一种警戒态度,而候机厅的乘客则对北京来的旅客呈敌视态度。
这没有什么,我认为很正常。毕竟没有经历战火的中国人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灾难还是有一种无所适从的防备心理。我为自己感到悲哀和无助,但是又对这个民族和国家感到欣慰,他们毕竟在艰难困苦中学会了怎么发展。
该过去的总会过去,我暗暗地说。
在我来上海的前一天,上海市出台了关于外来人员回沪的管理条例。像我这种从北京回来的上海人自然是被隔离的对象。
现在我没有办法说我是到无锡去了,只有说了实话。说实话的直接结果就是两个星期不能出门。
“康大哥。”兰恺的表情几乎到了愤怒的程度,“你去见我姐姐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我低着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姐姐不让我说。”
“不让你说?”兰恺的脸变成了青紫色,额上的青筋暴着,手不住而又轻微地颤抖,“康大哥,你忍心看着我姐姐一个人在医院里孤独地死去吗?”
“你”我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抽搐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兰恺也许是发现了自己由于愤怒而失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面巾纸,把前额擦了一下,“康大哥,也许是小弟的话说重了,但是小弟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就现在这个发展趋势,我看我姐姐的生命很难保住。”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我知道他的话是实话。
“你完全不顾我们和我姐姐的感受。”兰恺站起身,又坐下,尽管是春寒料峭的季节,但在脸上还是流出了豆大的汗珠。“我姐姐让你去,让你不告诉我们,她是关心我们。你还真去了,北京都危险得很,你还去了第三传染病医院,你深入虎穴啊。”
“这个。”我抬起头,“我心里也很急,这个,大家都谅解一下。”
“什么谅解一下?”兰恺的脸都变了颜色,“你做生意做得那么精明现在竟然变得如此糊涂。”
我看着地面,一句话也没有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他们,自己傻傻地望着天花板,我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寂寞城市(第四篇)第十二部(1)
因为我是北京回来的人员,所以,我们的酒吧也被卫生部门要求停业了。就是这段时间,附近的几家酒吧借机会造谣说我们的酒吧里有非典,我们大家都有苦说不出。
我一个人继续在我的酒吧里打发这平淡如水的生活,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二十天应该怎样过。付费的网游和QQ又不是我这个年龄玩的,偶尔上网玩玩CS或是和不相识的人打打台球。落寞的
时间造就着无聊的人。
然后就是租影碟看,一般看电视剧,这样更好地把时间打发出去。张婷托人帮我租的VCD是《张学良》,我一般不大看历史片,但是这一次没有办法,还是完完整整地都看完了。看到最后张将军被老蒋软禁起来时,我倒是有一点感同身受的想法。
一个人哀莫大于心死,心死就是失去身体的自由。
第六天,罗杰没有制造克隆人,但是我那颗被克隆的心却在北京永远地留了下来。从第三传染病医院打来电话。兰娟转入重症病房,并且安上了呼吸机。
“我们都不能去。”兰恺对我说,“这种事情我们一定要冷静。”
“就是去了也未必能看到兰娟。”我叹了一口气,“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兰恺用手猛地扯住自己的头发,颓废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显现出痛苦的神色。我知道,无论是我还是他,心里面都有一种近乎摧残的折磨。
“这个我们都没有办法。”我对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要说我,就是你,也去不了兰娟那里。”
“可是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姐姐一个人死在医院里面。”兰恺坐下去,又站起来,“你说怎么办?在辈分上你是大哥,在级别上你是经理。你给我想个办法好了。”
我也坐了下来,拿起一罐可乐。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看着兰恺面部几乎麻木的神情,我没有照镜子,我知道我比他的脸色好不了多少。
他和我冷冷地坐在沙发上,两脸漠然。我们的眼睛都无措地望着对方那茫然的眼神。
“康大哥。”沉默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兰恺终于站起了身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有一个办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我好比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到了一点可以感知的光明,正在困惑和煎熬中沉默的我抬起头。站起身,然后走到兰恺面前,“你说吧。”
“我说?”兰恺站起身,“你知道姐姐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医生说她安上了呼吸机。”我低下头,眼泪都快滴了下来,“这个状况目前是很危险的,据我所知,她已经不能自我呼吸了。”
“可是。”兰恺看着我的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跃上脸上,“你知道她还能维持多久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无奈的看着地面,“我也不是医生,这个问题我也不好回答。我们都希望她能好,但是事实和我们的理想是有差距的。”
这时窗外又飘起了如牛毛般的雨丝。春雨洒在人的脸上是一种冰冰凉的感觉,但是敲击在窗子上却是一种别样的声音,叮叮咚咚的,是一种让人心醉或是心碎的味道。
春雨伴着春天那一种万物复苏的冲击性袭击着这座现代化的都市,所谓的万物复苏又是伴随着各种邪恶的重生而来临。在不经意之间粉碎了所有人善良而又美好的愿望。
我们在悲哀与困苦之间理解了人生。
“其实很简单。”兰恺舒了一口气,“我们现在只有和第三传染病医院联系上,这才能够保证在第一时间了解我姐姐的病情。”
“了解了又怎样?”我抬起头,用疑惑和淡漠的眼神看着他,“我们两个连酒吧都出不去,还能去北京?”
“你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兰恺喝了一口茶水,“我们并不是希望到北京去,而是陪着我姐姐能够快快乐乐地度过最后的生活。”
这句话传到我的耳朵里面时,我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离我竟然是如此之近。其实死亡离我们生活中的每一个人都不遥远。只是我们平时被自己那颗美好的心欺骗了而已。一旦我们发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我们将无法接受这来袭的一切。
可怜那颗忍受着一切的心。
兰恺很快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想出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因为他收到的电话是那个护士打来的。护士说找康先生。然后我告诉他那个护士对我的帮助。
第一个方案就是兰恺要那个护士出来,让兰恺找北京的朋友借一部手提电脑和一台摄像机,由护士送到病房里面,然后我们在用摄像机进行远程聊天。但是事实并非我们设想的那么简单。就在兰娟被用上呼吸机的那一天,北京那边传来消息:所有医院的医护人员都不能够进出医院,外来者更不能够进出。
我们彻底凉了心,因为兰娟已经上了三天的呼吸机,我们还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用心急如焚来形容毫不为过。因为我问了一个医院的朋友,他们说只要上了呼吸机大概只有五六天的支撑时间。
我已经度过了几个不眠的夜晚,晚上窗外依旧下着如泣如诉般的雨丝,飞宁从美国发来电子邮件,他说从CCTV的北美镜像和电视网络上看到了中国关于Sars的新闻,不要说中国,就是在世界上,也是少有的,他想。
我还是给他回了一封信,告诉他我们在上海一切安好。
一个又一个的钟点过去了,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月亮和太阳在天空中扮演者相同的角色,给人间增添了黄的有些刺眼的光芒。
我们没有睡觉,都坐在沙发上发呆或是讨论那些好多并不可能存在的话题,我们的心很乱,乱得不知所说,乱得不知所作。只有静静地等待那一线生机。
十个小时以后,兰恺的手机响了。兰恺仍旧麻木地坐着发呆,我条件反射般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兰恺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手机的指示灯上面闪着红灯。
“是北京的电话。”兰恺的眼睛像狼一样闪着令人悚然的光,“我是兰娟的弟弟,我姐姐怎么了?”
我把屁股从沙发上移起来,然后把头移到兰恺的那边。想听听电话里面说的什么。可是怎么听也听不清楚。
寂寞城市(第四篇)第十二部(2)
“什么?”兰恺一脸惊惶失措,“我姐姐已经休克了,下午五时做气管切开手术?”
我也跳了起来,如果说唐艺的死是惋惜的话,那么兰娟的意外就是恐惧。
我一把抢过兰恺手里的手机,“什么?你再说一遍?”
“康先生。”电话那头倒听出了我的声音,“康先生,我是上次见过面的护士胡静,你这个时候千万要冷静,兰小姐今天早上十点突然休克了,我们这里的专家准备在会诊以后对她实行气管切开手术。”
“有危险吗?”我的手不住地颤抖,脚也在颤抖。尽管是春天,但是我的汗还是不住的往下流。
“病情和手术都有危险。”那边的声音倒是异常沉稳,“这是实话,康先生现在不能到北京来,我们作为院方就必须讲实话。”
“那怎么办?”我的手已经开始止不住地流汗,汗水浸湿了我的衬衣。
“我们会尽力的。”胡静在电话里安慰我,“康先生放心,我们处理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关于非典病人的抢救,我们也积累了一些治疗的经验。再说我们对于非典病人的治疗是会百分之百尽力的。”
“那有消息就通知我。”我对胡静说。
“那是自然。”胡静在电话里安慰我,“放心首都的医生吧,我们会尽力的,不管怎样我都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颓废地挂断了电话,然后继续坐在沙发上发着呆。
两块冰冷的地面被泪水浸湿。
“怎么办?”兰恺看着我的脸。
我没有说话,我仍旧是面无表情。
“康大哥。”兰恺看着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