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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作品评论-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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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和媚世态度。
  如此,华夫人对万夫人之怀恨,象征意义不难理解。我们五千年积留下来的精神文化,当然不能原谅西方的功利观念。我们注重人情温暖的传统社会,当然免不得鄙视现今普及于世的机械化工业社会。
  当我们了解了这一点,华夫人之一心一意要保留美色,就有了深一层的令人同情惋怜的含义。而当我们看到她,不得不委屈自己,勉强掐下极尊贵的“一捧雪”,任由万夫人插盆玩弄,我们心里怎能不感到难以忍受的辛酸刺痛!
  “一捧雪”,就小说结构来论,是华夫人意识联想的轴心和转接枢纽。但就小说意义来论,却是《秋思》故事的主要意象。“一捧雪”和华夫人,花人互相比喻;而花的象征作用,正相当于华夫人一角的象征作用,同样影射我们国家和传统社会文化。当代表“现世”的万夫人取笑道:“你这些菊花真的那么尊贵吗?”作者赋予之含义,就显然不单指菊花,而引申到华夫人、我们国家、我们传统社会文化。
  “一捧雪”是“极尊贵的”“最上品的”白菊花。它发散出一阵悦人的冷香,花朵洁白纯净,“一团团,一簇簇,都吐出拳头大的水晶球子来了,白茸茸的一片,真好像刚落下来的雪花一般”。可惜“只是太娇弱了些”,在气候土质显然不合的台湾,“种下去,差不多都枯死了,她叫花匠敷了一个春天的鸡毛灰,才活过来,倒没料到,一下子,竟开得这般繁盛起来了”。但真的是“这般繁盛起来了”吗?这几十株由人工勉强培养出来的白菊,真的可比当年南京宅园里“招翻得像一顷白浪奔腾的雪海一般”的百多株“一捧雪”吗?
  规模固然小了些,看起来好像还是可比的。可是实情如何?当华夫人满以为开得繁盛,用手拨开一些枝叶想采几株。
   
  在那一片繁花覆盖着的下面,她赫然看见,原来许多花苞子,已经腐烂死去,有的枯黑,上面发了白霉,吊在枝杠上,像是一只只烂馒头,有的刚萎顿下来,花瓣都生了黄锈一般,一些烂苞子上,斑斑点点爬满了菊虎,在啃啮着花心,黄浊的浆汁,不断的从花心流淌出来。一阵风掠过,华夫人嗅到菊花的冷香中夹着一股刺鼻的花草腐烂后的腥臭。
 
  这突然的发现,引起她片刻之间的领悟,恰似早先正当她沾沾自喜地欣赏自己华颜时,林小姐的翻找白发引起了她同样的领悟。自发的出现,使她悟到老之将至,腐烂花苞的发现,使她嗅到死亡的气息。如此,作者自然而然让华夫人从这股“刺鼻的花草腐烂后的腥臭”,联想到她那一度充满生命活力的丈夫,肉体的腐败死亡。值得注意的是,华夫人的白发,出现在她的“右”鬓。外表繁盛内里腐烂的“一捧雪”,种植在墙“东”一角。而华夫人在花园里闻到的一阵冷香,发源自背后方向,于是她“回头蜇了过去”。这些看似作者信笔写就的小节,细想起来都是很富有暗示含义的。
  小说里另一个具有反讽意味的象征,即关于华夫人头上梳的那高耸的贵妃髻。
   
  “林小姐,你瞧瞧,我实在不喜欢,”华夫人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头转过来,转过去,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今天我到百乐美去,我那个十三号又病了,是个生手给我做的头,一头头发都让他梳死了!”
 
  华夫人那个会做“贵妃髻”,会把头发“梳活”的老手,是“十三号”,总是生病。白白有一套美好无比的手艺,却因倒媚,体弱,终是无济于事。另外那个“生手”,健康无恙,能动能作,可惜就是没有做“贵妃髻”的艺术手腕,因而把华夫人一头头发都“梳死了”。作者如此暗示:正如“贵妃”在今日的平民社会已无立足之地,自然的美,艺术的美,在现代这个科学机械化的世界里,大概也不得不含冤调萎吧!
  而华夫人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丈夫,亦有所影射,这是显而易见的。他本宅位于南京。他最光荣、最闪耀生命光辉的一天,便是抗日胜利“班师回朝”回到南京的一天。可是好景不常,噩运频至。经历过八年抗战的辛苦劳累,正以为可以享受一段平安的日子,却又遭受空前浩劫,受癌症之毒化,把个年盛力壮的健康躯体,在短短几年内腐蚀殆尽。华将军的死亡,当然是作者有意的安排。
  中国的贞操,已经遭受西洋势力的奸污破坏。这一粒苦涩无比的现实之丸,是居台的一些国人无论如何吞咽不下的。于是他们用各种方法避免面对现实,或以打麻将麻醉自己,或攀住“今”仍是“昔”的幻觉,在自欺中寻找慰藉和生活的意义。华夫人不肯面对自己已当外婆的事实,而耽溺于自己依旧是贵妃美女的幻想,当然就是作者的一种暗喻。幻象和现实之间,外观和内容之间,差距是多么远大!就如华夫人花园里的“一捧雪”,看起来好像开得十分繁盛,枝叶下面却藏着许多腐烂的花苞。这种表里之不一致,形象和实体的大不相同,就是作者在这篇小说里的暗喻性的社会讽刺,却也是作者特别寄予同情的一点。
  白发和腐烂花苞的发现,触引起华夫人片刻之间的觉悟。但这份觉悟,并非来自她对现实真象的有意探索,却是在她全然没有心理准备时,突然攫住她的。而这份觉悟引起的后果,只是使她一时十分不悦,并没使她理智地走出自欺的罗网。看样子,她会反而很快把这个受到震动的幻象,重新经营固扎起来,只是以后她大概会更小心一点,攀得更紧一点,免得又在意想不到的当儿,猛然挨受现实的一棒。她绝不放弃。她还要拥抱幻想撑下去。她还要在这个污浊的现实俗世里做她尊贵如王的贵妃之梦。梦得了多久,就算多久。她不能让“自然律”剥夺了她的美梦:要是年岁留不住她的华颜,她还可以靠美容师的修饰来制造美貌的形象,要是“一捧雪”许多花苞因水土不合而腐烂死去,她还可以靠老花匠的修剪来制造繁盛的形象。
  然而,没有实体的幻象,终会一天比一天难以维持,华夫人今日的白发,“只有一两根”;林小姐抿弄几下,“就看不出来了”,可是明日呢?后日呢?自发只会愈来愈多,现实只会愈逼愈紧。不论华夫人如何小心回避,残酷的现实还是会像万夫人那样,永不休止的来“催魂”。有一点值得玩味:华夫人称万夫人等几个太大为“麻将精”。这个“精”字,以及“又来催魂”、“天天都来捉我,真教她们缠得受不了”等语,都隐约暗示,华夫人(以及她所象征的社会文化)遭受到噩运之魔的纠缠,因而不由自主地被拖往和自己的心意完全相反的方向。如此,我们注意到,华夫人之所为,总是和她的心愿相违:她不想送万夫人“一捧雪”,结果还是采下带去万公馆。她不喜欢人工的妆扮,结果还是雇林小姐来家里替她美容。她不愿被“麻将精”纠缠,结果还是去万公馆打麻将。她不想让“生手”做贵妃髻,结果还是由他做了。她不要觉悟,结果还是冷不防一时有了领悟。
  当然,最违反她心意,最使她控制不了的一件事,便是她不要老,不要死,却又不得不一天天走近老死的末日。
  而当华夫人终于老死,有谁还能或还肯继承她的梦想?她那个住在外国、百般怂恿她化妆打扮的女儿,在心灵上当然早就和母亲断绝了的。一旦华夫人老死,她所代表的时代,她在岁月激流里妄想抓住的时代,也将就此终止结束。即连记忆的遗迹,也将逐渐模糊,终于完全隐逝。
 
《思旧赋》里的气氛酿造
 
  《思旧赋》是《台北人》全集中最富诗意的一篇。作者在书前所引《乌衣巷》一诗的意境与画境,在这里,以小说形式得到充分的表达。而这份诗情画意的由来,是作者在这篇小说里对“气氛”(mood)的刻意酿造,与成功控制。
  此篇故事情节并不复杂,说的是一个年迈体弱而已退休数年的老女仆顺恩嫂,拖着病体从台南来台北,回到主人李长官家探访的情形。情节动作囊括时间,相当短暂 ,很可能不出一二小时;故事内容之大半,由顺恩嫂和另一老女仆罗伯娘的对话托出,李家是旧日的名门贵族,有过“轰轰烈烈的日子”。但现在,由于时代改变,已经衰败没落不堪。夫人已在两年前去世。她一死,宅中两个曾经受恩的年轻仆人,便勾搭着盗了一箱玉器逃走,于是这一屋,里里外外的事,就全靠年迈七十的罗伯娘一个人“硬撑”。李小姐因为搞上一个有太太的男人,已经离弃了自己的家,长官变得多病多忧,一度闹着要出家当和尚。李少爷到外国以后,精神失常,现在回来在家里住。小说里面出现的角色,除了两个女仆,就只这个始终没说一句话的变了白痴的中年男子。
  作者对于这个贵族家庭和这家庭所影射的中国旧传统文化、旧社会系统的没落与瓦解,怀着无止无尽的悼念心情。而这份悼念之情,在全文绝对客观的叙述中,藉由充塞弥漫其间的悠远苍凉气氛,有力地传达出来。现在 ,我拟就《思旧赋》里作者对人、地、时之选择与描写,叙述观点距离之伸缩,典故与象征的运用,神秘“冤孽”观念的介入,诸论点,来探讨作者如何酿造控制这篇小说的气氛,用以呈现“思旧”的主题,并用以促成小说整体内部的和谐,引发一种深远凄凉的美感。
  为了呈现与影射李长官这个旧式贵族家庭与旧式社会秩序的日渐衰微,不合时代潮流,作者在小说开端描写李家住宅外观时,就特别强调古老残破的具体现象,两扇“旧得开了裂”的桧木大门 ,己“朱漆剥落……沁出点点霉斑”,房子“已经十分破烂,屋顶上瓦片残缺,参差的屋檐,缝中长出了一撮撮的野草来。大门柱上,那对玻璃门灯,右边一只碎掉了,上面空留着一个锈黑的铁座子。大门上端钉着的那块乌铜门牌,日子久了,磨出了亮光来”。而“李宅是整条巷子中惟一的旧屋,前后左右都起了新式的灰色公寓水泥高楼,把李宅这幢木板平房团团夹在当中”。这里,新式的公寓高楼,代表西洋潮流、新时代、新社会。这些高楼把已经残破不堪的李宅,“团团夹在当中”,急不待等它完全垮下,好并吞这最后的一块地盘。新势力对旧传统的压迫,竟是如此!
  由于全文的旨意,与作者的态度,是思旧,而非迎新;是回顾,而非前瞻;是悲悼 ,而非庆贺。换句话说,由于作者要呈现的,是旧的结束,不是新的开始,所以作者十分强调“迟暮”之意,使故事发生在一个“冬日的黄昏”——冬,是岁暮;黄昏,是日暮。而出现在这样一个时分,面对着残破李宅的顺恩嫂,是个早已步人生命之暮的老妇:“背脊完全佝偻了;前额上的毛发差不多脱落殆尽……身躯已经干枯得只剩下一袭骨架”。裹在她那“一袭骨架”上的衣服,在冬日暮风中“吹得抖索索的”。这景象,给人何等萧瑟凄冷的感觉!
  从李宅厨房走出,把顺恩嫂接进去的,也是一个“老妪”:“一脸的苍斑皱纹,重重叠叠,像只晒得干硬的柚子壳”;耳垂上穿吊的金耳环子 ,是老东西,“磨得泛了红”,但罗伯娘和顺恩嫂,除了“老”“古”相共外,除了忠于李宅的心理相共外,其他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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