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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边缘-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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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沉默绞肉机一样搅动着士心的心,折磨着他本来已经临近崩溃的精神。
  家里没有人说话,父亲低着头一个劲地抽烟,屋子里夜夜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儿。
  士心不想跟母亲解释,他仅仅淡淡地说:“娘,不是因为我不好好学习。”母亲狐疑的目光就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那……为什么。”
  “不是因为我不好好学习。”士心重复了一遍。除了这样无力的说明,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很清楚,清贫的家庭在风雨中飘摇了多年,这个时候一旦家里知道了他的病情,这个家庭会在一夜之间完全坍塌。
  “娘,休息几天我就去工作,我不会成为家里的负担。”士心说这话的时候只想立刻号啕大哭起来。
  母亲看看他,摇摇头,把一声沉重的叹息洒在屋子里,然后看着儿子说:“不急。你脸色不好,怕是坐车坐累了,好好休息着。学都没有了,急着上什么班啊?你能干些什么啊?难道还像以前一样出去摆摊子么?城管天天追赶,交了税办了执照一样不叫你摆摊。哎……”她自言自语,“没想到最放心的却最不争气。我这一辈子真的是狗咬猪尿脬,一场空欢喜。所有的盼头都没有了。”
  母亲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士心心上,他几乎就要说出实际情况了,但他没有说,默默地回到了自己原来住的那间小屋子。然后冲屋子外面的母亲说:“娘,我不吃了。你们吃吧。我睡会儿。”
  三天以后,学校把户口准迁证邮寄回来,士心拿到派出所去落户,警察狐疑地看看他,把准迁证丢出了窗口。“连什么原因退学都没有,该不是闯什么大祸了吧?”
  士心解释了半天说自己因为生病退学,警察就是不肯给他落户。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去派出所,但每次都无功而返。尽管他再也不愿意提起那所大学,再也不愿意听到钱强的声音,但他依然给钱强打了个电话,要钱强给他开退学证明,以便落户。
  证明很快就来了,同时还寄来四百块钱,说是学校做出的赔偿。
  士心身上已经没有一分钱了,他必须买止痛药来压制疼痛,他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生病的事情,甚至都不能让母亲看到自己疼痛的样子。他接受了这笔钱,虽然他知道,接受了这笔钱之后,他和学校之间的恩恩怨怨也就彻底过去了,但是现在,这笔钱对他来说显得格外重要。给自己买了一点药之后,把剩下的钱给了母亲:“攒着给士心和兰兰交学费吧。”
  “兰兰?她出去打工两个多月了。”母亲说,然后把钱收进了柜子,“没考上高中。职业高中学费很贵,她自己也不想念书了,就去饭馆儿洗碗了。”
  士心回家之后一直都没有看到两个大的妹妹,他以为都出去上学了,失学后落寞的心情让他忘了问起妹妹,却没想到士兰竟然已经失学两个月了。
  “娘,为什么不跟我说?我叮嘱过你,让兰兰念书的。”他几乎要哭了。
  母亲压抑了很多天的怒火升起来了,大声地问:“念什么书?该念书的都没有好好念,被赶回家来了,念的什么书,都念到猪圈里去了。她自己考不上高中的——就算考上了又怎样?家里没钱供她念,我靠谁啊?靠你还是靠你的没用的爹?”
  士心不说话了。娘一辈子都没有埋怨过自己的丈夫,但现在居然连二十年的辛劳中腰腿都留下了严重残疾的丈夫也骂上了,她一定难过到了极点也绝望到了极点。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说多了反而会更加触动母亲的怒头。士心问了兰兰洗碗的饭馆在什么地方,默默地出了门,直奔那个小饭馆。
  兰兰正蹲在饭馆旁边的地上洗碗,士心走过去的时候,兰兰抬起头看见了哥哥,笑一笑,然后泪水就流下来。士心清楚地看见,妹妹的手泡在大盆里,满手都是龟裂的口子。
  7
  医生的话时时刻刻在他的耳边回荡:“你最多只能活两年,你最多只能活两年……”
  挣扎在死亡线上,士心并不恐惧死亡的威胁。他很希望这个时候母亲会坐下来想一想他为什么会退学回家。他相信,只要母亲好好想一想就应该知道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不上进的孩子,绝对不可能因为学习上的原因被退学回家。有时候他又不希望母亲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害怕母亲用那种充满埋怨的目光和语气面对他,他现在非常脆弱,那种眼光随时都可能让他崩溃。
  在家里的一个月时间,除了帮母亲出去扫扫街道,他基本上就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门。实际上,每天早晨帮母亲扫街回来之后他已经没有力气出门去做别的事情了。他丝毫不敢让母亲和家人看到自己生病的迹象,因为他很疼爱自己的父母,他不希望这个时候父母亲知道自己的病情。他相信,退学伤害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父母亲。当十几年的供养和一辈子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之后,父母心里的痛苦绝对不亚于他自己。
  晚上,士心开着灯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看书。肚子里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灌了一个热水瓶子用毛巾包起来放在肚子上,强忍着疼痛看书。母亲推门进来了,并且坐在儿子的床边开口说话了。这是退学回家之后这么多天里母亲第一次主动找他说话。
  “我看得出来你很着急。我也着急。有时候我很想骂你,但娘不骂你。这么多年了,你一直都很懂事,一直都让我很放心。没想到你到了北京两年之后就变成了……唉!”她叹了一口气,语气中依然充满着对儿子的埋怨,“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让兰兰出去干活儿。她才十六岁,要是别人家的孩子,可能还赖在娘怀里不肯起来哩!这大概都是命吧!你的命,她的命,也是你爹和我的命。”
  士心望着母亲,忽然很内疚。这些天他一直都沉浸在失去学业之后的苦闷中,一直都想着自己的痛苦,根本没顾得上想到父母的感受。自己的失学不仅仅意味着自己丧失了本来很光明的前途,也让含辛茹苦的父母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骄傲。作为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他的肩上担负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未来,还有全家的希望。
  “娘,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爹。”他说。
  “娘没办法不怪你。但是,现在既然已经失学了,家里的情况你知道……就连兰兰都出去工作了——你见过她了吧?看看孩子的手,都是血乎乎的裂口子——你也在家里闷着头呆了一个月了,该出去找一点活儿干了。士莲今年的学费都是东家借西家凑才交上的……”
  “娘,我明白。我很快就出去工作。你放心吧,不管我自己怎么样,妹妹上学一定不会有问题。我……我会把她们供出来。”士心的眼泪很快就流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脆弱。跟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觉得凉得彻骨。尽管母亲并不知晓他的病情,但他似乎在心底里期盼着母亲从那里得到温暖和鼓励,哪怕是一句没有埋怨或者充满安慰的话,也会让他很感动,会让他增添很多活下去的勇气。
  母亲点点头,就什么都不说了。
  士心握住母亲的手,说:“娘,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退学的事情并不是老师说的那样。”
  母亲看看他,什么话也没说,“啪”的一声把灯关上,说:“早点睡吧,电费太贵了,别半夜价看书了。”
  士心没有再把灯打开,这一夜他也没有睡着。
  几天之后,他自己买的止痛药已经吃完了,现在就算肚子疼得要命,他也只能坚持下去了。他没有办法开口跟母亲要钱。忍受了两天,他再也承受不住了,他知道只要稍不注意母亲就可能发现自己的病情,所以他跟母亲撒了一个谎,说是去看看老师给他介绍的一个工作,需要两块钱坐车。母亲显得很高兴,给了他两块钱,还连着问了两遍是不是足够。
  他揣着两块钱出门,去药店买了一板儿去痛片,藏在贴身的衣兜里,在街上漫无目地转悠了半天。街上的一切都显得那样熟悉,他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年,几乎在每一条街道上卖过报纸或者煮玉米这样的东西。那些日子真得很艰苦,但是那时候他没有一点点的烦恼和痛苦;现在,他似乎很清闲地走在街道上,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什么地方。医生的话一遍一遍地在他心头响起:“你最多活不过两年。你最多活不过两年……”
  是啊,清贫的家里什么都不能给他。他并不埋怨家庭的清贫;然而在这个时候除了家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依靠谁来挽救自己的生命。看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每棵树每一幢建筑,他都觉得无限留恋,甚至连这个城市里熟悉的空气和阳光,他都觉得留恋。
  邮局门口的邮筒旁边卧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两枚雪白眼珠翻来翻去地望着士心,忽然咧开嘴巴笑了。
  这是士心一家刚到省城的时候邻居家的大孩子,当年考上了大学被人顶替之后就成了疯子,在大街上飘荡了十多年。这个疯子在一次发病的时候亲手掐死了自己的父亲,士心目睹了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瞬间。后来,疯子的娘亲离家出走,疯子就成了彻彻底底的乞丐。以前士心每次出去摆摊回家路过邮局门口的时候都要给疯子买一根冰棒,但现在他口袋里只有几毛钱,这几毛钱很可能还要留着买止疼药,他看了看那个疯子,抱歉地笑笑,转身走了。他听见疯子在他身后大声地喊:“爹!”
  他以前每次买东西给疯子的时候疯子都会情不自禁地这样喊他。
  他转到了姥姥家的楼下,想起了自己一家人刚刚到省城的那个夜晚就在这里的一爿小店里买了三碗面一家人一起埋着头吃了。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女孩在这里摆着一个茶水摊子,现在也没有了踪迹。就在两年前他参加高考的时候,那个为了弟弟妹妹早早辍学的女孩已经在这里摆了六七年的茶水摊子。穷人家的日子就是这样,今天在风雨中苦苦挣扎,却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他很想跟那个女孩说说话,也许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现在能够静静地坐下来听他说心事的只有那个叫做杨文萍的女孩。可是茶水摊子不见了,杨文萍也不见了。
  路过副食品公司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里的人排成了长队,正在抢购大白菜。入冬时节到了,家家都要储备一些大白菜或者腌制一些酸菜来过冬。
  家里也需要购买大白菜,虽然需要的钱不是很多,两三百块钱就足够一家人吃几个月了,但这样一笔钱对现在的家来说可能也是负担。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每年到了秋后,母亲总要带着他出去购买白菜。那个时候白菜很便宜,一斤土豆或者白菜往往只需要两三分钱。家里一个冬天可以吃掉七八百斤白菜和千八百斤土豆,但有二三百块钱就已经够了。
  他很想把今年的冬菜买回去,如果不是这场病,他一定可以做到。但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他只能咬咬牙回到家里。
  一进门,母亲就问起工作的事情,他淡淡地告诉母亲,工作可能没希望,但是还不能确定。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稳住母亲。也许母亲在贫穷的生活面前显得很现实,但他不怪母亲,在他心里母亲永远都是伟大和崇高的,他尊敬母亲。
  “慢慢找吧。多跑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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