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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地衣-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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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光华看在眼里,心里翻腾开了。冯薇薇的话像一把火,燃起了他隐藏在心里的欲望,盼着征地拿拆迁费本身也是投资,是投资就有风险,连黄青山都从喀什跑回来搞投资,他又干吗四平八稳,按部就班!看看现在北街到处都在盖楼房,就他家没动静,他心里这下发急了,后悔上次没听黄青山的话,早早动手,怕再晚,就真的错失良机了。
  当何光华说要和黄青山合伙把店面拆了,要盖成两层楼,如果计算得好,盖三层也没问题时,黄婷婷终于愤怒了,她把手中东西往地上一扔:“你不是没钱嘛,连给我爸结地衣的钱都拿不出来,有什么本事盖三层楼?”
  何光华早就料到黄婷婷会有这么大反应,他不急,慢声慢气地说:“我盖房又不是为我自己,也有你的份,以后有了钱,还不是你想咋花就咋花!再说,这盖房还有你大哥的份呢,你父亲的地衣才值几个钱,现在我当他投资,等以后有了更多的拆迁费,再还他地衣钱不就结了。”
  黄婷婷听他这么说,冷笑道:“我想咋花就咋花?哼,怕是有了更多的拆迁费,你手捂得更紧才是真的。告诉你,何光华,盖房的事儿我不同意!”
  “还有你这种有钱都不知挣的人?连冯薇薇都替咱家着急。人家孤儿寡母的,都备下料,准备加盖一层……”
  “我就说呢,你咋一下子就急吼吼要盖楼房,原来是冯薇薇发了话。我还真服她,她的儿子有人给疼着,她的话有人听着,我成啥了?连摆设都不如!”
  “你看你说到哪儿去了?人家不是为咱家好嘛!”
  “你别咱,咱的,这里可没我的份,人家可不是为我打算。”黄婷婷冷冷地说,“我好歹与你做了几年夫妻,我的话倒不如一个外人的有分量。你要听冯薇薇的,爱咋地就咋地,别给我说,我不爱听。但是,我父亲的地衣钱你必须得结清。”
  何光华偏不理睬黄婷婷的愤怒,说:“你要这样说,地衣钱我还偏不给你爸结,凭啥呀?都是女儿,这只手问小女儿要钱,那只手给大女儿送钱,有这么偏心的吗?”
  “你……你别耍赖,要不是孩子考上大学,我姐什么时候问我父亲借过钱?”
  何光华长叹一口气:“唉,没孩子又不是我的错,我也想有个孩子将来考上大学,到那时,我不会要你家借一分钱。可谁叫你不愿给我生哩!”
  黄婷婷气得眼泪直流,又恨自己无用,平时早该留个心眼儿,自己攥几个钱,这会儿也不至于需要钱的当口如此无措。
  姐姐来找过她几回,眼泪汪汪的,再有几天大学就要开学了,再拿不出钱,这孩子的大学就甭想念了。
  何光华把钱抓得这么死,黄婷婷一分都拿不到,看着姐姐无奈又无助的样子,她心里很疼痛。这下,何光华提说盖楼房的话倒提醒了黄婷婷,她决定去找高远明,但对高远明是否真的会帮她,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没想到,高远明很爽快。他好像早就等着黄婷婷来找他似的,没等她吭吭哧哧把话说明白,就满口答应帮这个忙。黄婷婷松口长气,可以帮姐姐解决问题,是她眼下最大的安慰。
  “那我代表姐姐先谢谢你。”黄婷婷局促不安道,“我们会尽快凑齐钱,还给你的。”
  高远明一笑,牙齿闪着白光,他的笑容宽厚而温暖,像初秋时节的阳光一般透彻。黄婷婷心里一酸,赶紧低下头。当年,就是因为高远明的笑容清澈干净才打动的她,过去这么多年,他的笑容依然能打动她的心弦。可是,一旦想到自己每天面对腌臜的杂碎,那一刻,黄婷婷的心都要碎了。
  高远明像看出了黄婷婷的不安,真诚地说道:“感谢的话我接受,可还钱的事儿不急。再说这钱又不是我个人借给你姐的。”
  黄婷婷抬起头,说:“不管是公家还是个人借的,我都感激你!”
  高远明又是温和地一笑,黄婷婷的心再次颤抖了。
  高远明过去关上简易办公室的门,把搅拌机的轰鸣声关在门外,才转回身说:“你别太往心里去,人嘛,谁还能没个难处的时候,也是我现在有这个能力帮你,放在以前,想帮都帮不上。”
  提到以前,黄婷婷自然想到自己在母亲的要挟下被迫与高远明分手的事儿,心里又是酸涩不已,强忍住要涌出来的泪水,她不敢抬头,怕被高远明看穿。
  “这样吧,我再来帮你想个办法,你姐夫是个老实人,只是脑子不太灵活,整天围着那几亩地转,今后别想供养一个大学生。要不,你给他捎个话,问他愿不愿意来我的工地干,明天就可以来,他可能干不了技术活儿,就做小工,干个搬砖运沙的粗活儿。我给他的工资开高点,这样,他们也能多赚点钱供儿子上大学了。”
  “真的呀?这可太好啦!”黄婷婷很惊喜,脸上有了笑容。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高远明怔怔地盯着黄婷婷的笑脸,说,“除过你说话不算……”他没把话说完,轻轻长叹一口气,脸上变得很阴郁,不似刚才那般温暖了。
  黄婷婷猛然收住笑,眼泪再也忍不住狂涌而出。她哽咽道:“当时我……”她想说当时连死的心都有了!可话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高远明说:“当知道你嫁给何光华后,每日里去洗杂碎,过着不堪的日子,我真想找个机会好好地嘲弄你一番。可是,那次在河边,一看到你那副样子,就忍不下心!”
  黄婷婷放声大哭起来。
  外面的搅拌机声被她的哭声盖住了。高远明也不劝,任她放声嚎啕。她有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悲哀、太多的苦涩需要用哭声来释放,只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找到机会,这回,她终于找到了。突然,她什么也不顾,扑进高远明怀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九
  拿到妹妹借来的钱,把儿子送去上大学后不久,该播种冬小麦了,黄珍珍准备过几天去镇街上买麦种子时,却接到村委会通知,她家的地今年不用种冬小麦了,村委会全额补给损失费。黄珍珍喜出望外,赶紧来给妹妹说这天大的喜事儿。黄婷婷一听,明白是高远明帮的忙,别人没这个能耐。
  这里常年不下雨,种庄稼全靠水浇地,从去年开始,为节省叶尔羌河水,拯救下游的生物,上级政府鼓励大家每年少种一季庄稼,补给一亩地四百块钱。其实,一亩地种一季玉米或者小麦不见得就能值四百块钱,还得搭上劳动力,累死累活打下的粮食,基本上能与种子、化肥、农药的费用持平。就是说,种地是亏本买卖。谁不想什么都不用干,能领政府的补助费呢,可是,上面拨下来的款额有限,摊到每户没有多少,村干部手里掌握着这个权力,给自己的亲戚朋友经常多划拨一些,普通农民就更少了。黄珍珍家能拿全额补助,以前是想都不敢想。
  看着姐姐兴奋的样子,黄婷婷心里也很高兴,照这样下去,姐姐慢慢就可以还上借款了。能够帮姐姐一把,黄婷婷比自己得到好处还要兴奋,想着抽空去工地感谢一下高远明。这天,她从自家店里包了些牛杂碎,其中有牛肚,她亲自切成细丝,送到高远明的办公室。
  当时,高远明正生气地给什么人打电话,见黄婷婷来了,便应付几句挂断电话,立即换上一副笑脸,给她倒茶让座。
  黄婷婷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说:“刚卤出来的牛肚丝,给你送点儿过来尝尝。”
  高远明拈起几根塞进嘴里,连说好吃。
  黄婷婷微笑说:“我姐给我说庄稼补助费的事,我一想就是你帮的忙,真没想到,你一直惦记着我姐家,都不知该说什么感谢的话才好。”
  高远明用纸巾擦擦手指,说:“不知就不要说了。其实那些都是举手之劳,我和他们村干部都有些交往,反正,那些补助得下发,给谁补助,不是个补呢。”
  “我姐高兴得脸都笑红了,这么多年,我从没见姐姐笑过,她的日子太艰难,苦得都不知怎么笑啦。”
  “光是你姐,那你就不高兴啦?”高远明调皮地说。 
  “我当然高兴啦,这比帮了我还要高兴。”
  “这就好,只要你高兴,那我做得才有意义……我要你过得快乐,心里才舒坦……”
  黄婷婷的眼圈红了,这样的男人,怎么当初就把他放弃了呢。她心里难受起来,摇着头说:“远明,你真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当年错过你,还把你伤得那么深,可你如今还这样对我,我心里……”
  眼泪蓄满了她的眼眶。
  高远明抽出一张纸巾递到黄婷婷手中,轻轻说道:“你不要自责了,我知道当年你拧不过你母亲的以死相逼。说句实话,我也恨过你,是最初失去你的时候。现在,就不恨了。这样说吧,要不是当年受的打击,我也不会努力到今天,全是给逼出来的,不然,我也会安于现状,说不定像你姐夫那样,浑浑噩噩过一辈子的。人哪,关键时刻需要打击一下的。”
  黄婷婷含泪笑了,有高远明的这番话,她觉得这个深秋的天空比夏天还蓝,云朵比冬天还白,风儿比春天还暖和,她暗淡的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许多。再去叶尔羌河的水潭边洗杂碎时,黄婷婷看着潭里的水都清亮多了,腌臜的大肠里倒出的粪便也不臭了,洗一整天杂碎也不觉得腰酸。甚至,她还边洗边哼起过去的老歌来,什么《九九艳阳天》、《粉红色的夏天》,还有《甜蜜蜜》,她只会哼几句,现在流行的新歌一句都不会,这些年,她根本就没心思关注歌曲。
  从此,只要碰上不错的牛肚或者新鲜的羊肠,黄婷婷会挑选一些,用地衣反复搓洗,偷偷留给高远明。自上次送去一些卤杂碎,见高远明没有反对,吃得很开心,黄婷婷心里便惦记着,能为自己以前心爱过的人做些事,她觉得很愉快。不过,她心里是有尺寸的,高远明只是她的过去,只能放在心里想一想,就像冬天的手炉,捂在心口上暖暖心而已。况且,高远明的媳妇年轻又标致,他们的女儿都三四岁了,标准的幸福之家。她可不想扰乱他们一家的幸福。她只想用自己仅有的能力,感激他帮助过姐姐,也帮助她从暗淡的心理中脱离出来。她没有别的想法。她坚信自己的身心是正常健康的。
  可是,面对丈夫何光华,黄婷婷还得掩饰住自己好起来的心情。就拿自己精心给高远明挑选的杂碎来说,她不能明目张胆,只能做些记号,悄悄放在卤汤锅里,与其他杂碎卤好后,再挑出来抽空给高远明送去。何光华这段时间的心思都在盖楼房上,也不会察觉到她的举动。
  这阵子,何光华基本上每天都要与黄青山通一次电话,说一说盖楼房的设想。拆掉老屋,从头盖起,总得谨慎,比不得别人家扒掉屋顶铺个平台再往上加盖。他跟黄青山说的打多深的地基,房子的室内结构,都当成真正的盖房了,而不是为日后的拆迁。黄青山听得烦,说你麻烦不麻烦?很快就要拆的房,你管它地基结不结实,再不结实住一年总能行吧,再不济住半年也行啊。难道你想住十年八年,住到进棺材那天?何光华听着不高兴,心想,这是我的房,怎么盖是我的事儿,还用得着你来教训!他心里不服,却又不得不承认黄青山说得有道理。盖的拆迁房又不是住房,是不用太深太牢靠。
  正准备拆旧房时,忽然间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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