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马-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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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绿衣裳的姑娘叫白菊花,走到彭玉麟边上:“请、请请请……请大人点戏!”彭玉麟把戏牌接过来一看,然后拿块戏牌往横堵里一送。送给啥人?漕运总督张之万。张佬佬接过来一看。心里想:你宫保不点戏,那我也不先点,戏牌又往横堵里一进。江苏巡抚丁日昌看了以后,再往边上一送,一直送到大将军魁玉手里,一个圈子兜过来,仍旧回到彭宫保手里。作啥?这算客气,让人家先点。现在彭玉麟不能再客气了,否则圈子一个一个将不断兜下去。那末,就我来点吧:“姑娘!”“大人。”“我点一出戏,不知你会不会唱?”这个姑娘想:你戏还没有点出来,怎么已经问我会不会唱呢?“请大人点戏!”“我点一出《刺秦》。”啥个叫《刺秦》?就是岳飞的结拜弟兄行刺秦桧这个奸贼。这出戏从前蛮时兴,是武生与大面并重的武戏。从前昆曲髦儿班全部是姑娘,男戏子一个也没有,女人唱大花脸是极少的,所以彭玉麟要问一声:“阿会唱?”白菊花恭恭敬敬,面孔有些红:“本来我们戏班里没有人唱‘大面’,现在扬州班子也在这里,一起合作,他们有‘大面’,所以可以唱。但倘使唱得不好,要请大人多多包涵。”彭玉麟说起话来总是直拔直:“唱得好,听听;唱得不好,譬如不听。有什么包涵不包涌的?那就唱一出《刺秦》。”
戏牌子又往漕运总督张之万手里送过来,张之万想:我大面戏不喜欢听,因为唱起来太闹猛。但是小生戏,小喉咙,听起来汗毛凛凛,也不舒服。倒不如点出老生戏,苍凉深沉,端庄稳重。好!决定点一出《七星灯》。
张之万点好,戏牌传到下首江苏巡抚丁日昌手里。丁日昌想:张之万有道理,这种场面上,还是老生戏恰当,让我来点一出《洪羊洞》。戏牌递到安徽巡抚沈葆桢面前,沈葆桢想:你们都是洋盘,昆班戏以小生戏最拿手,我来点《白门楼》。
接下来,江西巡抚殷奎点《走麦城》,南京藩台梅溪竹点《风波亭》,苏州臬台殷宝如点《李陵碑》。马新贻坐在下首一只台子上,听得清清楚楚,对众位大人看看,嗨!嗨嗨!你们是不是神经搭错,个个有毛病哉?!今天是我做兰十六岁生日,点戏演唱,多少也要讨个吉利,怎么你们点的这些断命戏:《白门楼》吕布被斩,《洪羊洞》杨延昭归天,《七星灯》诸葛亮寿终,《走麦城》关云长丧命,《风波亭》岳飞被害,《李陵碑》杨继业尽忠,出出戏都要死人,你们不象当我做生日,倒象当我办丧事,“五七”开吊哉!真弄不懂你们这批赤佬,都在存心触我霉头。
戏牌子这一下传到满洲人魁玉手里,他对这个姑娘一看,喔唷!漂亮得极!面孔上立刻肉会松动,贼忒嘻嘻:“姑娘。”“大人。”“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白菊花。”“嘿,嘿嘿嘿!好一朵白菊花。你这朵菊花有芯(心)没有芯(心)呢?”彭玉麟对他看看,戏不点,在吃起豆腐来了!魁玉眼稍一窥,发觉彭玉麟对他眼乌珠弹出。心里一惊,想:安逸些吧!不要去寻开心了,赶快点戏。点什么呢?刚刚大家点的这种戏没啥看头,今天是马新贻做生日,大家开心,大将军脑筋一动,对!“姑娘!我点你一出戏,叫《小孤孀上坟》。”白菊花听见这一出戏名,嗳!不行:“大人,这出戏不好唱的。今天是两江总督马大人做生日。演戏也要讨口彩。《小孤孀上坟》这出戏唱起来,还要白衣、白裙、白扎头,好象不吉利,请大人换一出吧?”大将军说:“这没有关系,因为各种颜色巾,白的颜色最大。倘若没有白的颜色,随你红的、绿的、黄的涂上去,都看不出来。《小孤孀上坟》这出戏中,最后是刘六金回来,小素贞团圆,口彩很好,大吉大利,怎么说不吉利呢?”马新贻听到了,真是啼笑皆非。对魁玉看看:算你们这些家伙有本事。人家做寿、唱堂戏,结果弄出白衣、白裙、白扎头的断命戏,还说没有关系,大吉大利,怎么被你说得出来的?!想不到旁边彭玉麟竟然还在帮腔:“姑娘,这没关系,你尽管做,尽管白衣、自裙、白扎头,我们马帅百无禁忌。唱!”马新贻想,你们存心来触我霉头,上面几出戏,都要死人;人死掉了,岂不要上坟了?连倒确实连得起来的。
白菊花没有办法,只好答应。拿了戏牌,再走到三省军门,统领那里去请他们点戏。这里情形就大不相同,一个也不敢点。为啥?大家心里明白,倘使点了吉利的戏,彭玉麟要不高兴;点了不吉利的戏,马新贻要不快活,所以还是不点的好。大家纷纷谦让:“前面众位大人点的戏,唱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等歇再说吧,等歇再说吧,等歇再说吧。”
白菊花看大家不肯再点戏,把戏牌一拿,让她回到台上。后台总管师父把戏目排一排,写好,挂到前台。接着就是闹场,紧锣密鼓;接下来第一出《跳加官》,接下来,《郭子仪上寿》,七子八婿一起上台,福禄寿俱全。这些都是拍本家老寿星马屁的戏,按舰矩一定要唱的。
连下来是点戏开场,第一出就是本家老寿星马新贻点的《卖胭脂》,唱得实在好,听得马新贻神魂颠倒,连连叫好:“来啊!赏她十吊钱。”从前唱堂戏,不讲什么价钱,全靠唱得好给赏钱。现在马新贻一说,就有人把预备好的赏钱中拿出十千铜钿,放在一只盘里,拿到台上;台上就有两个穿红衣裳的人,到戏台边上打个千,把十千铜钿拿进去。
你两江总督马新贻说一声“赏!”那就不得了。这三省军门、统领马上都胡你大帅的调:“来!赏她十吊钱。”两个二爷马上到戏台后面,把刚才拿进去的十千铜钿仍旧搬出来,托到戏台边上,仍旧由两个穿红衣裳的人出来打个千,拿进去。老听客要并不懂哉:说书的!照你这样说,官场上的赏钱全是空的啦?不。里面专门有人上账,等到第二天,才按账上所开列的给赏人名单、赏钱数目,一家一家来向你收取。假使有些给赏人不认得怎么办?自有专门人来向你问清爽,这就叫:吃什么饭,当什么心。这出《卖胭脂》唱下来,赏钱拿到确买不少。接下来,就做彭玉麟点的《刺秦》了。这出戏一开始。闹场锣鼓敲得特别响,真是锣鼓喧天。等到锣披一停,戏门帘一掀,首个出场的就是饰施全的武生。你看他:肯心朝外,面孔朝里,跳将出来,连翻三十个跟斗。特别是最后一个跟斗——倒翻。面孔朝外,噗!亮一亮相。这个时候,台下一片喝彩:“好,好,好!”彭玉麟一看,心里想:一个女人能够连翻三十个跟斗,真不容易。因此,他拉开大嗓门:“来啊!赏她十吊钱。”
你彭玉麟哪好轻易说个“赏”字?这“赏”字的余声还在戏场里飘,在座的众位大人,一片喊赏之声,轰然四起:“来啊,赏她十吊钱!”“赏她十吊钱!”“赏她十吊钱!”……哗——!这一来,三省军门、统领,统统喊赏:“来啊!赏她十吊饯!”……“十吊钱!”……“十吊钱!”。你也赏,他也赏,两个二爷把赏钱搬进搬出,忙得不得了!两个红衣裳人奔进奔出,不断打千,里面写账的朋友,写也来不及。台前台后,一片喜气洋洋。
这时候,漕运总督张之万看到彭宫保和各位大人一片喊赏,他的兴趣倒也来了,心里想:让我也来凑凄热闹,赏她十吊饯。但可惜自己年纪已大,喉咙低,喊不响,即使说:“赏她十吊钱!”事实上等于没有说,根本不会有人注意。那怎么办?不知怎样被张倦佬想出来的,他等到众位大人赏得已经差不多的时候,厅堂上声音渐渐低下去了。他突然立起身来,对两旁边拱一拱手,算是打个招呼。众位大人看到张佬佬如此庄重地站起来,都吓了一跳,因为张佬佬一向十分持重,现在这样一本正经地立起来,一定有什么大事情要讲,所以众位大人立时停止说话。等到厅堂上全部静下来,张之万开口了,并且伸出两个指头,对戏台上指指:“来啊!这姑娘演得好,与我赏她十吊钱!”众位大人等了半天,想不到他说出这么一句话,险险乎笑出来。张佬佬啊!给点赏钱也值得如此郑重其事?!赏钱付掉,我算表过。
老听客一定要问:这个饰施全的武生,刚刚开场就翻了这么多跟斗,算啥名堂?诸位有所不知:剧情是老奸秦桧出来拈香,施全冒险行刺,为岳飞报仇,因故未成;秦桧立即命人捉拿刺客,所以他连翻三十个跟斗,算是急忙逃走的意思。这时饰老奸秦侩的“大面”,在台后看见几个跟斗就可以拿到这许多赏钱,心里也在想:那我也要拿点本事出来,与你别别苗头。所以他拿门帘一掀,喊一声:“提轿!”这两个字喊得神清气爽,声震屋瓦。彭玉麟一听,好!这一声喊得响亮。比我还喊得响?“来啊!与我赏她十吊钱。”
彭玉麟因为自己点的戏,刚一开场,就连赏两个。众位大人、三省军门、统领也跟着一一给赏。这一下,整个戏班子就更加卖力了。让他们看戏的高兴,做戏的得劲,我现在缩转来要交代金万云。
金万云从早上起来,一直忙到现在,各样事情看看都差不多了,众位大人又全神贳注在看戏,心里想:我可以去把阿哥张文祥领进来哉!所以人到里面,先兜一个圈子,看看苗头。想不到等他回出来的时候,金万云这个人会发呆的。为啥?马新贻布置下三道关口:大堂宅门上王德标,内堂宅门上雷得胜,西花厅门口范定富。金万云想;阿哥张文祥要路过这样三道关口,第一道王德标,这个人有点呆头呆脑,用个噱头,可能噱得过,第三道不要紧,是自家人范定富,问题现在就出在第二道关门上:内堂宅门上的雷得胜。这个人厉害,在他面前摆噱头,不行。哎哟!今天张文祥看来难以进去,事情麻烦了。所以金万云站在那里转念头,动脑筋。正在这时,恰巧外边进来一个人,啥人?雷一鸣。雷一鸣虽然并不在两江总督衙门里担任什么官职,但因为阿哥雷得胜是这里的大红人,所以雷一鸣在两江总督衙门里出出进进。从大门一直到后门,个个都认得。现在他匆匆进来,走到金万云身边。轻轻一声:“哥哥!”“兄弟。”“我看时候不早,好叫文祥哥哥到里面来了。”“老弟啊!现在里面设下三道关口;其他两道都好通过,就是内堂宅门上你家宝贝阿哥雷得胜这道关口不太好弄,看来用噱头也噱不开。”雷一鸣对金万云笑笑:“阿哥!你看得我家胞兄雷得胜太能干了,实在是个饭桶,没啥用场。你跟我来,只要这样长,那样短,保险可以把他领开。”
金万云一听,“好!”于是雷一鸣前头先走,金万云跟在后面,直到内堂宅门。雷一鸣走到雷得胜身边,叫了一声:“哥哥。”雷得胜一看,是胞弟雷一鸣。啊!开心啊!为啥?因为这个兄弟从来不肯叫过他阿哥,今天怎么想着来叫我阿哥了?!故而他特别开心:“兄弟,干什么?”“金军门今天忙得不得了,里里外外,都要找他,从早上到现在一刻没有闲过。哥哥,这样吧!这个地方让我来替你把守,你去帮帮金军门的忙,可好?”“兄弟啊,金军门今天确实忙,但这投有办法,都是东家派下来的公事。怎么可以调呢?不能更动。”“好了,哥哥,这个地方让我来吧,你去帮帮金军门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