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 1999年第五期-第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一直很欣赏一句话:集团压力的平衡就是社会的现状。来自社会各集团的所有压力,不仅始终是社会政策的决定因素,而且还是最公平合理的决定因素。事关政府的所有事务,事无巨细,均取决于互相冲突的集团压力,这是认识一般政府与特定经济政策的关键所在。改革之初的财政包干是当时地方与中央“讨价还价”的结果,而一九九四年以后实行的分税制,又是中央与地方“讨价还价”后利益分配格局改变的结果。今年“两会”期间,“修宪”成了一个最受关注的话题,政府也已经有实质性的表态与行动,实际上这就是民营经济实力日益增强的具体表现。这个阶层的经济实力可从一个数据略见一斑:一九九八年社会零售商品总额中,非国有商业企业的经营比重占百分之七十五点四,对任何政府来说,忽视拥有如此经济实力的社会压力集团的利益诉求,至少是不智之举。
其实值得关注的倒还不是关于修宪的话题,因为这是早该提上日程的一个议题,有关这一话题的争论焦点只在于一点:在确立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同时,将有不少人的不法收入合法化。不能让这些人“搭便车”,堂而皇之地为他们的非法所得披上合法外衣,成为新社会中受尊重的有产阶级。这一争论在道德上具有意义,但在具体的政治操作中没有可行性。因为让非法收入合法化只是时间问题,这一过程绝对不会因为一些人反对或者因为其不符合道德法则就会中止,除非我们愿意让社会在意识形态与社会现实断裂所造成的无序化阵痛中永不安宁,或者再让社会忍受一次大的社会震荡。对社会保持一定敏感的学者与政治家真正应该关注的是“修宪”提案落实的途径:数年来,由于民营企业家的组织——中国工商联这一社会压力集团及其游说疏通团体持续不懈地努力,他们的利益终将在国家的根本大法宪法中得到体现。这是这一社会压力集团与政府组织长期进行“政治博奕”的一大有划时代意义的成果。
财富是划分社会集团的本源,而社会现状就是各种社会集团之间“博奕”的结果,中国目前由于财富占有格局的变化,早已形成各种有着独立利益的社会团体,形成了新的社会格局——我将这种局面戏称为“老权贵带入新社会”。这些社会集团的利益诉求必将在未来的政治格局中有所体现。一般而言,中国目前的利益集团有三大类,第一类是有着经济目的的社会压力集团,如工商联及各种形式的企业家协会与其他类型的经济组织。第二类则是以社会、政治、宗教或慈善为目的的社会压力集团,如倡导环境保护的组织、宗教组织或义工联等。这些组织都有自己的游说疏通团体,如“政协”与“人大”这两大组织每年召开的例会,就是这些游说疏通团体进行活动的主要场所。必须指出的是,中国目前不少行业协会,其实还不能算是一个利益集团,从他们的生存方式与利益诉求方式来看,具有很强的“一身而二任焉”、非驴非马的时代特点——在政府面前,行业协会代表企业;在企业看来,这些行业协会代表政府。只有工商业人士的组织——全国工商联才有明确的利益诉求,并在政治上有较积极的表现。第三类则是数量上占绝大多数的庞大人群(称之为集团似乎有点不合适),如教师、企业的白领阶层、农民、国有企业的工人、流入城市的农民工(包括“三无”人员)等等,这些阶层其实都有突出的、迫切的共同利益,但就是没有能申诉其要求的游说疏通团体。如企业的白领阶层,数量相当庞大,但没有关心其利益的组织。农民与他们的兄弟——进入城市的农民工,更是在数量上占压倒优势,但也没有相应的组织来代表他们的利益。教师协会、工会等等组织,在目前并不具有申诉其所代表的阶层的利益功能。这些组织的现状,必须要另写一篇文章才能讲述清楚。也就是说,我国现阶段,在五花八门的各种利益集团当中,真正为自己利益工作的只有代表民营企业利益的组织——全国工商联。与所有其它的社会组织相比,只有工商联才是惟一有效的社会压力集团。这次修宪的成功,表明我国的民营企业家阶层有了一定的“议价能力”。在政治精英与经济精英之间,已开始有了适当的游说疏通渠道。
中国的现状表明,市场机制本身不会给经济社会中各个集团带来公平的结果,因为各个集团的“议价能力”相差悬殊。这就存在一个问题:在未来各利益集团进行政治博奕的过程中,谁来代表没有“议价能力”的弱势者群体说话?经济学家们鼓吹立宪保护私有财产并非不合逻辑。美国的制度经济学家约翰·R·康芒斯就曾鼓励经济学家不应当谋求符合全社会利益的经济法规,而应加入某个压力集团或阶层,并提出符合该集团长远利益的措施。并举例论证古典经济学家毕竟是通过对十九世纪处于上升期的英格兰工商阶级的认同,才对英国经济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从这一意义上来说,经济学家利益集团化可能是现代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
但是一个社会终究应该有一部分人能超越个人利益计较来考虑问题,因为任何社会都是由各种阶级组成。从共生状态来说,没有农民,地主也没法生存;用现代经济学术语来说,则必须培养持续的社会购买力,否则,房地产业主造好房子,工厂业主生产出各类产品,而社会其他阶层缺乏购买能力,市场就不能形成有效需求——我们现在市场需要疲软其中就有一个原因:贫困人口缺乏购买力。这就是说,必须要有一部分人来代替没有“议价能力”的阶层——被遗忘的阶层来说话。不可能设想政治博奕中,只有两大势力博奕出的结果会代表其他阶层的利益。现在的中国,随着非公有制经济的发展以及劳资关系中出现的新问题,除了全能政府的问题之外,还必须考虑通过政府立法限制经济组织对普通人民的经济奴役。而且中国的现状还不是没有劳工权益保护的法规,而是如何将法规落到实处的问题,这就需要这些弱势群体有自己的利益诉求组织,这已经不是目前口头上讲的“加强工会权力”之类的口号可以做到的事情了。
我们惟有期待“上帝的神秘作坊”里,产生成功的神来之笔。
附记:我为什么写这篇文章
今年五月八日以美国为首的“北约”轰炸中国大使馆事件所引发的狭隘民族主义情绪,以及朱学勤写的《五四以来的两个精神“病灶”》一文发表后所受到的猛烈攻击,尤其是网上许多根本不负责的意见和看法,竟然将“卖国”的罪状一古脑全推到“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头上,更让人沉重莫名。其实,这些被指责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即使有“卖国”的意愿也未必有“卖国”的能力。他们有不足与弱点,但决不是横遭指责的“卖国问题”。
一些过分的言论迫使我放下手头的其它事情,集中精力思索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专业人士会将对“北约”轰炸中国大使馆这件事的评价扩张到对美国社会制度的评价?稍有头脑的知识分子都应该知道,这是不能混淆到一起的两回事。我们的前人在饱受列强凌辱的二十世纪初,尚知“师夷之长技以制夷”,呼吁立宪以强国,并不排斥人家的社会制度,我们的心胸怎么还不如我们前人的开阔?须知国际地位是由一国的综合国力决定的,我们为什么不想想,是什么使美国如此强大,使它能够凭借导弹在国际事务中“发言”?因为仅有科技先进是不足以做到这一点的。评判现任美国政府对待弱国的霸权主义态度与评判美国的社会制度是两回事,否则又怎样来解释美国为何取得对世界事务的裁决权?
朱学勤那篇文章的论点没错。他文中列举的一些观点,其实是中国思想界近二十年来努力思索才获得的一些成果,如对俄国革命与法国革命的反思。这文章的“错”只在于一点,发表得不是时候。朱学勤没看明白:在街头政治中,起决定力量的不是人的素质,而是人的数量。我对近一个世纪以来的历史并不陌生,对于“人民”、“民主”、“群众意见”这些集体名词所代表的内涵以及在中国政治中特殊的威慑力也太清楚,所以我并没有幻想自己在群言沸腾之际,能用自己微弱的声音来止住那一锅沸腾的气泡。
借着写这篇文章,我理清了一个几年以来一直在考虑的问题。如果说还有读者认为我讲得不够清楚,那不是我没认识清楚这些问题,而是由于语境的限制。因为个别人在批评我的《现代化的陷阱》一书时,总指责我没有进行“制度批判”,不知道这些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想到过我们享有的语言空间没有?
于是有了这篇文章。
写于一九九九年六月上旬
两句名言
? 单正平
灯下随笔
大约半年前,我见到《精神的孤岛》一书的作者,四川乐山人毛喻原先生。此前我们只有书信来往。这回有机会见面,当然想聊一聊。我们聊了大半晚上,主要是听他讲。身处海口,平时跟人结交有限,孤陋寡闻。这位毛兄,也算得上一个侃爷,让我又开了一回眼界。他说了很多有意思的话;有两句话给我的印象尤其深刻。一句是:“原地不动,就是伟大的进步。”另一句是:“做一个普通人,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我觉得这两句话堪称名言。毛喻原当时并没有太多的发挥解释。一解释可能就没什么意思了。但我还是想作点引申,也可以说是我的感想罢。先说第一句。
假如人能在三十岁原地不动地活下去,青春长在,对于人类来说,是不是一个伟大的进步?
假如中国人口在达到七亿时原地不动,对于今日中国来说,是不是一个伟大的进步?
假如五十年代不建立中国的森林工业,那些劳苦功高的转业军人原地不动地呆在军营里而不是开进大森林,对于今天的环境而言,是不是一个伟大的进步?
假如五十年代不搞农业合作化运动,不搞公私合营,对于一九八○年以后的中国社会来说,是不是一个伟大进步?
假如……
由此我们还有理由推论:今天为人所推崇、所全力肯定的某些发展、进步、创新,也许明天就是令人后悔莫及的愚蠢行为,比如今天为了经济的高速度发展,想尽法子鼓励刺激人们买汽车,也许十年后,甚至要不了十年就得回头重新检讨今天的汽车政策。那时痛心疾首抨击汽车祸害的人,很可能就是今天汽车的赞美鼓吹者。而今日不做之事,守旧之举,也许明天正是合理的态度,明智的选择。发展、进步这些字眼已经成为绝大多数人所信奉的教条,已经成为不容质疑的〃硬道理〃。在这样的语境中,说原地不动是最大的进步,还真得有点勇气。因为这种怪念头,很容易被判定为彻头彻尾的保守主义、顽固派、反〃后〃派,几乎离反动派只有一步之遥——毛兄,危险了?没事。虽然还有而且总会有喜欢给人上纲上线的批评家,但所幸这样的批评家不大可能成为姚文元二世,也没什么强力人士有兴趣听你的高妙分析和可怕结论并引为同调。所以我才在这里张扬你的名言。
我想,我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