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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漠祭-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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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是芨芨栋。”
  “怪就是怪。”打井师傅说:“说穷吧,外地人挣凉州的钱和扫树叶一样容易。不说高技术啥的,就说粗活:好木匠,外地人;好裁缝,外地人;好理发的,也是外地人……就连卖老鼠药的,也是外地人。凉州人死了?说有钱吧,可都叫穷;说没钱吧,叫外地人扫树叶一样往怀里扫。怪事。”
  “就是。”“就是。”
  瞎仙说:“风水不好。听说凉州城原来要在四十里堡修。一天,来了一个外路道人,一看大惊,说,老天爷,城修到这里,哪有外路人的活路,就偷偷把城桩移到现在的地方。地方官以为是神挪的,就修到这儿。这下,嘿,成外路人的天下了。凉州人,屁打胡子,卖苦力去吧。出西口,上新疆,还多少能了活几个。想挣南方人的钱?门也没有。”
  瞎仙的话引来一屋子叹气声,仿佛他们本是百万富翁,叫那贼道人一鼓捣,一下子成穷光蛋了。
  又听了一阵贤孝,老顺才回家。老伴把野兔肉同山药片炒了一锅端了上来。其外形很不雅:山药太烂了,山药汁糊在兔肉上。野兔肉一经炒,都变成了黑色,但味道却异常鲜美,有种其他肉所没有的香味。灵官们一边啃哧啃哧啃兔肉,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谈论野兔肉为何鲜美的原因。这种时候,老顺轻易不发火,兄弟们就能安闲斗一阵嘴。大儿子憨头认为野兔肉香,是因为兔子吃百草。百草吸的天地精华全到兔肉上了。二儿子猛子却认为在于偷吃粮食。他的理由很充分,家兔也吃百草,为啥肉没野兔香?原因是没人给家兔喂粮食。小儿子灵官却认为与它的生存状态有关:一是多动,因奔跑消尽脂肪,只剩精肉,所以鲜嫩;二是多处在惊恐之中,时时提心吊胆,心理影响了生理也未可知。兄弟三人啃一下说一句喋喋不休。憨头慢悠悠似喝米汤。猛子火爆爆如炒豆子。灵官则聪明外露伶牙俐齿,全以斗嘴为乐。老顺听得不耐烦了,骂,驴撵的,大块兔肉也塞不住你们的窟窿,谁都狗屁不通。于是,灵官悄声问他:你说啥原因?老顺扔下骨头,做出发表权威演说的架势,但吭哧半天,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怔了几怔,忽尔开悟,说野兔肉香的原因,一是吃百草;二是吃粮食;三是多动;四是受惊吓,全是儿子们“狗屁不通”的观点。于是,父子相顾大笑,差点将肚里的兔肉喷出。莹儿更是笑得肋部发疼,边揉边笑边哎哟。
  灵官妈笑骂:“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不正经养了一窝小不正经。”
  吃过兔肉,憨头说:“队上又收钱哩。队长说井打了一半,停不得。一停就报废了。”老顺说:“不是算好一口人五十吗?”“大头说,算时够了,可现在啥都又长价了。”老顺狠狠地说:“长,长,我看你长到天上……又收多少?”“三十。”“咋又是三十?”“顺便把买电机牵水泵的钱也收上。反正迟早得交。”
  老顺皱眉不语。
  “还有呢,”憨头说:“村上说要修学校,一人集资五十,年底交清,明年春上修。大头说这可是大事,管千秋万代呢。再不修,进不了人了……听说梁都折了,墙也开了缝。”
  “行了,行了。”老顺狠嘟嘟说:“说这些也不分个时节,刚吃了肉,你想叫老子得癌不成?”
  憨头嗫嚅半晌,说:“这是会上说的。我开了会,总得给你说呀。”
  “也不分个场合。”老顺鼻孔里长出一口气,出得憨头惊慌失措。憨头望猛子,望灵官,仿佛自己做错了事,叫他们也来承担些似的。
  灵官妈“哟”了一声,说:“动不动癌不癌的,放啥咒?有命的不得无命的病。不信老天瞎了眼,病也叫穷汉得尽。”
  “也就瞎眼了,这天爷。你不看好人命不长,恶人活千年。”老顺说。
  灵官妈最怕听这些话。她不求官不求财只求个平安。老顺一提癌呀啥的,她就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方才自己的那番话,除了安慰自己,更为了消除老顺的臭嘴带来的晦气。
  她最相信齐神婆的那一套。齐神婆老说,凶事吉事,全凭接气。人嘴里有毒哩。少说那些死呀病呀的话。说了咋办?好办,再说一番吉利话冲一下。哪想,她的话音没落,却引出了老顺更大的一滩混话。她只好装做不在乎,问憨头:“明天干啥?”
  “大头叫我进城。买棕皮,井上用。”憨头边说边望老顺,生怕自己的这话也引出什么“癌”来。
  妈说:“正好。你检查一下。灵官也去。医院里有同学,好办事。”
  “检查啥呀?”老顺皱起眉头:“别没病找病了。好好的,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正说着,老伴踩一下他的脚,忽见莹儿红了脸,心里一动,遂说:“也好。去就去。你一个人头三不知脑四的,找医院不要进了女厕所。灵官也去。”
  妈又对莹儿说:“你也去。”
  “不去了,不去了。”莹儿慌乱地说:“我去干啥呀?没意思。省两个钱。”
  灵官妈说:“想去就去。现在消闲些,有时间。过些日子,想去也顾不上。”
  莹儿望一眼婆婆:“没意思。我没意思去。真的,我不去了。他去就去。”
  灵官妈叹口气:“不去就算了。”
  喧完正事,憨头去队长大头家取钱,莹儿去了小屋。灵官扭开电视,正是晚间新闻。老顺冷哼一声,上前,关了,说:“有啥看的?等会,看包公。”灵官说:“爹,你不懂。新闻上尽是国家大事。”老顺说:“啥是国家大事?是吃,是穿,是叫老百姓活好。叫老子们过上好日子,是最大的事。今天这个会了,明天那个节了,啥意思?白费电。”灵官说:“爹的这几句话还是有水平的。真是的,新闻不是这个会,便是那个节。”
  “当然。”老顺说:“你们过了几个八月十五?老子经得多。老子只看实的。你想,民国年成,我们方圆一大片才上几十石粮。现在,乖乖,堆成山了,还这个费那个税的,硬砸着老子们的要牛奶。”灵官说:“报上老说减负担呢。都是下头的歪嘴和尚把经念错了。”老顺冷笑一声:“你以为喊几声就真减了?我们庄稼人可不管他喊个贼响。我们只知道自己的肩上松没松。”越说,老顺脸越黑。
  忽地,老顺一拍脑袋,指着灵官:“你挡嘴噎舌的,再没个说的?老子吃了肉,惹老子生气,想叫我得癌不成--老婆子,快拿几盅酒来。你们咋又提这个话头?”灵官说:“是你自己要说的。谁又掰你的嘴来?”老顺瞪一眼灵官:“是你提猴猴拔蒜蒜引起的话头。”灵官妈笑道:“哟,风刮倒了赖天爷哩。是你提起箩儿斗动弹,骂这个,骂那个,成个气葫芦。怪儿子干啥?”老顺皱眉一阵,忽地笑了。
  灵官妈取过酒,放在茶几上,说:“你倒是越来越无义了。吃着肉,喝着酒,还骂政府。没有共产党,你连猫尿也喝不着。……别不知足呀。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些年,你连个囫囵裤子都穿不上。现在,皮褂子啦,皮鞋啦,啥没有?还吱哇乱喊啥哩?”
  灵官说:“妈,咋能光和过去比呢?报上不是说了,外国的农民半年种庄稼半年旅游。想走哪里,飞机一坐,嗖--就到了。种庄稼也不苦,电纽一按,——种上了;电纽一按,唰--草薅了;电纽一按,轰隆隆,麦子进仓了。哪那象我们,驴一样苦,才混个肚儿圆。”灵官妈被儿子逗笑了,嗔道:“你一天报上报上的。除了报上,你还知道个啥呢?人家是人家,你是你。人家命好,眼热啥哩?行了,娃子。青草也罢,谷糠也罢,能填饱肚囊就成了。嚷啥哩?没老没少的。”
  老顺抿口酒,笑道:“哎,老婆子。你骂谁就骂谁,可别拉上我。我可没说外国。……怪就是怪,以前清汤灌老子,可高兴得得啷唱秦腔。现在,想拌面就拌面,想饧面就饧面,隔三间五还能见个荤腥儿,为啥反倒燥性性的想嚷仗?”灵官说:“以前糊涂,现在醒了。就这样。”猛子说:“就是,以前谁知道外国怎样?”老顺呸道:“你们别老外国外国的好不好?外国人肚里盛的也是屎。”猛子一缩脖子,不再吱声。
  灵官望一眼猛子。猛子吐吐舌头。老顺却噗哧一声笑了:“外国的别的我也不想,就是不知道外国酒是啥味道?”灵官妈嗔道:“哟,六月天的老狗想吃冻大粪。”猛子说:“我知道外国酒,人头马。”灵官接口道:“还有威士忌。”
  “听,听。”灵官妈笑了:“喂死鸡。老狗又变成死鸡了。”老顺笑了:“不喝了,不喝了。这外国酒能喂死鸡,还不把老子喝到阴司里。”屋里人全笑了。灵官说:“还有葛瓦斯呢。能叫鸽娃死。”
  灵官笑着开了电视。包公正审陈世美。老顺便怨灵官不该开时开,该开时不开,耽搁了老大截子。装包公的演员很合老顺的脾味,声音也硬怪怪的,真象个清官。灵官妈喊:“莹儿,包公开了。”莹儿在隔壁哎了一声,说她头有些疼,不想看。灵官妈望一眼老伴。老顺正张着被烟熏黑牙齿的毛乎乎的大口望屏幕,魂儿早被包黑子勾跑了。灵官妈便出去了。不一会又进来了。灵官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集很快完了。老顺才合拢了下意味张大的嘴,觉出了不知不觉溜出嘴角的涎液,赶紧用袖头抹一下,望一眼儿子们,见他们并没发现自己的失态,遂松口气。猛子说:“陈世民不该铡。公主那么漂亮,有钱有势,哪一点不比秦香莲强?若是我,也爱公主。”老顺说:“你天生长个吃青草扒驴粪的心,当然啥事都干得出来……不铡?饶了那孙蛋,还有没个王法?你想,秦香莲容易吗?供他念书,养活子女,临完了,却盼了个屁打胡子。还派人杀她,没天理了。”灵官说:“那也是秦香莲自己寻的。两口儿待在家里,男耕女织,恩恩爱爱的,多好。偏要叫男人上京科考去。活该,自找的。”老顺说:“跟上秀才当娘娘,跟上屠夫翻肠肠。谁不想扒望着过好日子呢。”猛子说:“结果给了个苍蝇撵屁,一场空。”老顺将手中的酒盅用力往桌上一顿:“你们这两个驴撵的,心叫狗掏了。人家都到那种地步了,你们还说风凉话。”
  灵官妈笑了:“去呀,去呀,你上去救呀。秦香莲又年轻又漂亮,陈世美不要,你顺便拾上个掉果儿。”老顺瞪着老伴,鼻腔里“哼”一声,却又笑了:“老不正经。”
  猛子说:“我看这秦香莲,真够毒的。人家不爱你,你缠他个贼死,抱腿也行。总不能缠不上就叫包黑子往死里铡吧?毒,毒,真是毒。书上说啥来着?”灵官接口道:“青竹蛇儿口,黄峰尾上针,二者尚犹可,最毒妇人心。”灵官妈说:“灵官你说话干净些。老娘咋毒了?老娘没给你吃?没给你穿?”灵官忙道:“谁又说你来着。”灵官妈笑道:“早知道养下这么几个无义种,不如一屁股压死喂了狗。”
  正说着,又一集开了。大家遂屏声静气望莹光屏。憨头轻轻推开门,朝灵官绕绕手。灵官过来。憨头问:“医院花钱多不?”“不一定。有的多,有的少。”“多了,我可没钱。只有三十块,一坐车,只剩二十了 。还不能吃饭”“问爹要些。”“我不敢。”“那等会我要。”
  好容易等到电视结束,灵官提到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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