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宝鉴-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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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荣一拍大腿:“说得是嘛!有几个赌客,就是大人的朋友。我们不比新衙门里的巡捕,有许多场合,也实在为难哪!”余庆绷着脸说:“我们大人的朋友,只有一个李大少爷赌过,也不关我们的事儿。我们门里的,谁在赌?你倒说说看。”茂荣连忙分辩说:“我没说你们齐府里有人赌哇。要是你们齐府里有人赌,我能不告诉你吗?”余庆这才罢了。
茂荣又笑着对华忠和朴斋说:“我们这个余庆大哥,真叫本事大!齐府上下一百多号子人,全靠余庆大哥一个人在管,从来没有出过一点儿差错。”华忠顺口唯唯;朴斋从烟榻上坐起,让茂荣吸烟。茂荣又转让华忠。
正在推让,听见后房门“呀”地开开,踅进一个人来,蹑手蹑脚,一直走到榻前。大家一看,原来是张寿,都奇怪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呀?”张寿不发一言,只是曲背弯腰,咪咪地笑。华忠就让张寿躺下吸烟。
余庆低声问张寿:“楼上是谁呀?”张寿低声说:“是匡二。”余庆说:“那么叫他下来一起坐会儿嘛。”张寿急忙摇手说:“他好比是私窝子,别去叫他。”余庆鼻子里又哼了一声说:“这几个人,今天怎么都有点儿阴阳怪气的!”随手指一指徐茂荣说:“刚才他一个人跑了来,跟老妈子说话;我去喊他,他倒想逃走。你说怪不怪?”
徐茂荣咧着嘴,笑向张寿说:“余庆大哥在埋怨我,好像我看不起他。你说能有这事儿吗?”张寿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余庆说:“堂子嘛,本来就是玩儿的地方,大家都可以来走走,有什么关系?匡二哥还以为我要吃醋,实在是转错了念头了。”张寿说:“他倒不是为你,只怕东家知道了说他。”余庆说:“还有一句话,你去跟他说:叫他劝劝东家,山家园的赌场,以后不要去赌了。”随即就把刚才的话头讲了一遍。
张寿答应着,吸了一口烟,辞谢四人,仍上楼去。只见匡二和潘三做一堆儿滚在榻床上。见了张寿, 潘三慢慢儿坐起,对匡二说:“我下去一会儿。你可不许走。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呢!”又嘱咐张寿:“你坐会儿,别走!”说着,就下楼去了。
张寿轻轻地和匡二说了些话。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听见楼下四个人作别声、潘三款留声、老妈子送出关门声,先后发作。随后潘三就喊:“下来吧!”余庆低声问张寿:“楼上是谁呀?”张寿低声回答:“是匡二。”
匡二和张寿同到楼下房间。张寿有事情要走,匡二想跟他一起去。潘三哪里肯放?一面请张寿再坐会儿,一面把匡二拉到床前藤椅上,俩人叠股而坐,密密长谈。张寿只得等着。那潘三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不知说的什么事情;匡二只是连连点头,并不答话。等到潘三说完了站起来,匡二还在呆呆地愣神儿。张寿喊了他一声:“走不走哇?”匡二方才醒过碴儿来。临出门,潘三又趴在他耳朵边说了几句,匡二依旧点点头,这才和张寿一起踅出居安里。
到了外面,张寿问:“潘三跟你说什么?”匡二说:“她瞎咧咧呢!说是还清了账,要嫁人了。”张寿说:“那么你去娶她好了。”匡二说:“我哪里有这么多洋钱哪!”
走到路口,匡二要往尚仁里杨媛媛家,于是俩人分路。
第五十四回
姚季莼醉宿勾拦院 马桂生笼络河东狮
张寿来到兆富里黄翠凤家,见门口停着七八顶出局的轿子,知道台面还没有散。进门碰见来安,忙问:“局齐了吗?”来安说:“快要散了。”张寿问:“王老爷叫的谁?”来安说:“叫了两个呢:沈小红和周双玉。”张寿又问:“洪老爷在吗?”来安说:“在。”
张寿心想:洪善卿必然叫的是周双珠;双珠出局,必然是阿金跟来。于是趁空溜上楼梯,从帘子缝儿里窥视。这时候台面上拳声响亮,酒气蒸腾。罗子富和姚季莼俩人合摆一庄,自称“无底洞”,不限杯数。大家都不服,王莲生、 洪善卿、朱蔼人、葛仲英、汤啸庵、陈小云联合起来,称为“六国”。于是合纵联横,车轮鏖战,都不许相好的和老妈子、小大姐儿代酒,其势汹汹,各不相下。为此比往常格外热闹。张寿见阿金在双珠的身边站着,就取出一个哨子“嘟”地往里一吹。席间众人并未觉察,阿金听见,悄悄儿地溜了出来,约张寿隔日相会。张寿大喜,仍下楼去。阿金也溜回房内。席间众人只顾豁拳饮酒,全没注意。
这一闹,直闹到夜半十二点钟,全席的人大都有些醉了,方才罢休。出局的倌人也特别巴结,竟没有一个先走的。
席散之后,姚季莼拱手向王莲生及众人说:“明天奉屈一叙,并清诸位光临。”回头指着自己叫的倌人说:“就在庆云里她那儿。”众人应诺,又问:“贵相好是不是叫马桂生?以前可没见过呀。”季莼说:“我也是刚做的。从前是朋友在叫,如今荐给我。我也是随便叫叫。”大家都说:“挺好的嘛。”
于是客人、倌人纷纷告辞,相继下楼。好在都有老妈子、小大姐儿左右扶持,还不至于醉倒。
子富送客回房,翠凤看他的面色,还不算大醉,就相陪坐下,问他:“为什么大家都要请王老爷吃酒哇?”子富说:“他要到江西做官去,我们老朋友,总要给他饯饯行嘛。”翠凤失声感叹:“这一来沈小红要苦了!王老爷在这里,巴结点儿再做做,总还可以;如今一走,就没指望了。”
子富说:“不知道为什么,近来莲生和小红好像又好了点儿了。”翠凤说:“到了如今。就是再好,也没有用了。都怪小红打错了主意。当初要是嫁给了王老爷,如今就不要紧了。跟了去当太太也好;再出来做生意也好。”子富说:“小红自己要找乐子,姘了个戏子,怎么肯嫁人?”翠凤叹息说:“倌人姘戏子的多得是,就是她吃了亏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吃过午饭,子富想到明园去逛逛,让高升去喊两辆马车。正好黄二姐走来,翠凤请她坐下,寒暄两句,顺口问她生意怎么样。二姐皱眉摇头说:“别提起了。你在的时候,多么兴旺!如今不行了,连金凤的局都少了。想再买个讨人,又怕不好,像诸金花那样;就这样将就下去呢,也不是个事儿。所以跑来跟你商量,看有什么好办法没有。”翠凤说:“这可要你自己拿主意了,我也不好说。买讨人也实在难;就算人好,生意好坏哪里说得定?我如今也没什么生意。”二姐沉思不语,翠凤也就不再说什么。
一会儿高升来报:马车到了。二姐只好告辞。于是子富带着高升,翠凤带着赵妈,各坐一辆马车,到了明园,在正厅坐下喝茶聊天儿。
子富说:“你妈是个没用的人,还要你去管管她才好。”翠凤说:“我去管她干什么!我早就叫她买个讨人,她舍不得洋钱,不听我的话。如今没有生意,倒来问我有什么法子。再给她点儿洋钱她就高兴了。”子富不禁笑了起来。
俩人说起沈小红,翠凤说:“小红其实也是个没用的人。王老爷做了张蕙贞么,那叫再好也没有了;先不去说穿,只在暗底下挤兑王老爷,那才叫厉害呢。”
这时候,正好沈小红独自一个款步走来,翠凤看见,就住口不说了。只见她满面烟容,比以前消瘦了许多。小红其实明明看见他们,却装作没有看见,管自踅上洋楼去了。随后大观园的武小生小柳儿也来了,穿着崭新的单罗夹纱衣服,越发显得身材利索;脚穿厚底京靴,走路橐橐有声;脑后拖一根油晃晃的大辫子,走进正厅,兜个圈子,故意经过子富的身边,仔细地打量翠凤。──原来翠凤穿得非常素净,戴的首饰也很少,只有手腕上的那副乌金镯子,是从东洋赛珍会上买来的,价值千金。小柳儿早就听说过,所以特地过来见识见识。
翠凤误会了他的意思,拂袖而起,对子富说:“咱们走吧。”子富依从,俩人又到别的地方去转了一转,方才在园门口坐上马车,一直驶回兆富里。
俩人进门,只见厢房内文君玉独坐窗前,低头伏桌,在那里认认真真地读书。子富走近窗前踮脚一看,桌子上摊着的是本《千家诗》。文君玉的眼睛离书不过两寸许,居然不知道窗外有人。翠凤在身后拉了子富一把,不许他停留。子富忍住了笑,上楼进房,对翠凤说:“文君玉好像还算有点儿名气的呢,怎么是这个样子?”翠凤不答,撇了撇嘴。赵妈在旁边悄悄儿地笑着说:“罗老爷,你说有意思么?我有时候碰见她,跟她说两句闲话,那才叫笑话呢!她说如今的上海滩是个空架子,洋场上简直连一个倌人也没有;幸亏她到了上海,一定要做出点儿场面来给大家看看。”子富听了,笑个不住。赵妈接着说:“我问她:‘那么你的场面做出来没有呢?’她说:‘我不是正在做么?可惜上海没有客人;要是有客人,一定只做我一个人。’”子富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翠凤急忙努嘴示意,赵妈方才不说了。
黄昏时分,高升送上一张请帖,子富一看,是姚季莼的,立刻就下楼要走。经过文君玉门口,还听见她在朗声吟哦。心想:上海居然也有这样的倌人,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客人愿意来做她。
高升伺候上轿,一直抬到庆云里马桂生家。姚季莼接了进去,等齐了诸位,相让入席。季莼做了主人,哪里肯放松些许?非得人人都要尽量尽兴,方才罢休。莲生喝得醉醺醺的,趴在台面上。小红问他觉得怎么样,莲生抬头,还没有说出话来,忽然一阵恶心,按捺不住,吐了个淋漓满地。朱蔼人自己觉得喝多了,抽身离席,躺在榻床上,林素芬给他装烟,吸不到两口,已经朦胧睡去。葛仲英开头不肯多喝,后来醉了,反而抢着要喝。吴雪香劝了两句,仲英就不干了,几乎翻脸吵架。子富见了,连喊:“有趣,有趣!咱们来豁拳吧。”就和仲英对豁了十大杯。仲英输了三拳,勉强喝了下去;子富虽然有酒量,可开头已经喝了不少,再加上这七杯,也就东倒西歪,支持不住了。只有洪善卿、汤啸庵、陈小云三人格外留心,酒到面前,一味搪塞,所以神志一直清醒,毫无醉意。见四人如此大醉,请主人适可而止,就此撤席,并护送四人坐上轿子,方才离去。
季莼的酒量也不错,在席间还不觉得怎么样,散席以后,站起身来要去送客,却头昏眼花起来,不由自主地就要跌倒,幸亏有马桂生在后面扶住。等到客人散尽,桂生就和老妈子一起把季莼扶到大床上睡下,并给他宽衣解带,盖上薄被。季莼睡得昏昏沉沉,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天明醒来,睁眼一看,不在自家床上,身边还有人相陪。仔细一看,是马桂生,凝神细想,方才记起了昨夜酒醉的情景。
季莼家中,姚二奶奶管束得极严,规定每夜十点钟必须回家,稍有延误,就要受到谴责。如果是官场公务繁忙,夜间不能脱身,也必须差人禀明姚二奶奶,二奶奶暗中打听,证实不虚,才能相安无事。从前季莼做卫霞仙,虽然俩人情深意合,也从来没有留下过夜。自从二奶奶打上门去又当场出丑以后,几次跟季莼吵闹,一定不许再做卫霞仙。季莼慑于雌威,无可奈何,只好忍心断绝。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