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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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边一阵罗唣:哗……“带马!”雷得胜跨上马背,自有亲兵到木桩那边把陈金威松绑,两手反剪,送入队伍中间。队伍开拔,直往仁和县衙门而来。
仁和县大老爷这个时候是否已睡觉?还没有。虽然辰光已经不早,但是六月大伏,天气实在热勿过。他睡的那个上房,没有窗的,象只火柴盒子,闷得很,困勿着。坐在床沿上,朱钊上身穿一件对胸开襟,短袖子的茄瓢领汗衫,下身一条多罗麻短裤,赤脚,一只脚着只拖鞋,一只脚搁起来,摇勒摇,摇勒摇。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了:笃笃笃,笃笃笃。朱老爷要紧拿只脚仲下去,拖鞋若好:“进来。”门推开,二爷进来:“禀告大老爷,抚台衙门雷老爷到。”仁和县知县把帖子接到手里一看:“雷得胜!这个时候,他来干什么?”“回禀大老爷,有犯人解来。”朱钊一听,觉若奇怪,夜深人静,怎么还有公事送来?看上去事体勿小,范围蛮大,那是不能耽搁:“请!”“喳!”
二爷退出去,仁和县官要紧走过来,衣架上箭衣外套拿到手里,身上着一着好,套一条长裤。照规矩还要穿一双袜,他想,反正夜里,马马虎虎,袜就不穿哉,赤脚着靴,顶帽戴上,扣好,上下身整顿舒齐。然后跨出房门,直往外边而来。
这边二爷急忙奔出来:“雷老爷,我们大老爷相请。”“不敢,不敢。”雷得胜在二爷陪同下,缓步进来。双方相会,仁和县抢步上前:“雷老爷驾到,兄弟未曾远迎,还望雷老爷当而恕罪。”“朱老爷,兄弟雷得胜到此,惊扰朱老爷好梦,请恕标下无札!”“雷老爷请!”“朱老爷请!”
到厅上,分宾主坐定,手下人送上香茗。仁和县想,深夜到此,究有何事:“雷老爷光临敝衙,未知有何贵干?兄弟当面请教。”“朱老爷,有刺客夜闯辕门,刺杀大帅……”朱钊听到这个消息,真如霹雳轰顶!不得了,果真被我料到,大事体来哉。不知巡抚大人可有损伤?如果说已经“摆平”,那我危险哉!为啥?我搭他是贴隔壁乡邻,巡抚衙门又在我仁和县的地界内,发生这样大的命案,我顶官帽去掉,还要算是祖宗积德,弄得勿巧,连帽子的“楦头”一起带掉。全城百姓也要大倒其霉。朱钊心情十分紧张,说话的声音也会变的:“雷老爷,请问马大人可有危险那?”
“靠朱老爷的福,马大帅没有危险,刺客已经当场拿获。”“哦!”,总算还好,松一口气:“这刺客好大的胆量,竟敢到抚台衙门行刺大帅!”“是啊!我们大帅吩咐兄弟,将这王三八蛋进到你大老爷衙门,要大老爷当夜审问,按律问斩。”“好!兄弟遵命。”“朱老爷,这里有公事一道,凶器一柄,请朱老爷检验。”朱钊拿起凶器一看,雪白锃亮,极其锋利。再把公事拆开,细细一读,里面八个字份量特别重:“夜闯辕门,冒亲行刺。”朱钊心里思忖,这个刺客不得了,他的胆大概肚子泻把它泻掉了。除非有三个头,六条臂,否则如何敢在夜深人静之时,闯进警卫森严的巡抚衙门,冒认亲戚,就近行刺?按照正常办案规矩,我应该把原告、被告同时传到大堂之上,当面审理,从中求个水落石出。但现在难办了,原告是巡抚大人马新贻,我小小芝麻绿豆官,不要说大堂盘问,连请他来此的资格都没有,而公文上当然是一面之词,这倒难办了。
仁和县朱钊大老爷为官清正,不肯凭一纸公文,认定案情。因而公事捏在手里,放不下来,沉吟不决。想了一阵,这样吧!我虽然不能把马大人传来询问,但我可以把雷老爷作为马大人的代表,只要请他把刺客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也许我就可以有点数目哉。
朱老爷毕竟是老公事,好资格,笑嘻嘻地说道:“雷老爷,请问刺客来的时候,可有帖儿?”“有帖!”“喔!大帅可曾与他相见?”“我们大帅与他相见的。”仁和县心里“别”一跳,不得了!大帅怎么能贸贸然和刺客相见?一见就要出事体:“好险!嘿!嘿嘿。雷老爷,大帅与刺客在什么地方相见?”雷得胜总究是一介武夫,头脑简单,哪经得起老谋深算的朱钊大老爷几个盘问,马脚当然要显出来了:“朱老爷,我们大帅与这王八蛋在签押房内相见。”
雷得胜啊!“在签押房相见”这句话是万万不能讲的,你一讲,马新贻的官司已经输掉哉。“签押房?嘿嘿嘿!”朱钊不仅感到奇怪,甚至感到荒唐。怎么短命刺客弄到了签押房里去?“雷老爷,这刺客又是在什么地方抓住的?”“喔!朱老爷,我们大帅见他行色慌张。举止失措,送客送到大堂之上,就喝令我们弟兄将他拿下的。”朱钊对他看看,你这个赤佬看上去碰着邪魔了,短命话怎么越说越不对头了?难道刺客在人少的签押房里勿刺,一定要送客送到大堂之上人多地方,倒要刺哉。要术这个刺客算在签押房里狠劲摆出来恐怕没有人看见,所以一定要到大庭广众之间来刺。这里有蹊跷来哉;让我再问问清爽:“大堂之上有多少弟兄,将那刺客抓住?”“有一百名弟兄。”“大堂上这一百名弟兄是临时凑合的,还是早就准备的?”朱钊这句话叫“打碎砂锅问到底”,问到骨子里去了。雷得胜这个笨猪根本没有感觉到。一个问得快,一个答得快:“回朱老爷,是老早就端正好的。”“怎么?”朱钊猛然一惊!天下哪有这种道理?难道大人老早就知道刺客要来,所以老早就准备好了?“勿对!”雷得胜一听,怎么朱老爷说我“勿对?”一点不错:“回朱老爷,我们大帅从早上十点钟模样就叫我们端正好,直到夜里刚刚派上用场。”
这样一来,问题更大了。抚台大人公事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冒亲行刺”。既然你接见后晓得来人非亲非戚,纯属“冒亲”,你何必把他接进签押房?假使是亲戚,怎么又知道必定来行刺,从早到晚准备了一百名弟兄在大堂捉刺客?朱钊心里疑问越来越大,沉吟不语,默默思忖。这边雷得胜没有耐心再等了:“朱老爷!我们大帅吩咐下来,这王八蛋假使不肯招供,你朱老爷无论什么大刑尽管用上去,一定要叫他招供为止。”“啊?!”朱钊又是大吃一惊。这什么话?难道要我屈打成招?“我想马帅决不会这样吩咐。”“这实在是我们大帅吩咐的!”“嗳!马帅决不会这样吩咐!”当时清朝时候,下属不能说上司不对,所以朱钊只能这样回答。但雷得胜这个猪脑子,笨得转不过弯来,无论如何要争个明白:“确实是我们大帅吩咐的。”
到这个时候,朱钊实在熬勿住,肝火在一步步提上来。眉毛慢慢在往上面竖,眼乌珠一点一点在弹出来,最后面孔一板:“我想马帅决不会吩咐这种话,如果马帅说得出这种话来,我看不象是话,简直在那里放屁!”说完,身体哗啦别转去,“啊噗……啊噗!”连胡须也吹得翘了起来。
雷得胜一看,弄不明白了。心想:咦!你这个赤佬,啥个名堂?喔唷!你算发点脾气给我看看?摆摆威风?那我也不必再在这里坐下去了,反正公事已经交掉,我本来也要走了,所以人腾地站起来…………
朱钊到这个时候才如梦初醒。啊呀!今天我怎么会发这样大的火?如果马新赔本人在这里,这倒不要说。现在是雷得胜,我勿应该这样。所以要紧身体侧转,重新笑嘻嘻,“雷老爷,兄弟刚才言语之中多多冒犯,要请雷老爷多多原谅。”“这个…没有关系,没有关系。”雷得胜嘴上这样讲,心里想;总归认得你这个赤佬,让我快点回去,告诉东家,给点颜色你看看:“朱老爷,兄弟要告辞了!”“喔!那兄弟恕不远送。”“朱老爷留步。”“雷老爷请便。”雷得胜气冲冲地交卸完毕,带领着弟兄,回巡抚衙门去了。
仁和县朱钊见雷得胜一走,倒真正上起心事来了。他立起身来,把匕首、公事拿好,离开厅堂,到签押房,拿张公事横看竖看,把雷得胜讲过的话左思右想,反复推敲,总感到这桩事体难办。一转念头,对!让我请师老爷出来一道商量商量。“来啊!”“是。”“请老夫子。”“是。”
二爷应声来到后面相请。想不到仁和县衙门里这位师老爷,就是原来在马新贻巡抚衙门里的王友斋老夫子的学生,也是浙江绍兴人,这个师老爷性格梗直,颇象乃师,而脾气更加倔。他和仁和县东家朱钊两个人,正好搭得落档,一个倔、一个犟,碰到一起,一天到晚赛过开炮。现在师老爷听说有请,赶紧来到签押房:“东翁,晚辈见东翁有礼!”“老夫子少札。”“谢东翁。”“老夫子请坐。”“噢,晚辈告坐。”师老爷坐定,有二爷倒茶送上。“东翁,辰光已经勿早,如今传呼我出来,有啥个件头?”“老夫子,方才抚台衙门,送来犯人一名,凶器一柄,公事一道,请老夫子观看。”
师老爷拿张公事从头到尾,仔细看完;检视匕首,然后放到台子上,慢慢吞吞,一字一句:“东翁,照晚辈看来,格桩件头呒啥商量。抚台大人公事上写得明明白白,不如照此办理。立即坐堂,刑罚一五一十上去,口供录好,回禀抚台大人,请条大令,杀掉拉倒。到那时候,抚台大人称赞东翁办事能干,东翁可以大大高升哉。”仁和县朱钊一听,师老爷在说反话,“老夫子,不必笑话,怎么可以单凭巡抚大人一纸公文,就作为定案依据?兄弟决非这等样人。”
师老爷阿晓得朱钊为人?怎么不晓得。这么许多年下来在一起,也正因为知道朱钊为官清正,所以平时见面常吵,背后极好,他对这位东家是忠心耿耿的。现在开场白过去,才来正题:“东翁,晚辈直言,这是一面头官司,不大好办!”“老夫子,兄弟也想到这一层,所以为难,要和老夫子商量。”“呃!那我倒要问问东翁哉:你是要升官,还是要发财?”“老夫子,兄弟是不要升官,也不要发财。兄弟只要为民理政,断清案情,于愿足矣。”“既然东翁为民不为利,这桩件头就好办了。不过马新贻这个原告,官比东翁大。地位比东翁高,不便传问,该如何是好?”“老夫子,刚刚雷得胜来,兄弟已将详情探询一番,这样长,这样短,所以兄弟正在犹豫不决。”
师老爷一听,喔唷!里面花样经大得勿能淡。既然你东家不附势,不贪财。我愿意和你并双档,把这出戏唱好。“东翁,依晚辈愚见,你马上坐堂。”“坐大堂?”“怎么被你想出来的?坐大堂,老百姓都要来听。你坐二堂,把陈金威带到堂面上,细问口供,一是一,二是二,详详细细讲出来。照晚辈看来。这篇口供,一定是一出好戏文,可能会说出马新贻个贼痞卑鄙龌龊、十恶不赦的行为来。到时候你马上做道公事,连同原供,一字勿改,送给马新贻。这有个名堂,叫‘一本三国志,拿给曹操看’。东翁,你说对勿对?格就叫棉纱线扳倒石牌楼——千古奇谈。你看阿好?”
“啊!”仁和县老爷笑嘻嘻,喔唷!这出戏做出来倒蛮有味道的:“好!弟兄准定照老夫子法儿办。来啊!”“是。”“外厢二堂侍候!”“是。”
二爷退出去,一声传呼,二堂上立时灯烛高照,衙役三班,马快都头。六房书吏,刑房相公,统统到二堂。堂面上吆喝连连:“老爷升坐二堂哉——”
书分两头,再说雷得胜带了弟兄,回到抚台衙门,直进签押房,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