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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大漠祭-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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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还是不来。
  臭爹。
  引弟快冻僵了。引弟的脸上有针扎了。引弟的小手冻木了。引弟的身子冻成冰棍了。她把小手放到嘴上,不停地呵气,可还是冷。引弟想,怕是快成冰棍了。想到冰棍,引弟又想起了村里学校门口的那个买冰棍的。引弟一直没吃过那白白的、或是黄黄红红的冰棍。啥味道呢?引弟想疼了脑袋,也想不出冰棍究竟是啥味儿。这下,引弟明白了,它一定是手的味道。引弟的手已冰成了冰棍,吮吮它,不是根吃冰棍一个味儿吗?
  爹,臭爹,瞧,我吃冰棍哩。你眼热不?
  一种怪怪的声音传来,像是啥在叫。风一下子大了。沙子扑打在引弟脸上。她很害怕。她想到了莹儿姑姑讲过的狼外婆。引弟好怕狼外婆。姑姑说狼外婆要喝血哩,咕嘟咕嘟的,像喝山药米拌面一样;还吃指头呢,跟吃大豆一模一样,喀蹦喀嘣的。好吓人。引弟没见过狼,可见过狐子皮。狼外婆是不是跟狐子一样呢?若是,倒也不怕它,可引弟说是不怕它,心里却总是害怕。一想那狼外婆要吃指头,引弟的头皮都麻了。又想,指头早冰成冰棍了,你吃,不迸掉牙才怪呢。一想狼外婆迸掉了牙的怪样子,引弟就想笑了。那知,嘴一张,发出的却是哭声。那哭声,倒把引弟吓坏了。
  “妈妈——。”她哭叫。刚叫出口,连她自己也奇怪:她等的是爹,为啥又叫妈妈呢?
  心里虽奇怪,口中却不由自主地哭叫:“妈妈——,妈妈——。”后来,引弟索性大哭了。
  哭声满沙洼响,回过来,荡过去,就一沙洼哭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更大的风啸卷而来,沙子泼水似打到引弟脸上,把哭声给打没了。引弟咧咧嘴,用小手捂了眼睛,却觉得挨到脸上的是土块,木木的。沙子打过的地方也不显疼了。引弟咬咬小手,也觉不出疼,仿佛真成冰棍了。这下,更不怕狼外婆了。引弟想,你不怕迸掉牙,就咬吧,你肯定也没吃过冰棍,肯定。来,尝尝。引弟替狼外婆吮吮手指。这下,她笑了,真正地笑了。
  臭爹还是不来。
  月亮牙牙已经不见了。天比奶奶灶火里的锅底还要黑。引弟想,一定是天狗吃了月亮。奶奶老说这话。天狗是啥?引弟不知道,她想,肯定和狼差不多。狼呢,奶奶说跟狗差不多。引弟最喜欢的,就是家里的海棠狗娃儿了,身子黑黑的,白花花,嘴头也花不楞登的,可好玩啦。它一见引弟,就摇尾巴,就用那个红红的长长的舌头舔她的脚心,痒酥酥的,怪舒服。引弟想,说不定那个天狗就是狼外婆,害怕咬她小手手把牙迸掉,就去咬月亮牙牙了。引弟嘻嘻笑了。
  引弟四下里望望,啥都望不见。没有一点儿亮了,除了风,就是沙。除了黑,就是冷。狼外婆于是远了,近了的是鬼。引弟最怕鬼。引弟不知道鬼是啥,但还是最怕鬼。引弟想,刚才叫的,一定是鬼。因为狼外婆不那样叫。狼外婆会变成奶奶的样子,笑迷迷地叫:“引弟——,引弟——,开门来。”它肯定不敢大声叫的,声音一大,就露馅儿了。它也不敢转身的,一转身,尾巴就露出来了。这些,都是莹儿姑姑告诉她的。那么,刚才叫的,肯定是鬼了。引弟的头发和汗毛都扎起来了。
  “呜——。”那鬼,又怪叫一声。
  引弟哭了。她由不得自己了。她本来不想哭,可是嘴硬哭,她不哭也不行。引弟没法,就只好由了嘴死命地哭去。哭一声,她叫一“妈妈”。这也由不得她。她本来想叫“爹”的,可嘴硬要叫“妈妈”,引弟也没法。一哭,一喊“妈妈”,倒把心里的鬼哭没了。
  月牙儿又探出个梢儿了。风小了,却冷得木了。想来那鬼也叫冻跑了,声音渐渐小了,最后悄声没气了。可臭爹仍没来。好在引弟的身子早木了。木了好,木了就不太冻了。四下里望望,尽是模糊。那月亮牙牙的光,还没到地上,就叫沙子吸干了。
  “怕是臭爹睡觉了。忘了我了。”引弟知道爹的渴睡重,妈妈老骂他“渴睡包。”
  想到爹的渴睡,引弟也迷糊了。她努力地摇摇头。臭爹,你个渴睡包。可别在路上睡觉呀,没被子,会冻坏的。一着凉,你就吭吭吭地咳嗽了,清鼻涕水一样淌了。你个渴睡包臭爹。
  忽然,引弟咯咯笑了。这笑,更是由不得自己了。引弟吓坏了。因为她听顺爷爷说过,冬天进沙窝,最怕笑,一笑,就要死了。引弟不知道死是啥,但知道它肯定不是好事,因为村里一死人,就有好多人哭。引弟努力地晃晃小脑袋,想说,我可不想死呀,妈妈。可嘴里发不出声,像是嘴冻硬了。她用力掐掐脸,也无一点感觉,心里却不停地念叨,我不死,妈,我不死,妈妈。嘴里仍不由自主地发出笑声。
  引弟一边咯咯地笑,一边望那些“金子娃娃”,心里念叨:“你们可别乱跑呀。你们怕冷,是不是?不要紧,有我呢。”她费力地蹲下身,费力地坐下,费力解开上衣扣子,费力地把那些“金娃娃”拣了,一个一个地,揽在怀中,像她妈搂她的那样,裹了衣襟,紧紧地抱了。
  “这下,你们不冷了吧。”她想。
  浓浓的睡意像一张大网,渐渐地罩了引弟。
  那笑却不停,像惨叫的野兔一样,止执隼显丁�
  第二天,同村的打沙米的人才在沙洼里发现了青紫青紫的引弟。他们死活不明白,这娃儿,为啥解了扣子,贴身搂了那些沙驴球棒子。
  “遇鬼了。这娃儿遇鬼了。”一个说。
  “就是。听说,那沙湾的王秃子,还吃过淤泥呢,边吃边咋呼‘哎呀,亲家的好长面。’……鬼迷心窍了。”另一个说。
  白福家于是闹翻了天。
  兰兰也像引弟那样怪怪笑,边笑边望白福。
  白福慌张地说:“望我做啥呢?……前天,我喝酒去了。不信?你去问肉头。……我咋知道她去了哪儿。”
  “肯定,鬼迷心窍了。”那个报信的说。
  笑一阵,兰兰就不笑了,坐在炕上,像泥胎。好久,才撕心裂肺地叫一声:“引弟——。”随后是一阵嚎啕。她边尖锐地哭叫,边用头撞墙。
  哭了半天,兰兰收了哭声,木然地下了炕,穿了鞋。她止中ψ牛跻醯赝赘!�
  白福慌乱地躲避她的目光:“做啥哩?你杀死派命不成?”
  兰兰阴阴地瞅一阵白福,又阴阴地瞅一眼地下的八仙桌,猛地,她厉叫一声,扑过去,小腹撞向桌子角。
  一声惨叫。兰兰晕了过去。
  当夜,她就流产了。
  第十五章
    憨头摸到肋部的那个疙瘩时,并没有当回事。他只把它看成寻常的疙瘩。在一阵剧疼渐渐平息下去后,他便将它扔到脑后。第二天吃饭时,那部位却又隐隐作疼了。“怪不惊惊的,这儿出什么疙瘩?”“清早晨,用臭唾沫抹。”老顺说,“啥疙瘩都怕臭唾沫。”
  憨头说:“又不是皮上的疙瘩,好象是肉里头的。还怪疼呢,一阵一阵的。”灵官妈心里咯噔一下,说:“越怕啥,啥越多。以前的病,还没好,又生上新的了。”憨头笑笑,说:“一回事。我估摸,就是这疙瘩作怪。怪不得这么疼。你想,肚里出个疙瘩,不疼才怪呢?上回,脖子里出疥子,煨脓时,也把我疼了个二眼麻达呢。”灵官妈抽了一口气,半晌,才说:“咋?疙瘩是肚里出的?”憨头说:“我估摸是肚里。谁知道呢?反正是经常疼的那个地方,肋窝里。早知道生疙瘩,就不吃药了。生脓叫它生去,放了脓就好了。白花了好些钱,疼还得挨。”
  灵官妈叫憨头脱了衣服。憨头指指右肋。妈按几下。老顺也按几下。憨头咧咧嘴,抽着冷气。“啥时候长的?”妈问。憨头说:“我也是夜黑里才摸着的。可能快熟了。听说煨脓疼。犁种那几天,可把我疼了个苦。”妈说:“没有熟。脓熟的话,就软了。好象还硬着呢。不过,脓熟了,一放,立马就松活了。”
  灵官过来,按按憨头肋部,心里一晃,但强迫自己不作吉祥的判断,只说:“煨脓也罢,得叫大夫看。”憨头“哟”一声,说:“又要白花钱。”灵官说:“啥叫白花?该花,还得花。明天,我带你进城。”“进城? ”憨头叫起来:“不,不,坐车啦,吃饭了,又得花不少钱。算了,乡里看一看。”
  老顺发话了:“乡里那些吃坏山药的,能顶个啥?花钱就花到地方上。城里看去。”憨头不再说啥。
  猛子心不在焉地吃完饭,把碗一扔,懒洋洋说:“也用不着小驴娃放屁,自失惊。不就一个疙瘩吗?等脓熟了,找个针管,一抽,把脓抽掉,不就行了?还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说着,掏出几块钱:“赢的。白狗那孙蛋的。”扔到桌上,讨好似望老顺一眼。
  妈说:“你个没 心肺的,刚吃白狗的亏,又和他闹哄上了?”猛子说:“那有啥?男子汉大丈夫,不就头上开个口吗?记啥仇?”老顺哼哼两声:“好,好,等他把你的脑浆倒掉,你才有个记性。”
  灵官妈嗔道:“你说话注意些。娘老子嘴里有毒哩。”老顺说:“上回我总没咒他吧?咋?还不叫人家打成个血葫芦。怪就怪你不争气的爹爹,怪老子干啥?”灵官妈说:“是我的爹爹,还不是你的爹爹?”
  灵官笑道:“算了,算了,提起箩儿斗动弹。扯那么远干啥?谈啥就谈啥。”猛子说:“就是,不要动不动就‘爹爹’‘爹爹’的,我们可没给人当啥爹爹。”
  灵官妈瞪猛子一眼,说:“别耍贫嘴了。去,装袋麦子,粜去。”老顺说:“就那三颗猴食了,动不动就粜。总不能扎住喉咙。”灵官妈说:“不粜?搬个肋巴又当不了钱。”憨头说:“不粜了。吃药白吃。几百块花了,顶了个啥?”老顺说:“我又没说不叫你进城的话,我是叫你妈把压箱底的存货拿出来。”“存货?有。”灵官妈道:“脚后跟上的皮存了一寸厚,可人家不要。”
  夜里,老顺躺在炕上长吁短叹。灵官妈也睡不着。老顺说:“老婆子,我估摸娃子的病有些麻烦。”灵官妈一咕辘爬起身:“你不要吓我。这几天身上的肉老跳。心里本来就毛得很,你一吓,魂都怕没了。”老顺说:“皮肉上出疙瘩还好,要真是肚子里出疙瘩……弄不好……得开刀。”灵官妈长“哟”一声:“那又得花多少钱呀?”老顺叹口气:“多少也得花。反正,就我们两把老骨头,能榨多少油,榨多少。还有那两个爹爹的媳妇……哎,想想都叫人心里发毛。”灵官妈说:“我愁的是娃子的病,心捏成个醋蛋儿了。媳妇嘛,拆房子卖地,挖窟窿借债,也得娶。谁家是攒下一疙瘩钱才娶的?先借上,慢慢还……可娃子的病,总叫人心里猫娃儿抓。”老顺说:“就算抓烂有啥用?该咋的,就是咋。愁也白搭。不过说来轻巧,不愁也由不得。我的心也没安安稳稳放到肚里。嘿,穷了穷些,没啥。少害病,也还能凑和。土里滚也罢,泥里钻也罢,好歹也是一辈子。可老天偏偏不叫你穷凑和,偏偏要给你生发一些事情,叫你活不上个安稳人。”灵官妈说:“就是。活了五六十了,我就没觉出哪一天安稳过。娃娃们小的时候,吃上顿,愁下顿,愁了吃的,又愁穿的。等娃娃们大了,愁媳妇,还要愁孙子--兰兰的事也恼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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