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衣-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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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崔巧莲牵着菲儿的手,从何石头家屁颠颠跑回来了。这次,一向厉害的母亲,像跟父亲调换了脾气,没平时那般强悍,很快就回来了。
说起来,崔巧莲还是有些气短,在小女儿的婚事上,当初是她要死要活拆散小女儿自己相中的同学高远明,力主与何光华联姻。其实原因很简单,高远明家在乡里,靠种地为生,就是说,命中注定他不会有出息。何光华则不同,在镇街上有两间祖传下来的卤杂碎店,生意不算太红火,但生活绝对有保障,要是胃口好,每顿都有卤杂碎吃,要多香有多香的好日子啊。可是,当年黄婷婷死活不嫁何光华,整天哭得泪人儿似的,黄琪英看不下眼,说算了算了,婷婷要跟高远明就高远明吧,以后日子好坏都是她自己的,怨不得别人。因为有大女儿嫁给种地的过苦日子的前车之鉴,崔巧莲哪里能让步,把刀架在脖子上,小女儿要不嫁何光华,她就抹脖子,以她的死成全小女儿和高远明!黄婷婷只得含泪嫁给了何光华。谁知嫁过去没多久,崔巧莲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现实永远比想象残酷得多。以前,何光华有个帮工,娶上媳妇等于多了帮手,便辞掉了帮工。何光华依然蹬着三轮车去收购杂碎,清洗的活儿自然留给了黄婷婷。望着一大堆沾满粪便和污血的内脏,黄婷婷恶心得直吐。可是,她不洗那些污物,在何家干什么?何光华的算盘打得很精,家里放着一个活生生的大人,对于小店小开销的杂碎店,不可能养一个什么都不干只吃卤杂碎的闲人。面对何光华催促的目光,结婚一星期后,黄婷婷咬紧牙去叶尔羌河清洗杂碎。这就是命,谁叫她嫁给开杂碎店的呢!还以为表面的光华就是一种福气,结果却让福气给闪了。
小女儿心里的悲苦,爹妈哪有不知道的,虽然每次回娘家,小女儿脸上都撑着一层笑容,可是掩饰不住她疲累的神态,一双被下水摧残得有些浮肿粗糙的手,怎么瞒得住父母的眼睛!崔巧莲懊悔得背地里直掌自己的脸。可是怎么办呢,生米已煮成熟饭,烫嘴也得吃啊。虽然黄琪英没当面埋怨过崔巧莲,但她觉得理亏,眼下,老头子硬了,她不软谁软?
一进门,崔巧莲避开老头锥子一样的目光,顺嘴说起何石头老婆的情况:“石头家的还没咽气哩,依我看过不了今晚……”
“那你先来看我咽气吧!”黄琪英咬着字音吼道,“你要是不把何光华给我收拾利索喽,咱们家就能看到咽气的!”
“死鬼你……”崔巧莲刚想辩解一下,觉得这个时候说得再多,都是多余,关键还是要解决问题。她和老头子心思一样,不想看小女儿受气。自从婷婷嫁到何家,暂且不提吃了多少苦,眼下,还要被男人像丢一副腐烂的杂碎那样甩脱掉,这怎么行!于是,崔巧莲丢下怒火冲天的老头子,拉上婷婷到屋里,小声问道:“那个卖破鞋的住到你的炕上了?”
黄婷婷一副恹恹的神情道:“还没有,昨儿个我去河里洗杂碎回来,看到他们……”
“好啦!”崔巧莲打断女儿,瞅着她不无气愤地吼叫道,“还有脸说,你是做啥吃的,啊?家是你的家,死鬼男人是你的男人,你看不住自家死鬼倒也罢了,还有脸跑到我这儿讨主意!老天爷啊,你说我咋生了这么个没用的丫头?人家把破鞋都搞上了门,我的这个冤家却跑回娘家给人家腾地方……”
越说越觉着女儿这个时候跑回家有天大的不妥,这不明摆着人家要搞破鞋,我让你搞的姿态嘛,这么轻易丢掉阵地,以后可怎么收回来呀,这以前的苦不都白受了!崔巧莲又气又急,遂大放悲声。
黄婷婷望着母亲的样子,心里一点都不觉得悲伤。她想,要是何光华真的和冯薇薇过,倒也是不错的,至少,她能从中解脱出来。
黄琪英在院子听到老伴的哭声,怒吼道:“几声狼嚎糊弄谁呀,平时的本事到哪儿去啦?你这次要不把何家光华教乖,我跟你没完!”
崔巧莲收住哭声,也不搭老头子的话,抹把泪,拉上女儿冲到镇街北头的何家。
何光华家院落不大,前面临街三间瓦屋,过去用来住人,后来改成门面房,两间开杂碎店,一间留作进入院落的通道。后院很窄小,如果盖大房,就没了院子,只好顺着院子面朝东盖了两间厦屋,一间住人,另一间当然是卤制杂碎的作坊。厦屋前面留下两米多宽的院落,竖着几根木桩子,上面挂满了熟的、生的杂碎。整个院落里,苍蝇像轰炸机似的嗡嗡乱撞,离老远就闻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
杂碎店的门敞开着,里面没人,卤熟的杂碎被玻璃罩着,苍蝇没法接触,转一圈又飞回到后院。何光华在后院的日头下摊晒灌好的羊肠,在苍蝇翻飞的空隙,猛然见岳母携妻子进来,脸上紧了一下,随即堆满了笑。这个时候岳母上门,他心知肚明,但得装糊涂,啥事不能敞着,一敞着,就理亏了。他当然清楚岳母的厉害了,在她跟前,他是占不到便宜的。要不然,凭着他和这两间破杂碎店,没有岳母的软硬兼施,当年想把黄婷婷这样的美人儿娶进门,做梦去吧!他脸上笑容越堆越厚,跟这院里的阳光一样温暖、暧昧。
“哟,我就说呢,婷婷一大早跑不见影了,原来是去接咱妈了,看着这两天灌肠子忙不过来,主动请咱妈过来帮忙呀!这也是婷婷能说上话,要换了我这没出息的女婿,还真不知怎么开口呢。”何光华打着哈哈。
黄婷婷厌恶地瞪了丈夫一眼,把脸别开。
崔巧莲耸耸鼻子,本能地挥手扇扇没法扇开的腥臭味。她心里明白,何光华这是给她演戏呢。她轰开盘旋在面前的苍蝇,心里冷笑一声,她倒要看看这个女婿给她能灌什么迷魂汤。崔巧莲拉下脸,没好气地说:“说的是呀,婷婷硬把我从何石头家拉来,说是你们这两天忙不开,我不来行吗,谁叫这是我女儿的家,我是她娘,是你的岳母呢!”
何光华嘿嘿笑道:“要不咋说一家人亲呢,外人家有人快咽气了需要帮忙,可还是来帮自个儿女婿,这人呀,就是利己。也是没法,我得趁这几天阳光好,把熏肠灌出来,错过挂霜期,今年的肠子就掉味儿啦。”说着,他瞄眼妻子,对她说道,“哎,婷婷,我说你把咱妈请来,咋扔下不管,连个板凳都不让一下?”
崔巧莲接过话:“看到我女婿这么看重自家人,还让啥坐呀?婷婷,给妈拿件围裙来,抓紧灌肠子吧!”
三
快晌午时,黄菲儿把奶奶规定的英语第三章作业终于写完,她顾不上桌子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课本、掉到地上的笔,拔腿就往外跑。刚到院子,就被爷爷喊住了。
“我把奶奶布置的作业全写完啦,不信你进去看。”黄菲儿不耐烦地对爷爷说,“不过,你看了也不懂,英语你哪儿懂呀,奶奶也不懂,可她就知道叫我写。这下,我写完啦,完成作业不可以出去玩会儿?再说,我是去看小林家杀牛!”
“不准去!”黄琪英断然道,“待在家里等你奶奶回来!”
“凭什么呀?你这样做是侵犯我的人身自由!”黄菲儿叫了起来。
“啥人身自由?反正就是不能去!”黄琪英懒得跟孙女练嘴,他情绪越发不好。
黄菲儿一点都不怕爷爷,他平时从不对她发火,也没见着他冲奶奶发脾气,从来都只有奶奶吼叫爷爷的高嗓门。只是,她有些好奇,爷爷今天不对劲儿,火大着呢。她走到爷爷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晃:“你没出问题吧,爷爷?奶奶答应我写完第三章作业就可以出去,现在我写完了就能出去,还等她回来干什么?”
说完,转身就走。黄琪英一把抓住孙女:“我说了不准去!”
这时,院子外面响起两声拙劣的鸟叫声,显然是得豆他们学给黄菲儿听的。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暗号,因为黄菲儿的奶奶太厉害,孩子们不敢上门找黄菲儿玩儿,只得打暗号约她出去。
听到暗号声,黄菲儿急了,再拖就看不到杀牛,她用力掰爷爷的手。这手哪是她掰得开的。黄菲儿索性往地上一蹴,委屈地放声大哭起来。
黄琪英抓孙女的手哆嗦了。他松开孙女,生气道:“你去吧,去看小林家杀牛,晌午别回来吃饭,小林家的牛肉面馆免费管你们饭呢。”
黄菲儿止住哭声,怀疑地看了爷爷一眼,起身跑出去几步,又转回身,拖着哭音问爷爷:“小林家真的管我们饭?”
黄琪英没忍住,扑哧一声气笑了,菲儿真是单纯,连反话都听不出来,他不忍心再伤孙女,别过脸,小声说:“傻丫头,还真信人家管你饭啊?快去看吧,去晚了就看不上啦。记住,看完快点回家吃晌午饭。”
初秋的中午,除过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牛羊叫声外,连知了的叫声都听不到,闷热的空气把四周填充得满满当当。不一会儿,黄琪英就分不清脸上的是汗还是泪水了。他把地衣全搬到树下,怕晒化了,可是,他脑子里老想着小女儿的事,心神不宁,没法专心干他平时喜欢干的活儿,只能坐在树下发呆。太阳从头顶移开,把树荫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的整个身子暴露在阳光下。立过秋了,还夏天一样,秋老虎伸出火红的舌头舔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却感觉不到,始终没把自己移到荫凉处。
晌午都过了,仍然不见老伴回来,黄菲儿却回来了,她跑得满头大汗,脸红红的,看上去很兴奋,一边给爷爷说句“杀牛太害怕”,一边进厨房喝水。看到冰锅冷灶,她大喊起来:“奶奶呢,到现在还没做饭,要饿死人呀?”
黄琪英这才反应过来,爬起来从身上摸出几块钱,走进来递给孙女:“你去小林家馆子吃碗牛肉面吧!”
黄菲儿瞪着一双黑眼珠,不认识爷爷似的:“你不是一直反对我吃牛肉面吗,说牛肉面里放蓬灰太多,吃了对身体不好,咋还叫我去吃?爷爷你今天怎么了?要考验我吗?我要做个听话的孩子,去找奶奶回家来做饭吃!”
“奶奶有事回不来,今天不是考验你。听话,去吃牛肉面吧。”
“我们刚看小林家杀牛时,听说何石头的老婆没死呀,奶奶上午不是还回家了嘛,怎么又跑去啦?人又没死,奶奶老待在人家那儿干吗?连饭也不做。”黄菲儿嘟着嘴说,“奶奶把我太不当回事啦,只管给我布置作业。她对我爸妈保证过,这个暑假一定叫我吃胖呢!光做作业能胖起来才怪。”
黄琪英扑哧一声,他被孙女的话逗乐了。突然间想起眼下的烦心事,赶紧收起笑脸,心里却叹道,孩子要是不长大就好了,大了全是烦心事,一点都不省心。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他也只能在心里发发感慨而已。
四
桑那镇南边紧靠叶尔羌河。叶尔羌河似一截盲肠,河床很宽阔,水域却不大,河中间弯弯曲曲一条水流,被大大小小的堤坝拦截住,沿渠道分流向四面八方的村庄。能流向下游的水少得可怜,瘦得跟条羊肠子似的。瘦是瘦,太阳底下却依然金光闪烁,如一条亮晶晶的玉带,婀娜多姿,向着未知的远方流淌而去。
站在叶尔羌河边,是看不到桑那镇的,目光所及处,是一片丛林,高大挺拔的白杨和胡杨把镇子掩蔽其中,不过,如果细心一些,让目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