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2-06-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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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四世纪,曾在印度居住过的希腊人美加斯蒂尼曾提到婆罗门教对“死亡”哲学的思考:“此时在婆罗门教中,对死亡这一问题的辩论非常多。他们把现实人生看做母腹中胎儿的躁动。他们认为死亡的那个时刻,才是生命的真正开端。他们从哲学角度把这真正的生命看做是幸福的终极源泉。”〔4〕把死亡看成新生命的开端,从现代科学观点来看,一点儿也不错,方生方死,死亡的动植物为活着的动植物提供腐殖质和养分,然而不能由此得出“速死”的结论。
但是,细究起来,印度人毕竟仍旧颂扬与向往人生!在印度,人们喜欢佛教幽冥之说,总是谈论归宿问题。可我们一点儿也看不出死后冥界就是最后归宿,因为生命还得轮回到现世!死亡并不通向冥国,而是通向人间!
据说,印度的建筑与雕塑在描绘死亡时,根本没有忧戚的阴影,而只有彼岸的明快、生动与华美。这表明:他们在对死亡的向往中追逐永恒。林语堂先生似乎认为,印度人在对死亡的沉思中,寻求的是人间真理。看来他们仍旧乐于生活。
约翰逊说:“对死的思索占据了人的大部分精神。”死的观念和对死的恐惧,比任何事物都更剧烈地折磨着人这种动物〔5〕。由于知道生命有涯,所以,死亡便成为形形色色的活动——社会活动与生产活动——的主要动力,而这些活动大部分又是为了逃避死亡的命运。这无异于以否认“死亡是人的最终命运”来战胜死亡。原始社会的成人和婴幼儿与傻子一样,并不为死亡苦恼。相反,在原始人那里,对死亡的态度是欢乐与宴庆。然而,对死亡的恐惧却普遍存在于人的处境中,它成为人的存在的一部分。原始人庆贺死亡,乃是因为他们无知:他们以为死亡是一种升华,可以使人向更高级的生命进发。
对死亡的恐惧是如此重要,以致后来它成为全部科学、文学、艺术、建筑、文化、社会活动的动力。可以说,人类社会的全部原动力在于畏死。
庄子的老婆死了,惠子往吊之,见庄子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慨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庄子·外篇》
庄子荒唐地认为,人死而哭,是不通乎命;鼓盆而歌,是通乎命。他把人死比做春夏秋冬四时更替。然而我们知道,生与死,根本不同于春与秋代序,而是生命的存在与否。当然,就肉体而言,人体作为物质,腐化变质后仍存在,但生命难道仅仅是一块物质——块垒吗?难道生命真的像庄子说的,无非是杂乎芒芴之间的形、气吗?
后人蒋济评论庄子说:“(大)象见死(象)皮,无远近必泣,(庄)周何忍哉?”古代《神灭论》的作者却认为“形谢则神灭”。张萱批评说:“庄周妻亡,鼓盆而歌,世以为达,余谓不然。未能忘情,故歌以遣之耳。情若能忘,又何必歌?”近人认为,庄子鼓盆而歌,乃长歌当哭,我以为比较合理〔6〕。
古往今来,不少思想家表示了对生命的礼赞和对死亡的厌恶,他们歌颂生命、生活和尘世。我们应当为生命而心存感恩的态度,善待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活出样子。
文艺复兴时期巨匠彼得拉克反对基督教追求死后生命、鄙视今世生活的教义。他说:“我是凡人,我只要求凡人的幸福。”“我不想变为上帝,或者居住在永恒中。属于人的那点光荣,对我就足够了。”〔7〕
伊拉斯谟谴责基督教“厌生求死”,使狂热之徒弃绝欢乐,饱受饥寒。人文主义者彭波那齐也批评基督教的“人死观”和“灵魂不灭观”。他说:“如果灵魂是不朽的,那么,人就要蔑视世俗的事物,追求永恒的幸福。但是,如果灵魂是有死的,那么,人就要向相反的(世俗)方向追求幸福。”〔8〕人应该趁着大好年华,好好创造与享受,才不枉来世上一遭。
人文主义者瓦拉认为,“所谓真正的善,就是享受今生今世的快乐。所谓好人,就是追求个人快乐的人”,弃绝正当的欢乐乃是罪恶。他发出铿锵之言:“对我来说,我的生命比整个宇宙的生命有更大的幸福。”〔9〕
有些人大谈死亡的“伟大”。然而,“未知生,焉知死?”“未曾生,焉能死?”文艺复兴时期的蒙台涅认为,“死亡是生命的终了”。这不仅不能表示生命的低微,无足轻重,反倒证明生命的可贵与价值。他对“死后复活”、“来世永生”怀抱鄙夷的态度,认为“人应当像人那样度过其一生”,即抛弃一切空幻之想,立足于大地,享受人生。“知道如何忠实地享受自己的生命,就是绝对的完满,简直和神一样。”〔10〕“忠实地享受自己的生命”,就是顺其自然地生活,即顺应人的自然本性,而不是违逆人的自然本性。享乐因而就不是万恶的了,在地上成为神,过神仙的日子,这就是人生的幸福。
“我们要努力,好好度过一生,等到死的时候,就连殡仪馆的老板也会为我感到惋惜。”文艺复兴时期一位文学家这样说。殡仪馆的老板当然希望死人多多益善,但如果连他也为我的死感到遗憾,那说明我死而无憾。总之,好好活。
“我渴望永生。”真正的哲学家都是珍爱生命的,他们决不视生命为草芥、为敝屣。鼓吹“速死”的哲学家乃是蠹虫。联想到人类对永生、长寿、延年、祛病的渴求,我们会觉得生命是多么可爱。不过,有那么一种人,单单希望自己长寿,而实现自己长寿的手段,竟然是发动战争,毁灭生灵,这些人的脑子肯定有问题。
我们的诗作充满着对生命的礼赞和对生存的渴望。死神——那制造战争、劫难、屠杀与恐怖的人,只该受诅咒。让千千万万无辜的生命毁于一旦,还美其名曰“英雄壮举”,这实在太不应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以骇人的手段毁灭生命——他们自己毁灭了,虽说被目为“好汉”,但也怪可惜的。因为一个不畏死的亡命徒,谈不到对他人生命的珍爱与惜护。
在海德格尔那里,人的存在乃是走向死亡的存在,即“向死而在”。死亡就是此在——即人的现存在——达到终点。然而,作为存在的极限与边界的死亡,不间断地贯穿于人的此在中。因为作为此在的人知道自己必有一死,故而人的存在是“向死而在”,即“走向死亡的存在”(Das Sein zum Tode)。死亡是人的存在的最固有、最根本、最亲自、最本己的可能性,因为没有人可以代替我去死。死亡是非关涉性的,因为它同别人无关——尽管你死后别人也唏嘘哀叹悲悼痛哭送花圈写挽联奏哀乐。
此在(人)实质上是“能在”,即有所作为的“在”。此在有时甘愿沉沦,混迹于芸芸大众之中,把自己的存在的可能性交由“常人”办理,免得麻烦操心。然而,此在(即人)在面对自己的死亡这一最终可能性时,发现自己无可逃遁了,因为谁也不能代替他去死(好像代表他投票和参政)。每一个此在(人)都必须承受自己的死。死亡向来是自己亲自去死。借由死亡,海氏指出,人应当正视其本真的存在。死亡就成了此在(人)从日常非本真状态,即浮名浮利的虚假状态,走向本真状态的桥梁(“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它使此在从混迹于常人大众中的酣梦中惊醒。在死亡面前,步履一致、行动划一的“常人”烟消云散。此在惟有“向死而生”,“先行到死中去”(Vorlanfen in den Tode),勇敢地承担起责任与自由,立足于自身而在世,才能过本真的真实生活。
死亡把此在(人)抛到孤立无援之中,任何死亡,都是孤立的个人的死亡。死亡是不可超越的,因为这是人生最后一次可能性。死亡是确定无疑、势所必至的,但又是不可逆料的。人对死亡采取讳莫如深的态度,忌讳说“死”;最突出的表现就是不敢说“死”,而用委婉语取代之。此乃非本真的态度。事实上,死亡是每个瞬间都可能发生的,而且,每时每刻,人都可以说正在走向死亡。
本真的存在应当不回避死亡,不逃避死亡,而是忍受死亡,此乃“先行到死中去”。这就是人的存在的本真性。
这不是对死亡的乐观主义颂扬,却包含着悲剧性态度。人固有一死,因而必须好好活,抓紧时机,有所作为。这样,死亡就是一种创造性力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像死亡那样把人从他的日常性(平庸)中抛出来,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像死亡那样迫使人意识到他的有限性,然而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像死亡那样提高人对实存的投入(即昂扬地进入生活)的必要性的认识。”〔11〕
海德格尔说:“先行到死中去,看穿丧失在常人之中的日常存在,不再沉沦于操劳和操持之中,而是立足于自己的生存,筹划种种生存的可能性,面对由畏所敞开的威胁,而确知它自己;因负重而激起热情,解脱常人的幻想而更加实际,在‘向死而在’中获得自由。”〔12〕
看来,海氏的哲学不是“死亡哲学”,而乃“自由哲学”、“生存哲学”、“实际哲学”、“性命哲学”,用畏死来激发人对生命的热情与执著。有人认为,海德格尔的哲学是“死亡哲学”。其实,海氏哲学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生哲学与人生观。它号召人们“向死而生”,有所作为。“向死而生”的含义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即明知有死,仍要顽强地生。
地球上的生命是物质长期演化的产物,迄今为止,并没有关于外星生命的报道。尽管人类已经向茫无涯縵的外层空间发出“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信号,但尚未收到太空生命的回信。我们是宇宙的“独子”。我们作为生命个体来到这个世界上,纯属偶然。比起我们的出生来,我们不被生出的概率更大。我们幸而有了生命,就要善待生命;善待自我,因为我们的生命是个“礼物”。
说到“哲学”,我想给出一个迥然不同的定义:哲学是关于爱护及延续生命的智慧;哲学是欣赏生命意义的智慧,哲学是性命之学。“明哲保身”,指的就是:善于“保存自身”,才是明乎“哲理”。
悲观主义者叔本华认为,生命的可爱是骗局,最大的恩典是死亡。他要求我们追求死亡。然而,人生有死,原本不是要我们追逐死亡,蔑视生命,反倒要我们无比珍爱生命,推迟、延缓和逃避死亡。延长寿命、逃避死亡的种种努力,使人类的智慧日进,因而就有了发达的体育、医学和科学,也使人类为芳名不朽而有了精湛的艺术与哲学。
《圣经》记载亚哈随鲁被耶稣惩罚永世在阳间漂泊(游魂野鬼);这似乎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