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血红时-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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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其人越听越烦:“你没头没脑说些什么!什么四支队的马?叫你去侦察,没叫你去偷马,颠三倒四,罗里罗唆,吓坏神经了么?”
“我是吓得不轻,神经坏没坏,不知道哩!”团副坐下,自己动手,连喝三杯酒,歪着他那被打得鼻青嘴肿的脸,摆出一副滑稽怪相,“我在自来桥姓李的财主家,冒充他家长工,从四支队一个老伙夫班长嘴里了解到一些情况,就偷了他们三匹马,和那两个弟兄一同逃来。谁知没出街就让人家发现了,陶勇亲自带一个骑兵班来追我们。陶勇声音我熟,就听他喊:‘妈妈子的!坏人在我警戒线里偷走四支队三匹马,还了跌(得)!’他们追,我们逃,陶勇跑在最前头,大刀甩得呼呼响,还妈妈子妈妈子的骂。我这匹马好,跑得快,他们两个落在后头,出街不远就让人家追上了。我就听到那山东人叫声爷,扬州人喊声嗲,都去了外婆家。乖乖!陶勇这家伙……”
“给我从头讲,这么乱七八糟我听不懂!”沈其人烦躁地敲一下桌子,“四支队怎么会在自来桥?陶勇是苏皖支队司令,防区在仪征,到那去干什么?”
那团副再喝一碗茶,伸手在脸上抹一下,汗水、泥水和血水混为一片,人便是显得格外滑稽,倒也喘息过来了。他接着说:“别急,师长,25号夜晚咱们摸过火线,天明以后看不到他们后备部队,我就派三个人回来报告。我带那两个死鬼在半塔西10里外小山群里钻,钻了一天,什么队伍也没有。我不明白,咱们这几天仗是怎么打的呢?为了查明情况,昨晚偷了三头驴,我们骑上打驴死跑。跑了两小时到了自来桥街头上停下,坏了,人一下驴背,三头驴全扒下了,吭哧吭哧地,12只蹄子哆哆哆哆,好像表演抖蹄子技术似的。急得我喊驴兄弟,驴大哥,一直喊到驴老太爷,就没一头肯赏脸站起来,三头驴全跑炸了肺,伸直了腿,后来……”
“你原来是个油腔滑调的家伙!”沈其人虽然烦。也被逗得苦笑一下,“别乱扯了,说正经的,简要些。”
“是!自来桥本是我方嘉山县政府所在地,我是想到李大户家找周县长的,谁知三天前周县长的队伍就垮了,只剩几十人逃往路西南区。后来,共军设营队到了,我就冒充李家长工,帮他们烧水、做饭。四支队那个伙夫班长是个胡子老兵,湖北佬,看我穿的破,真把我当长工了,就跟我啦呱,想叫我参加新四军。据他说,他们集中主力在路西连续作战,把邱光的队伍全打垮了。打完仗,他们还休息一天,以后分头过铁路,昨晚在自来桥会合。他的话我当然不全信,可是,不一会儿胖老罗、陶勇,还有四支队啥司令都来了。罗、陶二司令全认识我,我赶紧跑出来,乖乖!满街都是兵。娜米斯骑着马边跑边喊,问四支队,五支队,苏皖支队都到齐了没有?我也趁那阵乱,会齐了两个便衣弟兄,偷了四支队三匹马,谁知看马的一咋呼,陶勇就追出来了……”
“中了,中了!”沈其人有气无力地说,“不用再讲什么了,咱们可能中了人家的计。你虽然在表演滑稽戏,到底也查明了重大军情,论功行赏,亘古皆然,349旅之697团团长重伤离职,我任命你为697团中校团长,文字命令明天补发,去吧!”
探子头儿升官赴任去了,沈其人坐着不会动,他弄不清罗、陶部队何时西进的,邱光失败了为什么不通报他?只有一点是肯定的,姓邱的真有个“左东进”,关天保所言不妄。那么,唔……
一阵枪声把沈其人从麻木中吵醒,跟着就有个参谋官跑来报告:“叶飞队伍来了!他们打散了我698团一个小哨,径直开往半塔,看样有5000人,街上放炮仗欢迎哩。”
“来得好快呀!”沈其人恐慌了,“速令349旅准备随前指向淮北转进!再多派几组骑兵,传告二线部队后退30里,筑城坚守。令盱眙常备旅放弃县城,靠拢主力。”
他下了退却令就觉得恶心难受,偏在这时副官领来一位袍褂汉子,恰是半塔的肉店老板汪帮带。汪老板进屋也不坐,慌张地说:“快走,沈师长,大事不好!”
“请坐,别急。”沈其人故作镇静地应着。
肉店老板没坐,急促地说:“现在共军在半塔西头那枯水塘里开大会,各部队都有一部分,也有几百个老百姓,我也在内。会场上兵不到两千,可是街上,街南、街西一眼望不到边,全是兵,恐怕有四万人,陈毅跟罗大胖子主力全在。一开头,老罗介绍叶飞、陶勇、周骏鸣,还有这司令那司令的一大帮子人上台,让大家认识一下。末了介绍一个细高个儿上台讲话,说是朱毛伙夫。”
“叫胡服吧?他真名刘少奇。”沈其人提示说。
“兴许是,俺听不惯罗炳辉的蛮子话,就听成了伙夫,反正是共产党中央特派代表。”
“嗯,他说了些什么?”
“他讲的事不少,我说个大概吧。在路西,罗大胖子做前敌总指挥,打了半个月,把桂军全打垮了,歼俘九千多人。现在老罗还是总指挥,叶飞为副,来吃你了。从他们讲的时间推算,沈师长,咱这边可上了大当,五支队主力和苏皖支队全部,20天前都秘密去了路西,你那次慰问的老八团,是游击队假充的。”
沈其人苦皱着一脸青灰皮:“我的副官看到了老罗,难道老罗还有替身?”
肉店老板道:“那是个大地主,有点像老罗,再假装病号,把你副官蒙住了。”
“守半塔的到底是谁?”
“就是教导大队那几百人。”
“他们反扑为什么那么凶?”
“长官带头,我亲眼看到周大个子(副司令)拿刀带头反扑,这正是共军厉害之处。”
“为什么一百多里火线封锁那么严?”
“那全是模范队冒充的假八路,恐怕有三万多人。”
“谢谢你及时给我报丧,使我解开了谜底。”沈其人无力地握一下对方,“来人,送汪老板二百大洋。”
“我啥也不要。”汪帮带一脸苦相,“火线上共军也没人了,街上也乱,我从会场上钻出来,骑光背大叫驴来的。这儿沟沟岔岔多,我自有办法溜回家。”说罢拱手一揖,转身就走,不一会外面传来公驴嚎叫声。
“撤!”沈其人泄气的喊。
349旅残部和沈其人的指挥机关,灰糊糊地一大片,漫野向东北退去。从3月21日拂晓起,他们以15倍于对手的绝对优势兵力猛攻,打了七天六夜,连半塔街区是什么样子都没看到,就折损近半,溃败而去。
3月28日,沈其人部队在盱眙东乡之马坝、莲塘一带既设阵地,与新四军苦战终日,天晚时又一场大败,退到南三河边,抢船北渡。乱糟糟地忙了一夜,沈其人倒还有点临危不惧的将军派头,待他本人渡过南三河,已是29日黎明了。一到北岸,就有人侍候烟茶,在堤坝上放几只小凳,请他坐下,看河里那多船杂乱地北渡,南岸已出现了新四军,没抢上船的,自然成了俘虏。
参谋官们向将军报告损失:33师因为退得快,损兵仅百余。349旅折损六成,常备五旅损失一半,盱眙常备旅还剩1700人退踞蒋坝,独立六旅逃往兴化,未报死伤详情,各县地方武装全部炸散。粗略估计一下,大约损失了8000人,比起桂军,他沈某人运气还是好的。
“师座!”一位少校站在沈其人面前。
“你……”沈其人揉揉过疲的眼,看清来者正是派驻三十六套的电台头儿,“你们几时过来的?”
答说:“二十六号上午。”
又问:“你们怎么来的?”
又答:“苏小姐亲自送我们来的,她在本师留守处吃顿饭就走了,送钱,人家不收。我们去,苏小姐蛮客气,也没限制我们啥,他们开军官会,都邀我与会的。”
沈其人嗨的一声,思想又岔到淮北。在他向半塔进攻时,韩军集中两个保安旅放在成子湖北侧,用于阻击南援之八路军。是天保提醒他,防人之心不可无,果然翁胖子3月23日到25日,三次派人通知苏小姐中立部队让路,他要带那两个旅南下,由侧后攻半塔。翁胖子使者全被监押出境,苏小姐警告他们,事不过三,再来人就杀!翁胖子想抢现成果实未得逞,沈其人想起这事心里就发凉,他妈的!派中派,帮中帮,前线指挥可怎么当?这些他全未说出口,只对那少校说:“你们没白去,我也没交情错人。休息去吧,翁某的事别外传。”
韩军乱兵纷纷爬上北岸,沈其人却在恨罗炳辉:“罗大胖子,你这一手金蝉脱壳玩得我好苦啊!”恨罢老罗又恨邱光,“我所以不敢投入后备兵力,就怕猴子们左东进啊!”恨罢邱光再恨翁胖子,越恨心越乱,脸上已经挂上泪串儿。随后又想到,我跟姓邱的有多大道行,老罗是一清二楚,这种巧合,难道是天意么……
祝娟带10名骑兵,借送33师电台机会,在湖东改扮成韩军,活动三天,今晨刚过河南岸。在马坝以北的野地遇上胖老罗,老罗在训斥四支队一位团长,他嗓门大,发起火来雷霆万钧,那团长委委屈屈的听着,一声不响。祝娟问了娜米斯才弄明白,那团长带一个营700余人,27日下午奉命直插沈集团阵地北侧,配合主力围歼沈其人残部,限28日早晨赶到位置。他们拼命赶,提前赶到位置,恰遇韩军常备第10旅7000人渡河南援,他们当即奋勇迎战,苦战终日,常备第10旅被打乱,沈集团也溃过来了。团长声辩,老罗不听,被训的冤枉。祝娟下马,跑过去打岔:
“祝贺罗老总两役两胜!”
“我是两役两败!”老罗一脸的怒相加苦相,“我无能,前敌指挥当得惭愧,没有实现中原局的作战设想。娜米斯,地图给小苏看,我这个乱弹琴的总指挥!”
祝娟接去地图看看,明白了战役设想和结果差距很大,也就明白了胖老罗发火的起因。她只好含笑劝说道:“罗司令,全战役的事先不说,四支队先头营是有功的,有功挨骂,恐怕影响不好。”
“路西是大刀砍石头,路东是网大漏洞多,乱弹琴!”老罗火头过去,又向四支队那位团长敬个礼,“我代表少奇同志嘉奖你们,你们不堵住常备十旅,可能又要打个大消耗仗,战役也会拖延时间。刚才我发火不对,你有什么意见都讲出来,批评我也可以。”
“我没意见。”那位团长向胖老罗敬个礼,再与祝娟握一下手,哭丧着脸走了。
祝娟交还地图又劝说道:“少奇同身负发展华中重任和中央的期望,要求急了一些,他又没做过指挥官,对桂军也不了解,你应该体谅他。我去见少奇同志,也要请他体谅你,歼灭战是有条件的,不是无条件的。你现在指挥的部队来自不同方向,都没有大战经历,你的小机关也没指挥过大型战役,能打成这样就不错了。”
“哺!”胖老罗哺口气,脸上有了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