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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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
他们都听出了是小姨的声音。
“快……”母亲一下子坐了起来。
王小嵩迫不及待地跳下去开了门。
小姨默默进屋,像从河里刚被救上来的落水者,衣裤全湿透了,神色木讷、凄然。
母亲问:“怎么不打伞就来了?”
小姨苦笑。
“你……你怎么了?”
“大姐,我……没怎么。”
母亲说:“我给你找身衣服换上!”一边找衣服,一边回头疑惑地瞧小姨,见王小嵩在望着小姨发呆,忙吩咐:“还不快给你小姨兑盆热水!”
王小嵩兑了一盆热水端到外屋。
小姨掬一捧水洗脸,她的双手久久未从脸上放下。她分明在无声地哭。
母亲捧着衣服,不安地望着她。
第二天,躺在床上的小姨,见老中医进了门,将身子一翻,面朝墙壁。
母亲说:“你这么拗,我可要生气啦!”
老中医说:“让她把手伸出来就行。”
母亲像哄小孩似的:“听话,把手伸出来。”
小姨的一只手缓缓地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同时用另只手往上扯扯被角,盖住脸。
老中医为小姨诊脉。
弟弟妹妹从外屋溜进来,凑到床边。
老中医起身,示意母亲单独说话。
老中医跟母亲踱到外屋,母亲将门掩上。
四十五
王小嵩将门推开道缝,偷听。
老中医说:“当然,感冒是感冒了……不过……她……她怀孕了。”
母亲说:“可她……她还是大姑娘!”
老中医说:“是呵是呵,女人生小孩前,都是大姑娘。可她确实怀孕了。”
弟弟妹妹在里屋欢呼:“嗯,嗯,小姨要生小孩儿喽!小姨要生小孩儿喽!”
老中医走了。
母亲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赶出家门。
王小嵩绕到屋窗前,偷窥、偷听。
母亲扶起小姨,使小姨靠在自己怀里,一手端着碗,命令地:“红糖水,喝下去。”
小姨喝完,母亲放她躺下,坐在炕沿,盯着她的脸,冷冷地说:“你瞒得过我的眼睛,能瞒得过别人的眼睛么?还能瞒多久哇?”
小姨脸向墙,不回答。
母亲:“说,什么人的?”
“……”
“说话呀!你哑巴了?”
小姨的脸缓缓转向母亲:“大姐,我不能告诉你,我谁也不能告诉。”
“你……”母亲生气了,倏地站起,又忍气坐下,语气更严厉地说:“好。我也不多问了。只问你一句,事到如今,为什么不结婚?”
“大姐,我……不能和他结婚了。”
“什么?你怀上了他的孩子,你倒自己说不能和他结婚了。”
小姨闭上了眼睛,两颗很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母亲又站了起来:“你认我大姐,我就对你负着份儿责任!你这样能对得起你父母吗?你要什么都不肯说,不能在我家住了。我也不愿让人指我脊梁骨,说我收留了个大姑娘,在我家生下个不明不白的孩子……”
小姨睁开眼睛,噙泪望着母亲:“大姐,你放心。我好点儿……就走……绝不连累大姐你的名誉。”
母亲说:“走?你除了回农村,还能往哪儿走哇?”
小姨又扯被角盖住脸,被角微微耸动。
“唉……”母亲长叹了口气,重新坐在炕沿儿,又是怜悯又是恨地说:“你呀你,你这都是为了什么呀?”轻轻掀开被角,用手掌心擦去小姨脸上的眼泪。
土堆上,凋零败谢的花,开始枯黄的瓜豆的藤蔓。
萧瑟秋风掠过,各类叶子哗哗作响。
王小嵩从藤蔓上拧下最后一个倭瓜。
从家中突然传出小姨的叫声。
他倏地抬起头望着家。手里倭瓜掉在地上。他跃下土堆,奔向家中。
王小嵩呆立在家门口。
弟弟冲了出来。
王小嵩一把拉住弟弟:“小姨怎么了?”
弟弟挣脱,答非所问:“妈叫我快去找吴大婶!”
王小嵩猛转身向别处跑,仿佛要逃离那叫声,那呻吟声。
他跑到一幢房子的山墙后,背抵土墙,蹲下了,双手捂住耳朵。
婴儿的初啼响亮而高亢……
王小嵩慢慢往家中走,轻轻推开门,无声地进入家中,见母亲和吴振庆的母亲在洗手。
母亲说:“他婶,多谢了。哪成想,说要生,就生!”
吴母说:“谢什么!”吩咐王小嵩:“去把水倒了!”
王小嵩端起了那盆红色的水,默默地走了出去。
小姨被认为是一名品行不端的临时工,不久被工厂开除了。她的农民父亲把她接走了……
小姨与王小嵩一家依依惜别。
她头系围巾,怀抱婴儿,双膝给母亲跪了下去。
小姨说:“大姐,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我永远记住你和孩子们。”
小姨的父亲侧过身去,不忍看这情形。
母亲连忙扶起小姨:“你……你可要多多保重啊!好歹……你把孩子拉扯大。”
小姨凄然点头。
四十六
母亲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推到小姨跟前:“还不跟小姨道个别?”
王小嵩流着眼泪:“小姨。”
弟弟妹妹左右扯住她,哭了:“小姨我们不让你走。”
小姨摸摸王小嵩的脸颊:“要好好学习啊,小姨和你妈一样,盼着你将来有出息。”
小姨的父亲扯着小姨,说:“走吧,因为你是团支部书记,队里才抬举你,让你进城来支工……”跺了下脚,又说:“谁叫你这么丢人现眼!”
母亲脱下了外衣,罩在婴儿身上。
小姨三步一回头地跟她父亲走了。他们走远了。
王小嵩全家目送着。
王小嵩突然奔上一土堆,大喊:“小姨!我长大了一定……”
母亲也奔上土堆,捂住他的嘴。
经过一番挣扎,王小嵩已全没了力气,只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三个字:“杀了他!”
母亲扇了他一记耳光。
他怔怔地瞪着母亲。
母亲掩面奔下土堆,冲进家中。
他呆呆地站在土堆上。
他的视野中已没了小姨的身影。
秋风扫落叶,聚在他脚下……
从1963年起,报上不再开辟专栏教授某类野菜的几种不同吃法了。用淘大米和高粱米的水经过沉淀加工成的“人造肉”,在人们不经意间,从各食品商店的柜台里消失了。据说那一项发明还在当年荣获过什么成果奖……
真正的常识概念的猪肉,开始大量向市民供应。到1964年,曾一度取消了肉票。而且,最价廉时,才四角八分一斤。又能有新鲜猪肉充实进战备肉库了。据说肉库已经存放不下了,存期太久的肉,便破例供应给老百姓了。面粉由每人每月三斤增加到五斤。大米由一斤增加到两斤。豆油由三两增加到了五两。肥皂、面碱、火柴、灯泡,虽然仍旧凭票,但毕竟凭票可以买到了。于是普通的老百姓,又觉得生活离共产主义,确实地可能不远了。1965年,共和国长子长女们的身体,在饥馑年月刚刚过去的日子里,以“大跃进”的速度加紧发育和成长。仿佛一旦错失良机,便再也没有条件发育和成长了似的。
如果说人们的头脑中还存在着什么忧患意识,那就是——战争……反帝反修,七亿人民七亿兵。
这一年,城市老百姓家里的每一扇窗子都贴着防空纸条,凄厉的空袭警报时常凌空骤响。
学校里静悄悄的走廊——所有的教室门猝开,学生们有秩序地一队队朝楼下跑。进行“防空防爆演习”。
学生们出了教学楼,来到操场上——操场正中有位老师持旗指挥,队形四散开去……
广播声:注意!现在……左前方出现原子闪光……
面向前方的学生们,立刻背转身,匍匐在地,同时用双手做“八指”捂眼、两个拇指按耳的动作。
有些老师和学生,将硬纸板剪成的圆片儿,放在匍匐着的学生身上。上面写着“头部”、“背部”、“胸部”、“左腿”、“右臂”等等——这表示,他们身上的这些部位已经“负伤”。
广播声宣布:冲击波已过……
一队队学生从楼内迅速跑出,她们大部分是女学生。她们代表着“救护员”,用白布三角巾替那些“负伤”的同学包扎。
他们做得相当认真。
一名女同学见附近的“伤员”都有了救护者,拿着三角巾一时不知该救谁好——她是郝梅——她已差不多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哎,郝梅,救我,救我……”趴在地上悄悄招呼她的是徐克——他也长成了一个半大青年……
郝梅走了过去,蹲下问:“徐克,你哪受伤了?”
徐克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她亮出了攥在手里的圆牌儿——上面写着两个字是“臀部”。
徐克说:“其实我更愿意头部受伤……”
“别说话!”郝梅自己却又问:“左臀还是右臀?”
徐克看看手中的牌儿:“这上没写。你就当是整个臀部吧。”
于是郝梅包扎。徐克胯骨太宽,巾角系不到一起。
徐克说:“鞋带儿!快解我鞋带儿。”郝梅赶快解他鞋带儿。
哨音……
广播声又命令:停止。现在开始检查各班情况……
郝梅很是沮丧。
在他们教室的黑板上写着两行字:
一、我们反对战争
二、我们不害怕战争
说来也巧,除了张萌分在另一班,我们书中的几个主人公,不但考入了同一所中学,而且在同一班级。
站在讲台上的女老师说:“刚才演习过了。下面,同学们自由发言,总结一下经验,也可以谈谈感受……吴振庆,你说吧!”
吴振庆已长得又高又壮。他放下手站起来说:“老师,冲击波过后,我们的教学楼还能存在么?”
“当然不可能存在了!”
四十七
“那,救护员们,又怎么可能从楼里跑出来呢?”
“嗯,这个问题提得有道理……”老师开始在小本上记。
徐克举手说:“老师,原子弹爆炸,我们就这样……”他做“八指”捂眼,两指按耳的动作,“然后往地上一趴,究竟有什么意义?”
“你得假设,它离你很远很远。”
“多远啊?它要是远在地球的另一边爆炸,我还在中国往地上趴干什么?可是它如果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从天而落呢?”
“那就算你倒霉呗!”一个男同学说。
老师呵斥那男同学:“严肃点儿!”又对徐克说:“坐下,就你经常提些怪问题!”
徐克嘟哝着坐下:“怎么是怪问题呢?”
老师看了看大家,又说:“韩德宝,你就坐在那儿说吧!”
韩德宝却还是站了起来:“老师……我……上厕所。”
“事多,刚入教室又上厕所!”
韩德宝像是发愁似的说:“上节课我就想去来着,可是警报响了……”
“快去快回!”
韩德宝偷偷向同学们作了怪相,跑出去了。
王小嵩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他不但明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