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2-10-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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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座桥说。这一看法最开始由北宋沈括提出。沈括作为我国北宋时杰出的科学家,以科学的方法、务实的态度,在其传世名著《梦溪笔谈》之《补笔谈》中,对扬州的二十四桥逐一进行了落实,详细记载了二十四桥的桥名和地理位置。但有人指出,沈括列举出的桥,实际只有二十三座,其中下马桥出现两次。对一座规模并不太大的城市来说,有两座桥异地同名,可能性似乎不大,文中的两座下马桥,当是指同一座桥。因此,沈括的这一说法并不能让人信服,姑且存疑。
南宋王象之在《舆地记胜》中记述道:“二十四桥,隋置,并以城门坊市为名。后韩令坤省筑州城,分布阡陌,别立桥梁,所谓二十四桥者,或存或亡,不可得而考。”
编号说。有人认为,二十四桥是扬州城里编号为二十四的一座桥。古代诗歌中常常出现编号桥梁,比如杜甫的诗句“不识南塘路,今知第五桥”; 姜夔的诗句“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等。而在关于扬州的诗词中,此类的例子也确实不少,如唐代诗人施肩吾“不知暗数春游处,偏忆扬州第几桥?”张乔《寄扬州故人》:“月明记得相寻处,城锁东风十五桥。”明人林章《送人诗》:“不知今夜秦淮水,送到扬州第几桥?”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汪士慎的友人姚世钰也有“记取扬州郭,寻君第几桥”的诗句。这样的说法只是一种推测,或许当时的扬州有对桥梁进行编号的做法,但要说二十四桥是编号二十四的桥还需要直接的证据。
泛指说。中国古代文化中对数字有一种常见的虚指、泛指的用法,如“三生有幸”、“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九层之台,起于垒土”、“三百六十行”、“七十二变”、“弱水三千”等等,这里面的数字并非确指。那么,二十四桥是不是也是用来泛指扬州的桥梁之多呢?只能说有这种可能,与编号说一样缺乏直接而确凿的证据。只是有人以杜牧好以数字入诗的事实提供了一个并不晓白的旁证。的确,杜牧的很多诗作中都出现了具体的数字,如《江南春绝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村舍燕》:“汉官一百四十五,多下珠帘闭琐窗。”《洛中送冀处士东游》:“四百年炎汉,三十代宗周;二三里遗堵,八九所高邱。……”诸如此类,都是泛指和约数,扬州的二十四桥也极有可能如此。
以上几种说法各自自圆其说,谁也没有压倒对方的说服力,谁也无法推翻另一方的观点,因此二十四桥之谜也就一直无从定论。但身世的悬疑未决并不影响人们对二十四桥赋予太多绮丽的想象,这其中就有现代散文大家丰子恺先生。丰先生在其《扬州梦》一文中这样记叙,因教公子读《扬州慢》,“怀古多情,神游于古代的维扬胜地,缅想当年烟花三月,十里春风之盛。念到‘二十四桥仍在’一句,忽然发心游览久闻大名而无缘拜识的扬州”。抵达扬州后,丰先生决定去访问大名鼎鼎的二十四桥:“我预期这二十四桥能够满足我的怀古欲。”且看他们一行探访的经过:
到大街上雇车子,说“到二十四桥”。然而年青的驾车人都不知道,摇摇头。有一个年纪较大的人表示知道,然而他却忠告我们:“这地方很远,而且很荒凉,你们去做什么?”我不好说“去凭吊”,只得撒一个谎,说“去看朋友”。那人笑着说:“那边不大有人家呢!”我很狼狈,支吾地回答他:“不瞒你说,我们就想看看那个桥。”驾车的人都笑起来。这时候旁边的铺子里走出一位老者来,笑着对驾车人说:“你们拉他们去吧,在西门外,他们是来看看这小桥的。”又转向我说:“这条桥以前很有名,可是现在荒凉了,附近没有什么东西。”我料想这位老者是读过唐诗,知道“二十四桥明月夜”的。他的笑容很特别,隐隐地表示着:“这些傻瓜!”
车子走了半小时以上,方才停息在田野中间跨在一条沟渠似的小河上的一爿小桥边。驾车人人说:“到了,这是二十四桥。”我们下车,大家表示大失所望的样子,除了“啊哟!”以外没有别的话。一吟就拿出照相机来准备摄影。驾车的人看见了,打着土白交谈:“来照相的。”“要修桥吧?”“要开河吧?”我不辩解,我就冒充了工程师,倒是省事。驾车人到树阴下去休息吸烟了。我有些不放心:这小桥到底是否二十四桥?为欲考证确实,我跑到附近田野里一位正在工作的农人那里,向他叩问:“同志,这是什么桥?”他回答说:“二十四桥。”我还不放心,又跑到桥旁一间小屋子门口,望见里面一位白头老婆婆坐着做针线,我又问:“请问老婆婆,这是什么桥?”老婆婆干脆地说:“廿四桥。”这才放心,我们就替二十四桥拍照。桥下水涸,最狭处不过七八尺,新枚跨了过去,嘴里念着“波心荡冷月无声”,大家不觉失笑。
像丰子恺先生这样“大失所望”的人恐怕不在少数。但或许是杜牧的诗句太优美动人,也或许是扬州的风景太秀丽雅致了,很多人心甘情愿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大失所望”。学界的稽古钩沉、论争聚讼无法了断,但二十四桥毕竟是历史和文化的一个丰厚馈赠,今人有责任将其复原,让更多的人来分享。1986年,国家和地方拨款二百四十六万元,按《扬州画舫录》记载和故宫博物馆珍藏的扬州著名画师袁耀所绘《邗上八景·春台明月》册页、乾隆《南巡盛典图》等有关史料,结合地形地貌现状,设计恢复方案,于1987年10月动工兴建。景区占地约七公顷,为一组古典园林建筑群,包括新建的二十四桥、玲珑花界、熙春台、十字阁、重檐亭、九曲桥,后又续建望春楼、栈桥、静香书屋等。其布局呈“之”字形屏列,构造旷奥收放,抑扬错落,各面转折对景都是一幅山水画卷,不仅与瘦西湖周边景色融为一体,而且成为“乾隆水上游览线”的一处胜景。湖两岸长廊依云墙伸展,陆路与水道并行。整个景区在体现“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意境中起着承前启后的作用。作为景区焦点的二十四桥为单拱石桥,长二十四米,宽二点四米,上下均为二十四级台阶,上围二十四根白玉栏杆,柱栏板皆雕云镂月,未见二十四桥名,而处处暗合“二十四”之意。桥墩临水处每侧两个花台,上植鲜花,四季不败,整座桥处处着意营造云、水、花、月之意境。拱桥东侧是三曲梁桥,梁桥两侧是两排石凳,桥堍上是一方亭——吹箫亭,月圆之夜,桥洞衔月,天上月华,水中月影,若有女子在此抚琴弄箫,岂非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仙境之重现?无疑,和丰子恺先生所见的“二十四桥”相比,如此高配置的新二十四桥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白石老人若能起于九泉,一定会再次发出“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的慨叹。
和尘埃未定的二十四桥论争相对应,新建的二十四桥处处与二十四相应,如此机巧的立意应该说是一种折中,毕竟,从字面上来看,二十四桥的名字似乎是很难与二十四这个数字脱离干系的。即使学界已有定论,说二十四桥是二十四座桥,而不是一座桥或其他什么,在以瘦为美的瘦西湖—蜀岗风景区内也是不可能大兴土木、建上二十四座桥的。因此,用这许多的二十四赋予这座新桥一身,让它来承载二十四桥幽晦复杂的文化意味,这样的选择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地名纠纷古已有之,杜牧的另一首名诗《杏花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就曾引起过人们关于“杏花村”究竟在何处的论争,有人说在山西汾阳,有人说在安徽贵池,有人说在江苏丰县,也有人说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论争持续多年而无从定论。虽然二十四桥究竟为何,文人学者也打了一千多年的笔墨官司,但自始至终都是在温和平静的氛围中进行的。而同为地名纠纷,其他一些地方就没有这么文雅安静了。前几年,为赤壁在何处、诸葛亮“躬耕垄亩”处的归属等问题,国内几处地方就进行过激辩和论争,几处地方纷纷组织起专家队伍,大兴聚讼,笔墨往来还不够,有的还动用了行政力量,还有的甚至付诸拳脚。虽如此大动干戈,但并不是要以严谨的学术态度还历史一个真实,而是要为当地争得一块旅游和文化资源,“文化搭台,经济唱戏”,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经济和旅游也。探寻未知,揭示真相,是人们从事学术活动的一个本源动力,但一旦在其中注入功利的因素,学术就容易变味,学者的职业操守和良知也就有误入歧途的危险。好在二十四桥之争没有落入这个俗套,这似乎也与扬州风气趋于温良、柔弱,缺少生长大起大落的传奇的土壤有关。
随着近年旅游业的兴盛,二十四桥景区的声名日益远播,游客纷至。园区管理部门的对外宣传推介也加大了力度。去年中秋,更是与中央电视台合作,在二十四桥景区举行了盛大的“天涯共此时”大型文艺晚会,整个景区成了一个偌大的舞台,天上月华如洗,地上流光溢彩,湖上波光潋滟,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天地同醉。节目通过大陆、台湾、香港和新加坡四地的电视机构同时直播。不管是新朋还是旧友,相信会有数以万计的观众领略了二十四桥的温婉风姿;但同时也可以相信,在这数万人中了解、关注二十四桥之谜的人一定凤毛麟角。新的二十四桥如此像“二十四桥”,周边景物又如此契合诗中意境,天南海北的游客恐怕不会固执或者“学究”到为刻意追寻一个所谓的真相而“到此一游”。抛开这些书斋里的论争,作为一个普通的游客,一样可以在此领略四周“万井楼台疑绣画,千家山郭静朝晖”的秀美风光,怀想“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优美意境。这是众多游客心中的“二十四桥”,又何必去管它是“真”是“伪”,是一座桥、二十四座桥还是其他什么。诚如清代学者魏源叹二十四桥所言:“二分烟水一分人,廿四桥头四季春。蒲苇有声疑雨至,谁知湖雾是游尘?”有的时候,人们情愿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恐怕越来越多的人会认同现在二十四桥景区的二十四桥。若干年后,或许二十四桥何在的追问将无奈地退隐到书斋深处,只会偶尔被人从纸页的角落里翻起,发一两声喟叹,如此而已。
薄而不浅 短而有用
——读《辩思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