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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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是著名爱国人士,坐爱国车。但他猜想张书记暂时不会同意买新车的。当上地
委书记不到一年,马上急着买新车,这不是张书记的作风。孟维周便说,张书记同
我扯到过这事,买车换车他都不主张。孟维周有意用了一个“扯”字,把张书记同
他很随便很亲密的意思表现得淋漓尽致。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今天盂维周有一种
演说的欲望,既然打开了话题,就索性口若悬河了。
马师傅,这些事情是要领导自己做主的,我们不要瞎操心,不然会帮倒忙的,
影响领导形象。领导形象太重要了,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当然美国例外。克林顿一
边有人控告他性骚扰、逃兵役、吸毒,他一边仍当着总统。中国就不同,群众的眼
睛雪亮的,他们对领导的要求很高。克林顿生在美国是他的造化,要是生在中国,
凭他那德行,还想当总书记?痴心妄想,白日作梦!我的意思是说,不论哪里的领
导,形象很重要。说到精神,精神更重要。领导要有精神力量,群众要有精神支柱。
所以毛泽东同志早就说过,人总是要有一点精神的。举个例子吧,杜甫在安史之乱
中饱受流离之苦,可他“每饭必思君恩”。我们现在要问,君对他何思之有?可他
仍然对皇帝老子心怀感念。忠君就是他那个时候的精神支柱。清代袁枚作为后人,
当然看得真切一些,写诗说,“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
别,泪比长生殿上多。”这里批判地指出,只因为皇上沉溺享乐,荒于朝政,才导
致安史之乱,使千万百姓像石壕村那对夫妻一样生死别离。这就是精神,是的,精
神。精神很重要。
孟维周眼看自己的演说合不拢口子了,便装着尿急的样子,抛下一句没头没脑
的“精神”匆匆钻进了卫生间。一边小便一边照着镜子作鬼脸,觉得自己的胡说八
道很可笑。并无尿意,半天才挤出几滴,同刚才的演说差不多。唉,自己原来在大
学演讲是小有名气的,现在退化了。跟着领导跑,通常只需讲是或好,没有多少讲
话的机会。这是一种危机啊!
马杰很佩服孟维周,人家一张口就古今中外。自己书读少了,听都听不懂。
孟维周同马杰的私人关系似乎越来越密切,像最好的朋友。孟维周却一直没有
忘记姨父那句千万不要与同事交朋友的教诲。不过他对姨父的理论有所发展。他认
为同事之间朋友还是要交的,但要注意设防,不要授人以柄。
过了一段,图远公司总经理舒培德先生准备给张书记赠送一部公爵王轿车,以
感谢地委和张书记对他公司的大力支持。张书记不同意。地委怎么可以揩企业的油
水?特别是图远这样的私营企业,是新的经济增长点,要大力保护。我们不能像有
些西方国家那样,接受所谓政治捐赠。这是我们制度不允许的。我们不是那种金钱
政治啊!地委不能开这头。可舒先生是诚心诚意的,怎么办呢?一来二去推了好几
个回合,最后决定,地委坚决不能接受赠送,只作借用。
舒先生的诚意,孟维周完全相信。因为舒先生同张书记私交不错。全区众多企
业头头当中,只有这位图远的老总被称作舒先生。孟维周刚到张兆林身边工作时,
就看见舒先生常到张兆林这里走动,猜想他俩的交情已很久了。张兆林对企业的负
责人一般都很客气。企业的同志,不容易啊,要多为他们排忧解难。舒先生可以说
是白手起家的创业者,更让张兆林看重。舒先生的根底,孟维周知之不详,只零零
碎碎听到一些片断,像个传奇人物。据说他从小外出闯荡天下,后来成了一家外国
公司在国内的商务代表。几年前到地区来搞投资考察,张兆林接待了他,两人很谈
得来。有个小故事,说是张兆林宴请舒先生时,服务小组不慎将一碗汤洒了,张兆
林裤子上弄了一块油垢。礼仪场合出这种洋相,张兆林脸上很不好过,严厉批评了
服务小姐。服务水平太差了,幸好弄在我身上,弄在舒先生身上可是国际影响!舒
先生连连摆手。不难为小姐,不难为小姐,我这个人很随便的,都是中国同胞嘛。
再后来,舒先生不想在外国老板那里干了,自己出来创业,办起了图远公司。张兆
林给了他很多支持。当领导就要这样办实事。这是张兆林一贯的观点。孟维周很叹
服舒先生的能耐,包玉刚、李嘉诚、霍英东、曾宪梓他们都是白手起家的大财佬,
舒先生的前程谁能料定?英雄莫问出身啊!
那辆公爵王轿车挂上了5号牌照。也有人建议换上1号,陶老书记反正不太用车。
张兆林说不必不必。张兆林这些细节在孟维周看来,都是可以成大气的人才具备的。
不过在人们心目中也早已约定俗成,知道现在的5相当于原来的1。有人讲了个笑话。
说街上有人相争,一个怒喝:你算老几?一个答曰:老子算老五!
六
年底了,照例要组织有关部门到省里去汇报工作。省城到地区,山高路遥,省
里的同志很难来一趟。只好自己主动上门汇报,感谢上级领导一年来的支持和关心,
请求今后继续予以重视。既然是快到年关了,带点土特产,也是人之常情。省里一
再打招呼,不提倡地市领导带队集体上省汇报工作。但你一旦去了,人家也不好将
你拒之门外。远远地赶来也辛苦啊。
筹备了好一阵子,马上可以出发了。这天,唐总经理唐半仙跑到张书记办公室
汇报工作,完了后说,祝张书记上省城一路顺风。张书记笑道,你是个吉祥人,有
你这一句一定顺利的。明天我们上路,时辰上有讲究吗?唐半仙回道,我早给你算
好了。明天宜早行,凌晨六时过八分准时发车,万事大吉。
唐半仙走后,张兆林叫来李秘书长,问通知发了没有。李秘书长说通知昨天下
午就发了。张兆林说,我想明天我们早点动身,路上怕堵车,一天到不了。叫大家
清早五点五十集合,路上吃早饭吧。李秘书长说,也是,沿途好几处在修路,早点
走好。那就补充通知一下。张兆林说,好。陆专员那里请您亲自汇报一下。
孟维周见张书记并没有把改变时间的原因告诉李秘书长,便很佩服张书记处事
的老练,更感谢他对自己的信任。张书记一般都是严肃的,但对孟维周较随便,有
时还随便得让孟维周不好意思。孟维周早就发现一条规律,张书记一般是在没有外
人的时候随便,到外地去出差更随便,一回到办公室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有时
也开几句不太雅的玩笑,让人觉得这位领导很贴近群众。但孟维周只是附和着笑笑
而已,从不就着张书记的玩笑发挥,也不在任何场合重复他的玩笑。领导同志开那
些不雅的玩笑,一般是在特定的环境下忘情所致,过后多半要后悔自己的失言。这
样的玩笑,你敢重复他的?一句话,领导什么时候都是领导,下级什么时候都是下
级。领导同你随便是平易近人,你同领导随便就是目无官长。千万不要看到领导同
你随便一下,就忘乎所以了。
第二天凌晨,大家早早地赶到地委办公楼一楼会议室。张兆林同陆专员打过招
呼后,问李秘书长都到齐了吗?李秘书长说,差不多了吧。张兆林问,差不多?到
底差好多?李秘书长略加迟疑,说,只差财政局的了。陆专员说,柳韵同志,等等
她吧。李秘书长点点头,眼睛不望张兆林,只同别的同志打招呼去。张兆林不做声,
大口地吸烟,一张脸没在了浓浓的烟雾里。
六点过五分了,柳韵还没有到。张兆林把头掉向陆专员,说,我们走吧,不等
了,她自己后赶来。女同志真叫婆婆妈妈。陆专员一边起身一边还问了句,不等了?
张兆林说声不等了,就起身往外走。
上了车,就六点过七分了。张兆林左右看看,又叫孟维周想想,是否还忘了什
么东西没有。孟维周作思索状,说没有了吧。他知道张书记是要捱到六点过八分。
李秘书长望着车外,他希望柳韵同志赶上。
六点过八分一到,张兆林说,走吧。于是十几台小车依次开出地委大院。
一路上真的畅通无阻。下午五时半就赶到省城了。地区驻省城办事处已做好了
一切接待准备。办事处袁主任请各位领导先洗漱一下,再就餐。
孟维周将张书记的行李放置妥当,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见办事处袁主任来了。
张书记此时正在卫生间,孟维周就问袁主任有事吗?袁主任附在孟维周耳边,轻声
道,财政局柳局长出事了。
啊!孟维周大吃一惊。
这时,张书记出来了。小袁坐吧。
袁主任唉了几声,却不坐下。等张书记坐到沙发上以后,袁主任低沉着嗓子,
说,张书记,报告一件不好的事。
什么事,说吧,张兆林不太在意的样子。
柳局长路上出事了。
什么?什么事什么事?张书记仰起头,眼睛睁得老大。
翻车了。袁主任说。
啊?人没事吗?人没事吗?张书记猛地站了起来。
我是中午接到的电话。都不幸那个了,还有预算科长和司机,三个人都那个了,
唉!
张书记不停地摇头,在房内来回走动。
这时陆专员和李秘书长来了,站在一边不动。看样子袁主任早已告诉他们了。
谁也不讲话,都看着张书记在不安地走动。
过了一会儿,陆专员说,你看你看,谁想到有这事。
张书记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指指另一张沙发,示意陆专员也坐下。张书记沉痛
地说道,我有责任啊!
李秘书长说,哪里哪里。要怪我们办公室时间要求讲得不严。
晚餐吃得冷冷清清。办事处本来准备了几瓶好酒,给各位领导洗尘。张兆林挥
挥手,酒就撤下了。
吃过晚饭,陆专员、李秘书长、办事处袁主任到张书记房间坐了一会儿。孟维
周不知该进该退。张兆林说,小孟随便坐嘛。孟维周就坐在床沿上。
大家心情平和一些了,开始议论这件事。柳韵这样有能力的年轻女干部不多,
她今年不到四十岁吧。张兆林说,今年十月份满三十七。过了一会儿,张兆林又补
了一句,碰巧她好几次生日都是同我们在外面出差过的,印象较深。大家说着,张
兆林交待袁主任,你再挂个电话回去,了解一下详情,等会儿告诉我。并请转告各
位家属,我同陆专员后天回来,再去慰问他们。
聊了一会儿,陆专员说,你早点儿休息吧。大家就告辞了。
袁主任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顺利。弄了一个多小时,才搞清情况。出事地点
是地委出来后七十公里处,原因是车速太快,在拐弯处掉进山崖下面。因出事时间
太早,又是冬天,直到上午十点多才被人发现。发现时人都凉了。
袁主任犹豫一阵,还是敲了张兆林的门。
张兆林还没有睡,一脸戚容。整个房子烟雾镣绕。他静静地听完袁主任的汇报,
只轻轻说了句好吧,好吧,挥了挥手。袁主任退了出来。
马杰睡在床上,想着柳韵翻车的事,说,她那个司机平时很稳重的。孟维周说,
今天可能是追我们吧,谁知道?马杰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