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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远大前程---狄更斯-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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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会从铁砧上敲打出来,会在深夜的黑暗中显现,从铁匠间的木窗外伸进 

来张望,仅那么一会儿,便又在黑夜中消失了。总而言之,我不能和她分 
离,无论是过去,无论是现在,她都深藏在我内心,成为我生命的生命。 
    我们说定。白天我和她们在一起,晚上回旅馆休息,然后明天返回伦 
敦。接着,我们继续谈了一会儿后,郝维仙小姐要我们两人到那座荒芜的花 
园中去散步,她还说,等我们散步回来后,我要像过去一样用车子推着她转 
几圈。 
    于是,埃斯苔娜和我便通过一扇门进入了花园。记得我曾经就是因误入 
了这扇门而遇上那位苍白面孔的少年绅士的,也就是现在的赫泊特。这时我 
内心万分激动,甚至在微微颤动,多想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而她却十分 
平静,决不会对我有任何崇拜。在我们快走到当年比试的地方时,她停下脚 
步,对我说道:“那时候我也是个奇妙的小东西,那一天我躲在一处偷看你 
们打架,看得很清楚,而且还看得很高兴。”“你那一天还给了我重赏 
呢。”“有这回事吗?”她用一种随意的淡忘神情答道,“我不会忘记你的 
那个对手,我非常讨厌他,因为他给带到这里来就是要折磨我的,我被他纠 
缠得真动了气。”“现在他和我已经是好朋友了。”我说道。“是吗?我想 
起来了,你正在他父亲的指导下读书?”“对。”我简直是勉勉强强地说出 
这个字的。这完全像一个小孩子的口气,其实她待我不是更像待一个小孩子 
吗?“自从你的命运转变以后,和你交往的伙伴也变了。”埃斯苔娜说道。 
“这是很自然的。”我答道。“这也是必然的,”她用高傲的口吻补充道, 
“以往适合于做你朋友的人,如今就再不适合于做你的朋友了。” 
    本来,在我的良心深处,我也不能确定是否还有一点踌躇中的愿望,去 
看一看乔;如今听了她的评论后,即使有这一点愿望,也被赶到九霄云外去 
了。 
    “那时,你还不知道近在眼前的远大前程吧?”埃斯苔娜轻轻地挥了一 
下手,表示所谓那时是指打架的时候。 
    “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走在我身边,完全是一副成熟老练、盛气凌人的架势,而我走在她的 
身边却一脸的年少幼稚、恭敬服帖。我强烈地感到我们两人之间在气质上的 
悬殊,要不是我被女恩主挑选出来专门做埃斯苔娜的伴侣,我的内心会有多 
么地痛苦啊。 
    整座花园里杂草丛生,四处蔓延,很难找到可落脚之处,所以我们两人 
在花园中转了两三圈,便离开花园,走进酒坊的院子。我正正经经地指着一 
处对她说,我过去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曾看到她在这些酒桶上面走来走去。 
她只是淡淡地、漫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说:“真有这回事吗?” 
我又告诉她,她就是从这间屋子出来给我吃肉和喝啤酒的。她说:“我忘 
了。”我问她:“你记不记得你让我哭了起来?”她摇摇头向四处望望, 
说:“忘了,忘了。”听到她左一声忘了,右一声记不起了,这对我的心灵 
又是一次触动,使我在深深的内心又一次哭起来,而且这次内心的哭泣是所 
有痛哭之中最伤心的一次。 
    这时,埃斯苔娜却像一位聪慧美丽的少女一样,深有情意地对我说: 
“我是无心的,无心做的事情也就记不到心上去。” 
    我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含义是,对她说的话我不得不斗胆怀疑,我 
心中有数,哪一位绝色佳人会无心呢。 
    “哦!我确有一颗心,是可以用刀刺、用子弹射的心,这我毫不怀 

疑,”埃斯苔娜说道,“而且当然,这颗心一停止跳动,我也就停止活动 
了。不过,我刚才说的不是这层意思,我当时对人太不温柔——太无情—— 
没有同情——废话。”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专注地打量着我。这在我的心灵上唤起了怎样 
的感受呢?她的那种神情是不是有些像郝维仙小姐呢?不。也许她的行为举 
止在某些方面是有点像郝维仙小姐的行为举止,可是哪一个孩子不与大人有 
一点相似呢。但凡与大人朝夕相处,和外界又不联系的孩子,等到少年时代 
消逝,在面容、表情上是会留下这些相似,尽管两者的整个容貌是迥然不同 
的。可是我还无法追寻到郝维仙小姐的痕迹。于是,我又望了她一眼,看到 
她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我,而刚才出现过的那种神色已消失得无影无 
踪。 
    我所看到的是什么呢? 
    这时埃斯苔娜说道:“我可是认认真真的。”与其说她皱起了眉头,可 
由于她的额头那么平坦光滑,所以不如说她的面孔显得一团愁云,“要是今 
后我们会被推到一起,相互相处,你得相信我所说的话。你不用说!”我正 
想开口说些什么,而她霸道地止住了我,继续说:“不管对谁我都没有动过 
真情,我也根本没有什么感情。” 
    不一会儿,我们走到己长久废弃的制酒作坊里,她指着一处高高的走廊 
对我说,她记得她曾站在那里看到我站在下面哭。我知道那就是我第一次到 
这里来看到她走过的那处走廊。我的眼光随着她洁白的手指的方向看去,脑 
海中霎时又出现了那朦朦胧胧的、捉摸不定的联想。我不由自主地惊了一 
下,这一下竟使她把手扶住了我的肩膀。顷刻之间,那幽灵般的联想又一次 
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所看到的是什么呢? 
    “怎么回事?”埃斯苔娜问道,“你又被吓住了?” 
    “我要是相信你刚才所说的话,我自然被吓住了。”我把话题引开道。 
    “就是说你不相信我所说的,很好。不过,不管怎样我已说清楚了。郝 
维仙小姐在等你去干那个老行当呢,虽然我认为这个老行当和其他陈旧的东 
西都可以丢在一边了。好吧,我们到园中再遛上一圈,然后再回去。来!今 
天我要对你狠一些,你可不许哭;你来当我的仆人,扶着我走。” 
    她美丽的长裙一直拖在地上,她用一只手撩起裙角,另一只手轻轻地搁 
在我的肩头上,我们就这样走着。我们在废弃的花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又一圈。对我说来,这一天的花园真是百花齐放、群芳斗艳,即使那老墙缝 
里长出的青黄野草也成为我从未见到过的奇花异草,成为我记忆中最值得珍 
视和回味的东西。 
    我们两人之间,从年岁上讲相差并不多,也难说不可相配,虽然看上去 
她要比我大一些,但我们还是年龄相仿的。我这时想入非非,觉得我们的女 
恩主是有意选择我们并相配成对的。正想得兴高采烈时,忽然感到埃斯苔娜 
那种绝色佳丽是多么难以接近,那傲慢的态度是多么折磨人。哦,我这不幸 
的可怜孩子! 
    最后我们回到屋内,我意外地听说我的监护人已经来看望过郝维仙小 
姐,是为了他们之间的业务,待会儿还要回来吃饭。摆着发霉宴席的那间屋 
子里,那盏发出寒意的枝形吊灯在我们出去时已经被点亮。郝维仙小姐正坐 
在她的椅子中等着我。 

    我推动椅子,好像又推回了已消逝的过去时光,我们又开始围着那早成 
为尘土的婚宴慢慢地兜圈子。在这阴森森的房间中,椅子上坐着一个僵尸般 
的人,用眼睛死盯住埃斯苔娜,而埃斯苔娜却如出水芙蓉一般,比以往任何 
时候都更光彩夺目、美丽绝伦,也更使我心荡神迷。 
    时光就是如此流逝,用餐的时刻就快到了,埃斯苔娜离开我们干她自己 
的事去了。我推着椅子在长桌的中部停住,郝维仙小姐从椅子中伸出一条衰 
弱干枯的手臂,把手捏成拳头放在已经发黄的桌布上。埃斯苔娜走到门口, 
又回过头来张望,郝维仙小姐则举起手对着她做了一个飞吻,神情之炽热好 
像要一口把她吞掉,说来也真可怕。 
    埃斯苔娜出去后,剩下我们两人,她转过脸来对我低语道: 
    “她美吗?她风度好吗?她生得丰满吗?你爱她吗?” 
    “郝维仙小姐,谁见了她都会爱她的。” 
    她伸出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头搂到她面前,坐在椅子上说:“你 
爱她吧,爱她吧,爱她吧!她是怎么对待你的?” 
    我还没有回答(其实我感到这个问题实在太难回答了),她却又说道: 
“你爱她吧,爱她吧,爱她吧!如果她喜欢你,爱她;如果她伤害你,也爱 
她;即使她把你的心撕成碎片,还是要爱她——慢慢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 
更坚强,心碎也会更痛苦——你要爱她,爱她,爱她!”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她如此满怀情感、热切急迫,我也从来没有听她说过 
如此的话语。在她说得情绪激动时,我感到她那只搂住我脖子的细细手臂上 
的肌肉在微微颤动着。 
    “皮普,我告诉你,我收养她是为了有人爱她;我把她抚养成人,让她 
受教育,是为了有人爱她;我把她造就成一个完美的女人,就是为了有人爱 
她,你爱她吧!” 
    她把爱这个词说了一遍又一遍,无疑,这是发自她肺腑的意愿。她一遍 
又一遍地说着爱这个词,爱已不再是爱,而是恨,是失望,是复仇,是悲惨 
的死亡。她一声声所说的爱就是一声声的诅咒,即使她用“失望”、“复 
仇”这一类的词来说,也比不上“爱”这个词更像诅咒。 
    “让我来告诉你,”她继续用与刚才一样的匆忙和热情低低地对我说, 
“什么叫真正的爱。真正的爱就是盲目的奉献,绝对的自卑,完全的服从, 
无视自己,无视世界,把整颗的心、整个灵魂都交给所爱的人,任其处置, 
就像我这样。” 
    她说到这里,随即疯狂地大叫了一声,于是我连忙抱住她的腰。因为她 
这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穿着她那裹尸布式的衣服,朝空中乱抓着,仿佛她 
立刻要向墙上撞去置自己于死地。 
    所有这一切不过几秒钟就过去了。我刚刚扶她在椅子上坐好,就闻到了 
一股熟悉的气味,一回头,看到我的监护人已到了房里。 
    贾格斯先生随身总是带了一方名贵的丝手帕,尺寸大得颇为显眼。这件 
事以前我没有提及过。这块手帕对于他的公务很有用处。我曾见到过他在当 
事人或证人面前隆重地摊开他的手帕,好像马上就要擤鼻子,可是接着又停 
住了,好像他没有时间擤鼻子,因为他的当事人或证人就要忏悔自己了。自 
然,他就用这种方法吓得他们连忙竹筒倒豆子式地招了供。这时我看到他在 
房间里,双手正拿着那块意味深长的手帕,眼睛望着我。当我们两人的目光 
相对时,他保持着那个姿势,默默无语,那意思分明是说:“真是你?真没 

有想到!”然后他才拿手帕做正常的用途,效果惊人。 
    我看到他的同时,郝维仙小姐也看到了他。她也像所有的人一样怕他。 
她强使自己镇定了一下,结巴着说他和过去一样总是很准时。 
    “和过去一样总是很准时。”他一面重复着,一面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说道,“皮普,你好吗?郝维仙小姐,让我来推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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