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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嘉尔曼作者:[法国]梅里美-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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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暗号,告诉他关于这同宿的伙伴,不必再和我多讲什么。晚饭倒比我意料中的丰盛。饭桌
是一张一尺高的小桌子,第一道菜是老公鸡煨饭,辣椒放得很多,接着是油拌辣椒,最后是
迦斯巴曲。一种辣椒做的生菜。三道这样刺激的菜。使我们不得不常常打酒囊的主意,那是
山羊皮做的一种口袋,里头装的蒙底拉葡萄酒确是美好无比。吃完饭,看到壁上挂着一只曼
陀铃,——西班牙到处都有曼陀铃,——我就问侍候我们的小孩子会不会弹。
    她回答说:“我不会;可是唐·育才弹得真好呢!”
    我便央求他:“能不能来个曲子听听?我对贵国的音乐简直是入迷的。”
    “你先生人这么好,给了我这样名贵的雪茄,还有什么事我好意思拒绝呢?”唐·育才
言语之间表示很高兴。
    他教人摘下曼陀铃,使自弹自唱起来。声音粗野,可是好听;调子凄凉而古怪;至于歌
词,我连一个字都不懂。
    “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我跟他说,“你唱的不是西班牙调了,倒像我在外省①听见
过的左旋歌,②歌词大概是巴斯克语。”
    “对啦”,唐·育才脸色很阴沉。
    他把曼陀铃放在地下,抱着手臂,呆呆的望着快熄灭的火,有种异样的忧郁的表情。小
桌上的灯光映着他的脸,又庄严,又凶猛,令人想起弥尔登诗中的撒旦。或许和撒旦一样,
我这旅伴也在想着离别的家,想着他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逃亡生活。③我逗他继续谈话,他却
置之不答,完全耽溺在忧郁的幻想中去了。老婆子已经在屋子的一角睡下;原来两边壁上系
着根绳子,挂着一条七穿八洞的毯子作掩蔽,专为妇女们过宿的。小姑娘也跟着钻进那幔
子。我的向导站起身子,要我陪他上马房;唐·育才听了突然惊醒过来,厉声问他上哪儿
去。
    “上马房去”,向导回答。
    “干什么?马已经喂饱了,睡在这儿吧,先生不会见怪的。”
    “我怕先生的马病了;希望他自个儿去瞧瞧,也许他知道该怎么办。”
    显而易见,安东尼奥要和我私下讲几句话;但我不愿意让唐·育才多心,当时的局面,
最好对他表示深信不疑。因此我回答安东尼奥,我对于马的事一窍不通,想睡觉了。唐·育
才跟着安东尼奥上马房,一忽儿就单独回来,告诉我马明明很好,但向导把它看得名贵得不
得了,用自己的上衣替它摩擦,要它出汗,预备终宵不寐,自得其乐的搅这个玩艺儿。——
我已经横倒在骡皮毯上,拿大衣把身体仔细裹好,生怕碰到毯子。唐·育才向我告了罪,要
我原谅他放肆,睡在我旁边,然后他躺在大门口,可没有忘了把短铳换上门药,①放在当枕
头用的褡连底下。彼此道了晚安以后五分钟,我们俩都呼呼入睡了。
    大概我已经相当的累,才能在这种客店里睡着;可是过了一小时,奇痒难熬的感觉打扰
了我的好梦。等到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就起来,私忖与其宿在这个欺侮客人的屋子里,
还不如露天过夜,便提着脚尖走到门口,跨过唐·育才的铺位;他睡梦正酣,我的动作又极
其小心,居然走出屋子没把他惊醒。门外有一条阔凳,我横在上面,尽量的安排妥贴,准备
把后半夜对付过去。正当要第二次阖上眼睛的时候,仿佛有一个人和一匹马的影子,声息全
无的在我面前过。我坐起一瞧,认出是安东尼奥。他这个时间跑出马房,不由得令人纳闷;
我便站起来向他走过去,他先瞧见了我,站住了。
    “他在哪儿呀?”安东尼奥轻轻的问“在屋子里睡着呢;他到不怕臭虫。你干么把这马
牵出来呢?”
    那时我才发觉,为了要无声无息的走出棚子,安东尼奥撕了一条破毯子,把马蹄仔细裹
上了。
    “天哪!轻声点儿?”安东尼奥和我说。“你还不知道这家伙是谁吗?他便是育之·拿
伐罗,①安达鲁齐顶出名的土匪!
    今天一天我对你递了多少眼色,你都不愿意理会。”
    我回答:“土匪不土匪,跟我有什么相干!他又没抢劫我们,我敢打赌,他也决无此
意。”
    “好吧;可是通风报信,把他拿住的人,有二百杜加②的赏洋可得。离此五里,有个枪
骑兵的驻扎所;天没亮以前,我还来得及带几个精壮结实的汉子来。我想把他的马骑着去,
无奈它凶悍得利害,除了拿伐罗,谁也不得近身。”
    “该死的家伙!他什么事得罪了你,你要告发他?并且你敢断定他真是你所说的那个土
匪吗?”
    “当然。刚才他跟我上马房,对我说:你好像认得我的倘若你胆敢向那位好心的先生说
出来,仔细你的脑袋。——
    先生,你留在这儿,待在他身边,不用害怕。只要知道你在这儿,他就不会疑心。”
    说话之间,我们已经走了一程,和屋子离得相当远,人家不会再听到马蹄铁的声音。安
东尼奥一霎眼就把裹着马脚的破布扯掉,准备上马了,我软骗硬吓,想留住他。
    他回答说:“先生,我是一个穷光蛋,不能轻易放过二百杜加,同时又为地方除一大
害。可是你得小心点儿;倘若拿伐罗醒过来,一定会抓起他的短铳,那可不是玩的!我事情
已经做到这地步,不能后退了;你自个儿想办法对付罢。”
    那坏东西跨上马,踢了两下,一忽儿便在黑影里不见了。
    我对我的向导大不高兴,心中也有点儿不安。想了一会,我打定了主意,回进屋子。
唐·育才还睡着,大概他餐风宿露,辛苦了几日,此时正在补偿他的疲乏和渴睡。我只得用
力把他推醒。我永远忘不了他那凶狠的目光和扑上短铳的动作;幸而我早防他一着,先拿他
的武器放在离床较远的地方。
    我说:“先生,很抱歉把你叫醒;可是我有句傻话要问你:
    倘若这儿来了五六个枪骑兵,你心里是不是乐意?”
    他纵起身子站在地下,厉声喝问:“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只要消息准确,别管它哪儿来的。”
    “一定是你的向导把我出卖了;喝,我不会饶了他的。他在哪儿?”
    “不知道……大概在马房里吧……可是另外有人告诉我……”
“谁?……总不会是老婆子吧?……”
“是一个我不认得的人……闲话少说,只问你愿不愿意看到大兵来;如果不愿意,那末别耽
误时间;不然的话,我向你告罪,打扰了你的好梦。”
    “啊,你那向导!你那向导!我早就防着了……可是……
    我不会便宜他的!……再见了,先生。你帮我的忙,但愿上帝报答你。我不完全像你所
想的那么坏……是的,还有些地方值得侠义君子的哀怜呢……再会了,先生……我只抱憾一
件事,就是不能报你的大恩。”
    “唐·育才,希望你别猜疑人,别想到报复,就等于报答我了。这儿还有几支雪茄给你
路上抽的;祝你一路平安!”
    说罢,我向他伸出手去。
    他一声不出握了握我的手,拿起他的短铳和褡连,和老婆子说了几句我不懂的土话,就
赶向棚子,不多一忽儿,我已经听见他的马在田野里飞奔了。
    我吗,我又躺在凳上,可是再也睡不着。我心上盘算:把一个土匪,也许还是个杀人
犯,从吊台上救下来,单单因为我跟他一起吃过火腿吃过煨饭,是不是应当的。向导倒是站
在法律方面,我不是把他出卖了吗?不是使他有受到恶徒报复的危险吗?但另一方面,朋友
之间的义气又怎么办呢?……
    我承认那是野蛮人的偏见;这个土匪以后犯的罪,我都有责任……可是凭你多大理由都
打消不了的这种良知良能,果真是偏见吗?在我当时所处的尴尬局面中,也许怎么办良心都
不会平安的。我对于自己的行为是否合乎道德的问题,还在左思右想,委决不下的时候,忽
然出现了五六名骑兵和安东尼奥,他可是小心翼翼的躲在大兵后面。我迎上前去,告诉他们
土匪已经逃走了不止两小时,老婆子被班长讯问之下,回答说她是认识拿伐罗的,但单身住
在乡下,不敢冒了性命的危险把他告发。她又说,他每次到这儿来,照例半夜就动身。
    至于我这方面,得走上好几里地,拿护照交给区里的法官查验,具了一个结,然后他们
允许我继续去作考古的采访。安东尼奥对我心怀怨恨,疑心是我拦掉了他二百杜加的财源。
但回到高杜,我们还是客客气气的分手了。我尽我的财力重重的给了他一笔犒赏。
    二我在高杜耽留了几天。有人指点我,多明我会修院①的图书馆藏有一部手稿,可能供
给我关于古孟达城的宝贵的材料。仁厚的教士们把我招待得非常殷勤;白天我便呆在修道院
中,傍晚到城里去闭逛。太阳下山的时候,高杜很多闲人挤在高达奎弗河的右岸。那儿有一
股浓烈的皮革味,因为当地制革的历史很悠久,至今享有盛名;同时你还可欣赏一个别有风
味的景致。晚钟没响起以前几分钟,就有一大批妇女们集耽在河边,站在很高的堤库之下。
那队伍可没有一个男人敢混进去的。只要晚祷的钟声一响,大家便认为天黑了。钟敲到最后
一下,所有的女人都脱了衣服下水。于是一片叫喊声,嘻笑声,闹得震天价响。堤库高头,
男人们欣赏着这些浴女,把眼睛睁得挺大,可惜看不见什么。但那些模糊的白影映在深蓝的
河水上,使一般有诗意的人见了不免悠然神往;你只要略微用点想象力,就可把她们当作狄
阿纳与水神们的入浴,还不用怕自己受到阿克丹翁的厄运。①——有人告诉我,有一天几个
轻薄无赖凑了钱,向大寺司钟的人行贿,教他把晚钟的时间比规定的提早二十分,虽然天色
还很亮,高达奎弗河的浴女却毫不迟疑,对晚祷的钟声比对太阳更信任,泰然自若的换了浴
装,而那装束一向是最简单的。那一回我没有在场。我在高杜的时代,司钟的绝不贪污;暮
色瞣/oo眬,只有猫眼才分得出最老的卖橘子女人和高杜城中最漂亮的女工。
    一天傍晚,日光已没,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正靠着堤岸的栏杆抽着烟,忽然河边的水桥
上走上一个女的,过来坐在我旁边:头上插着一大球素馨花,夜晚特别发出一股醉人的香
味。她穿扮很朴素,也许还相当寒酸,像大半的女工一样浑身都是黑衣服。因为大家闺秀只
有早晨穿黑,晚上一律是法国打扮的。我那个浴女一边走近来,一边让面纱卸落在肩头上;
②我在朦胧的星光底下看出她矮小,年轻,身腰很好,眼睛很大。我立刻把雪茄扔掉。这个
纯粹法国式的礼貌,她领会到了,赶紧声明她很喜欢闻烟味。遇到好纸现卷的烟草,她还抽
呢,碰巧我烟匣里有这种烟,马上拿几支敬她,她居然受了一支,花一个小钱问路旁的孩子
要个引火绳点上了。我跟美丽的浴女一块儿抽着烟,不觉谈了很久,堤岸上差不多只剩下我
们两个人了。我觉得那时约她上饮冰室①饮冰也不能算冒昧。她略微谦让一下也就应允了,
但先要知道什么时间。我按了按打簧表,她听着那声音似乎大为惊奇。
    “你们外国人搅的玩艺儿真新鲜!先生,您是哪一国人呢?
    一定是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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