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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漠祭-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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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差点忘了。”花球跳过去,端了面盆,笑道:“我看呀,你前世定是那个狼,就是叫被子捂死的那只。上辈子叫人家捂了嘴,这辈子才生个风嘴子,补前世欠下的话哩。一张嘴,就玄天冒燎的。”边说边扯开饧好的面,一下下往锅里揪。
  “你见过个啥世面?懂个啥?”孟八爷笑骂。
  灵官已将狐皮填满了干沙,一个活生生的狐子爬在沙上。灵官揪揪它的耳朵,动动它的爪子,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漫延。“两个小时前,它还是个活物呢。现在叫‘皮’了”。灵官想,“它有儿女吗?有老婆吗?若有,它们该多难受。”
  “去,把架子卸了,把肉埋了。”孟八爷吩咐。
  “咋?”花球将手中的面扔进锅里,说:“不吃吗?肉。”
  “哈哈,现在谁吃呀?早些年还有人吃。没味道。腥气重得很,吃起来象木头渣子……噢,这肉能治病,你胃疼不?灵官。”
  “有点儿。”
  “花球,你呢?”
  花球正往灶堂里添柴。填得多了,吹口气,一股浓烟扑出,呛得他眼泪直淌。
  “有时,心口儿倒有点胀,尤其是吃了剩饭的时候。”
  “那就是了。”孟八爷笑道:“这是你的造化。这玩艺吃起来没味道,可治病。狐子肉热得很,啥寒胃什么的,一吃准灵。灵官,那就不埋了。用那个塑料袋,包了,放到荫凉地里,不然,一会儿就臭了。”“哎呀,灵官,快来。”花球叫了:“火太旺,锅要溢了,一个人揪不及。”
  孟八爷过来,往火里扔几把沙子,喧起的汤又降了下去:“这是个窍门。火太旺,扔把沙子。锅不滚,往汤里倒点醋,一来滚得快,二来面条不烂。”说着,用湿毛巾擦擦手,取了面两手一抖,便抖成长长一条线了。
  花球跑一边去撒尿。不一会,他又蹑手蹑脚过来了,悄声说:“那棵最大的柴棵下面有只兔子。”
  八爷把手里揪剩下的面条扔到锅里,问:“你惊没惊动?”
  “我假装没看见。”
  “嘿,那就好。”孟八爷取过枪。“今天正好祭灶神爷,开市大吉。”
  “早跑了。”灵官笑道:“人家能等着叫你打?”
  “跑?嘿嘿,它以为你没发现它。再说,它往哪儿跑?那么多野鹰,眼睁个瓦坨儿大,等着逮它呢。它敢?”说着,他嘴上竖根食指,嘘一声,提了枪,装做悠悠荡荡的样子过去。花球猫颠狗窜,远远跟着。
  这儿已是沙漠腹地。四面沙岭奇异的高,俨然是山了。窝铺安在沙山环绕的盆地里。盆底是绒绒沙浪,一晕晕荡到远处,就与沙山合成一体了。黄毛柴很多,很大,一株株树似的。因无人前来捋黄毛柴籽,柴棵上便似粘了一团团浓烟。
  灵官看到了柴棵下的野兔,土黄色,两耳一动一动的,象探测的雷达。显然,它也发现了孟八爷,但它极力不去看孟八爷,仿佛怕它的视线会暴露行踪。孟八爷也不去注意柴棵。他忽而望远处的沙丘,忽然望天上盘旋的兔鹰,仿佛他是不经意靠近那个柴棵的。
  等兔子终于打破幻想蹿出柴棵时,八爷的枪响了。兔子蹿起老高,跌在地上,尖利地叫着。花球几步蹿上,一脚踩住它。“哈哈,这东西,你聪明,以为人笨?是不是?”孟八爷大笑。
  花球觉得脚下的蠕动息了,挪开脚。兔子的鼻子里嘴里尽是血,红红的眼茫然地大睁着,仿佛不相信此刻的结局。花球半真半假地念叨:“不是天来,不是地来,是孟八爷来。”
  孟八爷笑了:“你咕哝啥?放心,这是在超度它。你想,生个兔子身,又怕人,又怕鹰,提心吊胆的,啥意思?一枪打掉个兔儿身,说不准下世转个人哩。”
  “转了人它也会给你一枪。”灵官说。
  “给就给,管他呢。下世是下世。今世我有拿枪的本事,我就打它。下世,它拿枪,没治,我死挨就是了。”
  “它为啥不跑呢?”灵官不解。
  “这东西鬼。人说狐狸狡猾,其实兔子才狡猾呢……瞎仙说书上说狐狸能捣乱自己的踪踪子,屁。狐狸还没那个脑子哩。可兔子有,怪不?白露一过,兔子就上了路,去时走哪条路,来时也走哪条路,连个印儿都不错。人就在它经过的路上下夹脑,给锅里添点腥气可这家……伙也贼,有时胡乱来来回回跑几趟,把自己的踪踪子捣乱,叫人不知该把夹脑下在哪里,或是以为它早已回窝了……狐狸就没这个脑子。”
  “那兔子咋这么好打?”
  “好打是因为兔子太自做聪明,它以为人没它聪明。比如刚才,它就以为人没发现它,自己骗自己。其实,它早就发现人了。也许是它胆子太小,干啥总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不是骂人胆小就说他长了兔子胆吗--也可能是它怕野鹰捉它才不敢跑。难说。要没人,它蹲在柴棵下倒是最安全的。”
  饭熟了。在沙窝里吃热饭,灵官和花球都吃出一头汗来。美中不足的是,饭中有沙子,时不时硌一下牙。但灵官知道,沙窝里做饭,都这样。不过,吃时只要少搅动,沙子便沉到了碗底,最后来个清底即可。
  花球皱了眉,呸呸个不停。孟八爷听不惯,嗔道:“你呸个啥?将就着吃罢。今日个还算好,你还能吃到热饭。遇到风天雨天,你吃球去。”
  “要说也怪。”花球说:“菜是家里淘好的,面和水也是干净的,又没风,咋做出饭来就碜呢?”
  孟八爷不动面前的饭,只顾吧吧地抽烟。灵官说:“你先吃饭吧,吃了再抽,又瘾不死你。”
  “你们先吃。五谷不吃也成,这六谷不吃可不成……花球,把大眼拨开吃,吃了剥兔子,美美吃一顿,开个吉利灶……这鬼日的兔子。嘿,也怪,能想到捣乱自己的踪踪子,咋想不到啥时该跑,啥时不该跑呢?狐子那东西,一听见个动静,转身就来个一溜风……你说究竟谁聪明?”
  灵官花球只顾吃饭,不去接孟八爷的唠叨。孟八爷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在听,只管自言自语:
  “说狐子聪明吧,不会捣乱自己的踪踪子--要是它会,猎人能打个。说兔子聪明吧,可又瞎猫儿盯个死老鼠,蹲在柴棵下把人当成傻瓜,你说谁聪明?噢,对了,兔子聪明。可惜它认为人没它聪明。狐子不聪明,可知道人比它聪明。就这样。一定是这样。要是兔子认定人比它聪明,听见个啥动静就跑。人连个兔屁也吃不上……”孟八爷一边吧哒出一股股浓烟,一边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
  花球笑了:“你吃你的饭吧。管他谁聪明谁笨。”
  孟八爷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在研究……啥的……科学。你狗咬火车,不懂科学。只知道吃,吃……的,不成猪了吗?”说着,自己先笑了,把烟袋绕到烟杆上,装进衣袋,端起饭碗。
  花球喝米汤似地把三碗面片子吸进肚里,往碗里倒点水正要洗碗。孟八爷却跳了起来:“你干啥?你干啥?哪有你这样糟蹋水的。你这是在糟蹋命。”花球咕哝道:“碗就不洗了?”孟八爷放了饭碗:“谁说不洗了?拿来,我洗给你看。”接过花球的碗,把水倒进盆里,舀了半碗沙子,手抓沙,七转八转的,就把碗洗净了。他把碗扔到花球面前,说:“看,不是净了吗?水能洗这么净?”花球嘀咕道:“这就算净了?”“啥?”孟八爷说:“沙子比啥水都干净,太阳那么毒,把啥虫子都杀死……了你要是心里阴疑,吃饭前再倒一口水涮涮。”
  太阳到了沙山顶上,沙洼里凉了许多。漠风吹来,一涌一涌地荡,不带些许暴戾,也吹不起沙粒,反倒象柔柔地暗涌而来的液体。大漠失去了烈日当空时的焦黄,黄里透出灰来。黄毛柴、桦秧子、沙米棵……都拖起了长长的影子进入黄昏。那个暴戾了大半个白天的日头显得精力不济透出惨白的颜色。沙洼里自由觅食的骆驼满足了食欲,正在斜晖里引颈张望。逆光望去,骆驼失却它本来的颜色,成一副黑色剪影。轮廓边缘与虚空相接之处有道奇异的金边。它的身影映在沙丘上,长长的,象横陈在地上长了怪模怪样疙瘩的老树。
  西天着火似布满了红云,一朵一朵,疯了似的,张牙舞爪成千姿百态,衬得大漠灰暗了许多。最令灵官激动的却是红云下滚滚滔滔卷向天边的沙浪。浪头是那样的高,快接着天了,磅礴出大漠独有的气势,雄浑,博大,阳刚,阴柔--是的,还有阴柔。狂涛之间,是那蠕蠕细浪似的小沙丘,线条是那么柔和。那波纹一晕一晕的,仿佛还在荡呢。沙上有虾虾虎之类的小虫子爬过的痕迹,一丝丝在沙上游荡而去。那纤细的若有若无的印迹可以看出小虫爬行时是多么的小心翼翼。你是怕惊乱这沙纹吗?你是怕搅醒这看似沸腾却分明沉睡的沙海吗?那么,此刻的你在何处栖息?还有跳跳呢?沙鼠呢?还有狐子野兔呢……你们在哪儿?可曾留意过大漠此刻的宁静祥和?是否还在作躲避天敌的梦……灵官想到了今日枪下丧命的两个牺牲品,感到很别扭。是的,杀戮于此刻的大漠,分别是遥远的不和谐的音符了。此刻的大漠,是宁静,是安详,是包容,是宽厚。灵官分明感到这宁静和安详已注入他的身心,使他也变成宽厚的大漠。
  太阳悬在了沙海浪尖上,地下降着,幅度那么明显,仿佛去会自己心爱的姑娘,已不在乎什么风度了。逼人的光消失了,灼人的热消失了,剩下的是凉丝丝孤零零的冰盘,显得格外圆,格外大,自然也格外美丽,格外恬静。这是从绚烂归于平静的美丽,是觉者涅前的安详微笑。此时的太阳,让人感受到的,是真正滋润万物--而不是暴晒--的慧光。
  沙岭突地高大了许多,仿佛它突然跳起,咬了太阳一口,并抖动着身子,想把那盘儿吞下去。太阳惊迸出万道白光,射向虚空。沙岭因之暗了,还原成黑黝黝的波形的浪,仿佛它改变了战术,用轻柔的蠕动代替疯狂的撕咬,用缓慢的淹没取代生硬的吞食。于是它涨潮了。灵官分明听到了那柔和有蛊惑力却又暗藏无穷杀机的水声。
  太阳迷醉似沉没了。显然,它很不甘心,在沉入沙海的瞬间,它不甘心地跳了几下,但终于没能挣脱那貌似温柔的呼唤。于是,他心甘情愿地沉沦了,叹息几声,挣扎着发几道光,除了增添对手的辉煌外,并不能使他得以丝毫的解脱。于是,他闭了 眼睛。
  阴影水一样漫淹过来,淹了天,淹了地,淹了三人一驼和整个大漠。
  篝火燃起来了。
  吃过爆炒的兔肉,孟八爷边饮酒边玄天冒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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