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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暴风骤雨(周立波)-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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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回来又得跟张寡妇干仗。有一回,张景瑞看见他在公路上遛马,问他咋不参加会,他叹一口气说道:
  “唉,换换肩也好,革命大事,还能凭几个人包办?”说完,他抱愧似地笑笑,牵着他那胖得溜圆的黄骟马走了。
  过年分猪肉小麦的时候,大伙念他打胡子有功,还是按贫雇农的例,给他一份。老花不去领。他说:“无功受禄,领回吃着也不香。反正咱们的白面,也够吃的了。”张寡妇却说:“份内的东西,还不去领?就你才这样二虎。”说着,提溜个簸箕,上农会去领果实去了。
  花永喜是不迈步了。但跟张寡妇还是有区别。他寻思着:“我的是我的,人家的还是人家的。”张寡妇却是这样:“我的是我的,人家的也有我的份。”
  花永喜怕张寡妇,干啥都依她,成了她的尾巴了。郭全海说:“老花真是心眼小,守着个破娘娘庙,窝窝囊囊的,不像个男子汉。”
  花永喜的张寡妇和侯长腿的李兰英是不相同的。侯长腿媳妇,胆小心怯,跟着他走,从早到晚,扔下粗活干细活,遇事也不敢多嘴。老侯家里,男的说了算。花永喜娘们,胆大心尖,强嘴硬牙,老花说不过她,干仗总是吃败仗。没有活干,她也叫老花呆在屋里,不跟人来往。外头闹翻天,他们也不睬。老花小心听媳妇支使,在他们家里,女的说了算。起先,老花也并不是服服帖帖地听媳妇支使。煮夹生饭的时候,花永喜见天上农会,家里的事都扔下了。张寡妇煮饭,没有干柈子,现整的湿柈子冒烟不好烧。赶下晚花永喜回来,张寡妇就跟他吵了:
  “你倒是要家,还是要农会?要农会,就叫农会养活你家口,要不咱们就分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不干活,光串门子,叫我招野汉子养活你不成?”
  话说得难听。老花骂了她几句。这娘们拍手拍掌,哭天抹泪的,牵着孩子,就往外走。老花拦住她,跟她赔小心,道不是,好话说得嘴唇都磨破,张寡妇才回心转意,不提走了。打这回起,张寡妇占了上风,凡事老花都得让着点。赶到下晚,娘们又用软手段,体贴他,笼络他,跟他轻言软语地说道:
  “谁家过日子,没有一点活干的呀?把家扔下,叫咱娘俩要饭去,你也不忍吧?孔圣人也得顾家呀。”
  花永喜一听,也说得在理。往后就常呆在家里干活,不大上农会去了。张富英那茬干部把郭全海整下台来,花永喜明知冤屈,也不出头说句话。
  男女积极分子吵吵嚷嚷地议论花永喜和张寡妇的事:“为一头带犊子的老乳牛,忘了大伙,也误了自己。”
  “他好事不做,坏事不沾,就是不迈步。”
  “守着娘娘庙,天塌也不管。”
  萧队长不笑他,也不骂他,跟他耐心地谈唠,说明他有责任去管管屯子里的事。提起他打胡子的功劳,引他想起光荣的往日。这一席话,打动了他,他也不顾张寡妇站在门边瞪眼睛,寻思一会,跟萧队长说道:
  “回头我上农会来,再找你唠唠。”
  萧队长走了。他从头到尾,没有提起老花转正的事。他对人的原则是“党内紧,党外松”。他欢迎老花回到工作岗位上来,但他要恢复组织生活,还得有进一步的事实的表现,并经过小组讨论。他又寻思等老花再来农会时,要多跟他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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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队长从老花家回到农会,坐在八仙桌子边,抽出金星笔来写信给县委组织部长:
  ……千闻不如一见,又去看了花永喜,了解好多情况。干部家里人扯腿,是个普遍问题,三甲也有……
  正写到这儿,冷丁一阵风似地闯进一个人,跑到他跟前。这是刘桂兰。萧队长收好日记本,笑着招呼她:
  “乐得那样,有什么喜事?”
  刘桂兰才从外头跑进来,脸冻得通红,也许是臊得通红,好大一会,才沉住气说:
  “有宗事得请求你。”
  萧队长问道:
  “什么事呀?”
  刘桂兰脑袋一晃,把那披到左脸上的一小绺头发,甩到后头去,这才说道:
  “咱们识字班有个人叫我来打听打听:她要打八刀①能行不能行?”
  ①八刀合成一字,是“分”字,打八刀,就是离婚的意思。
  刘桂兰抹不开说是她自己的事,假托一个人,但她脸更红了,连忙避开萧队长的眼睛,低头坐在炕沿上。她穿一双芦苇织成的草鞋,青布旧棉袍子上有几个补钉。漆黑的头发上除开一个小巧的黑夹子以外,什么装饰也没有,她浑身的特点是屯里待嫁的姑娘的身上特有的简单和干净。萧队长早猜着她是来打听她自己的事的。没有等萧队长回答,她又笑着问:
  “倒是行不行呀?”
  萧队长说:
  “看谁打八刀,谁跟谁打八刀。”萧队长说到这儿,笑着打趣说:“童养媳是不准打八刀的。”
  刘桂兰跳下地来说:
  “怎么的,你们欺侮童养媳?”
  萧队长带笑说道:
  “吃婆家饭长大,还说啥呢?”
  刘桂兰不知不觉,说起自己来:
  “谁也没有白吃他们饭。打十一岁起就给他们家干活,屋里屋外,啥活都来。那小嘎今年才十一。老家伙是个畜生。婆婆是个马蜂窝,谁也惹不起。有一天她那黄骟马的尾巴给人剪去一小绺,这也没啥,她闹翻天了,站在当院,吵骂一顿饭工夫:‘是哪个断子绝孙的,哪个死爹死妈的,铰了我的马尾,叫他五个指头个个长疔疮,叫他糊枪头子①,叫他不得好死。’骂得好毒。从那回以后,左右邻居,谁也不敢上她家。这样的家,我能呆吗?要说对待儿媳呀,哪儿也没有这么恶毒的婆婆。”
  ①挨枪毙。
  刘桂兰说到这儿,记起她在杜家的五年,遭多少罪呵。五年没有吃一顿热饭,没有穿件囫囵个衣裳,她想起她婆婆揍她一锄头的事,想要告诉萧队长,寻思他准知道,到底没有提,只是噘着嘴巴说:
  “妈没有死,我回家就哭,妈也哭着对我说:‘孩子,也是你的命,心屈命不屈,还是忍着吧。’我忍五年了,如今你又说,打八刀不行。翻身也不能翻掉这条苦命,我只有死了,反正咱们这号人,多死几个,也不当啥。”说着,泪珠子滚下来了,她擦擦眼窝,跳起身来往外跑。萧队长赶上,把她叫回,跟她说道:
  “闹着玩的,你就当真了。民主政府下面,只要男女随便哪面有充足的道理,离婚都是自由的。你找栽花先生写个申请书,给区长捎去。区长找你婆家和你当面去谈判,道理要在你这面,事就成了。”
  刘桂兰笑了。萧队长又问:
  “相中谁了?”
  “可不能告你。”
  萧队长吓她:
  “你要不说呀,事可难办了。”
  刘桂兰忙说:
  “我说出来,你可别告人。”
  “那还用提?”
  刘桂兰脸颊飞红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咱们是量女配夫。咱不识字,也得找个不识字的人。”萧队长笑道:
  “老孙头一个大字也不识,你相中他了?”
  刘桂兰起身要跑,萧队长忙说:
  “别忙走。问你正经话,你相中的姑爷工作好不好?成份好不好?人品怎么样?要是都行,给你找个保媒的,一说就妥。要是不行,趁早打消好。”
  刘桂兰连耳根都红了,眼睛瞅着别处说:
  “是个扛大活的,工作要不好,大伙还能拥护他?人品呢,”刘桂兰笑着不肯往下说,停了一会,才又说道:“谁知道人怎么说他?反正配我是够了,咱们俩谁也不隔厌谁就得了。”萧队长笑着羞她:
  “‘咱们俩’,那一面是谁?媒婆还没有,就称‘咱们俩’了?”
  羞得脖子通红的刘桂兰说道:
  “萧队长今儿咋的呐?喝多了吧?”
  萧队长今儿事都办完了,宗宗样样,都称心如意,从心里感到欢喜,还想逗她:
  “老实告你,你相中的人,早有对象了。”
  刘桂兰这下急眼了,转身忙问道:
  “谁?你说他相中谁了?”
  “你先说,‘他’是谁,兴许我搞错人了。”
  “你先说他相中谁了?”
  萧队长说道:
  “谁知道你的‘他’是谁?”
  正说到这儿,电话铃响了,萧队长走到电话机子边,拿起耳机。刘桂兰不走,等着要问明这桩事。她看着萧队长嘴巴冲受话筒问道:
  “谁?郭全海他们来了电话?”
  刘桂兰听到这名字,脸上一热,走近电话,用心听着。萧队长听着县里的电话,吃惊地说:
  “不准他们去抓人?往后不准农会到城里抓人,怕整乱套?听不清楚,你大点声。还是听不清,你把机子摇摇。对,听清楚了。由公安机关按照法令统一处理,这当然是对的罗。又听不清了,再摇一摇,对。你打电话告诉公安处,咱们要的这个人,是这儿一个大特务,这儿有个案子,得把他找回,才能破案。还有,老百姓要不亲眼看见他落网,总不放心。这么的吧,叫他们派人协同郭全海,用他们名义依法逮捕,押到我们这儿来审问追根,完了咱们不处理,送回他们,行不行?你打电话告诉陈处长,说这是我们的意思。别忙挂,”萧队长说到这儿,笑着添说:“郭全海回到县里,叫他快回来,有好事等着他呀,你问什么事?大喜事。”
  萧队长挂上电话,对刘桂兰笑着。这个圆脸庞姑娘紧跟着追那老问题:
  “他相中谁了?”
  萧队长坐在八仙桌子边,从从容容说:
  “他相中一个圆脸姑娘,元茂屯有名的没上头的童养媳,姓刘名桂兰。”
  “刘桂兰,刘桂兰,”白大嫂子在院子里可嗓子叫唤。刘桂兰脸红到脖根,趁这机会,逃跑出去。白大嫂子说:“你在这儿呀,叫我可屯找遍了。人家等咱们开会,你还消消停停,呆在这儿。”
  萧队长朝窗外说道:
  “她在谈她终身大事呀。”
  白大嫂子走进门来笑道:
  “谈她跟郭主任的事吗?萧队长你给她保媒?”
  萧队长笑道:
  “这是老孙头的话,大嫂子,你看他俩合适不合适?”“可不正合适?龙配凤,还不好?办事那天,咱们要敲锣打鼓,大闹一场。咱们快去吧,人家等着呢。”
  白大嫂子拉着刘桂兰的手,往门外跑去。门外一群从地主家里没收的白鹅,吓得展开白煞煞的大翅膀,边跑边飞地逃开,还嘎嘎地叫着。在鹅叫声里,从远处传来青年男女的轻松的、快活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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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离开元茂屯,往外头走走,看看郭全海和白玉山他们的公事,办得怎样了。
  发动落后的时候,凭老王太太的告发,萧队长知道韩老六的哥哥,哈东五县特务韩老五,藏在榆树县一个靠山屯子里。他派郭全海去抓,请假回家过年的白玉山也跟着去了。到了省里,赶巧上头禁止农民“远征”别县,和进城抓人。由于案子的特殊,在电话里和信件里再三讨论,最后由省里介绍到榆树,再由公安处派遣三个公安员,协助他俩。这样的,往来耽搁了些日子,郭全海一路担心,怕走漏消息,怕韩老五跑了,完不成任务,又惦念屯子里的事:等级评好没有呢?坏根放火烧了果实怎么办?他一着急,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白玉山却不慌不忙,不急不慢,睡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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