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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青楼宝鉴-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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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以为得意的文学作品,插入书中。
  他的理想人物,当然就是高亚白。他说他能文能武,而且能医病。这真有些《野叟曝言》中文素臣的臭味了。你看讨厌不讨厌!幸而李漱芳的病,终于是死的;若说经高亚白一医,便霍然而愈,那就更要糟到不可言喻了!
  他所得意的文学作品,我们也领教着了!高亚白填的词(回三三),很平常;帐铭(回四○),很平常;尹痴鸳的《秽史》(回五一),文笔也很平常;“鸡”、“鱼”、“肉”、“酒”的酒令(回三九,又回四○),不成东西;平上去入的酒令(回四四),更不成东西;求其略略像样的,只有一联咏桃花的诗:
  一笑去年曾此日,再来前度复何人?(回四○)
  和中联咏残柳的诗:
  借问当年谁得似?可怜如此更何堪!(同上)
  至于小赞的一首《赋得还来就菊花》(回六一),真是全无好处(即用做“试帖”的眼光去看,也不过如此),作者却把它恭维得天上有,地下无;这就可以见出作者在诗文上面的见解的谬陋了。
  人的知识本不是能向着各方面平均进展、平均发达的;所以作者能有得一支作写实文章的妙笔,而对于做小品诗文的观念,竟如此其谬陋,原不是件离奇的事。所可惜者,他这样一来,把一部很好的书弄糟了。他把很好的篇幅,割出许多来给这些无聊的东西占了去,使人看到了就是讨厌、头痛,这是何苦!他甚至于有时将他所所最得意的特别笔法也忘去了:例如从三十八回起,至四十回止,一径写一笠园中的事,中间除放焰火一段略略有趣外,其余完全是平铺直叙,全无精彩,叫看的人看到此处,疑心自己已换看别书,不复看《海上花》。因《海上花》中是处处有波澜,处处有变化,决不是这样单调的。同时他因为要实写齐韵叟的“风流广大教主”的头衔,就不得不添上许多呆事,如姐妹花拜把,公祭李漱芳之类:将这类事也混进了书中,书又如之何而不糟!
  但是书中虽然有这许多坏处,他的好处,却并不因此而淹灭;因为究竟是好处多,坏处少。我们看书的,只要自己能分别他的好坏就是了。
  最后一段:说方言文学。
  这书中所用的语言有两种:一种记事,用的是普通的白话;一种记言,用的是苏白。在这上面,我们真不得不佩服作者的斟酌尽善。因为普通白话,在小说中及其他白话的作品中,已经使用了好久;因其使用了好久,所以它所具的能力,在文句的构造上和在字与词的运用上,总比较的发达;因其发达,我们拿来记事,自然很便利。但要说到记言,可又是一件事了。因为口白中所包有的,不但是意义,而且还有神味。这神味又可分作两种:一种是逻辑的,一种是地域的。譬如这样极简单的一句话:
  我是没有工夫去了,你去好不好?
  中间意义是有的,逻辑的神味也有的,说到地域的神味,可是偏于北方的;若把它译作:
  我是无拨工夫去个哉,耐去阿好?
  就是在同样的意义、同样的逻辑的神味之下,完全换了南方的神味了。假使我们做一篇小说,把中间的北京人的口白,全用普通的白话写,北京人看了一定要不满意;若是全用苏白写,那就非但北京人,无论什么人都要向我们提出抗议的。反之,若用普通白话或京话来记述南方人的声口,可就连南方人也不见得说什么。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被习惯迷混了。我们以为习惯上可以用普通白话或京话来做一切的文章,所以做了之后,即使把地域的神味牺牲了,自己还并不觉得。但假使有人能将此中重要细为指出,或者将同一篇文字,用两种语言写成,互相比较,则其优劣得失,便立时可以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了。我们应当知道各人的口白,必须用他自己所用的语言直写下来方能传达得真确,若要用别种语言来翻译一道,无论如何总不免有相当的牺牲。所以文言不如白话,就是因为文言乃是一种翻译品,它将白话中所有的地域神味全消失了(文言可算得是全无地域神味的文字);同样,若用乙种方言去翻译甲种方言,则地域神味完全错乱,语言的功能,就至少也损失了十分之三四了。
  我想我这一段简单的话,已能将方言文学的可以存立而且必须提倡的理由,说得明明白白的了,但方言文学作品不能博到多数人的了解与赏鉴,也是事实。这一层,我却以为无需顾虑。因为文学作品不比得香烟与滑头药,赏鉴的人多,固然很好,便是少些,也不要紧。况且今后交通日趋便利,以一人而能懂得多种方言的人,必日见其多;而在语学上用工夫的人,也必能渐渐地做出许多方言文学与方言字典来,做一般读者的帮助。
  吴语文学的作品,我们已有的是许多的弹词、小曲和小说。但弹词、小曲是韵文的,中间所含文言分子太多,不能将吴语的特长充分表现;至于小说,我们可还没有能找出比这一部《海上花》更好的。所以直算到今日为止,我们应当承认这书为吴语文学中的代表著作。这是就文学方面说,如就语学方面说,我们知道要研究某一种方言或语言,若单靠了几句机械式的简单例句,是不中用的;要研究得好,必须有一个很好的本文(Texte )做依据, 然后才可以看得出这一种语言的活动力,究竟能活动到什么一个地步。如今《海上花》既然在文学方面有了代表著作的资格,当然在语学方面,也可算得个很好的本文:这就是我的一个简单的结语了。
  此以外,我们还可以在书中找出许许多多有关系的材料。例如明园、华众会之类,是上海“洋场”史中的好材料。一碗面二十八文,四个人的房饭每天百文,是经济史中的好材料。又如民国六年,我初到北京,有一位老者慨乎言之地对我说:“现在是老爷和太太也同坐马车了;在民国以前,谁也看不见这样的怪事!”他这话大约是不错的,因为在二十二三年以前,我初到苏州,还只看见嫖客与婊子同坐马车,没有看见过老爷与太太。今看书中,知道当时便是嫖客与婊子,有时还要分坐两车。这种风气的转移,不又是风俗史中的好材料么?
  1925。 (12?)。23。
  附记:
  前面一篇读《海上花列传》,是这回我在天津听大炮的时候写成的。写成之后,抄好了一大半,炮声已停,我便从天津站了整整十二点钟,站到了北京了。到北京后的第一件可喜的事,便是在无意中得到了一部原印六十四回完全本的《海上花》,其中有花也怜侬的一篇序、一篇跋。书面标签,也是他亲笔写了影印的。就他的跋的后半篇看,可以知道书中所记,是当时事实;有许多事没有能在书中记了的,便在跋中简单补叙,交待明白。至于所说“请俟初续告成,发印呈教”云云,不过是他的托词便了。
  1925。12。31。 北京
  读《海上花列传》
  赵景深
  因为在旧书堆里翻到了两部书:
  (一)《冶游上海杂记》,吴县藜床卧读生偶辑,光绪三十一年祥符裴锡彬序,文宝书局石印。
  (二)《淞滨花影》,花影楼主人绘百图,光绪十三年石印本。
  又在《大晚报·上海通》廿四年十月至十一月看到“沪娼研究书目提要”的连载,引起了我参阅韩邦庆《海上花列传》的兴趣;同时也为了《海上花列传》是周氏、胡适所称道的书。
  《海上花列传》的确写得不坏。书中所写人物,各有个性;用吴语写作,尤能逼肖说者的神态。胡适盛称写赵朴斋兄妹的部分,我以为写李漱芳、李浣芳的部分,也是极出色的。尤其是李浣芳的孩子气,写得最为天真可爱。李漱芳虽为妓女,从开始认识了陶玉甫以后,并未与第二个男子发生关系。陶玉甫想娶她为妻,家中不许,只许他娶为妾媵。漱芳因为自己不幸而为妓女,又名实不符,不禁郁郁以终。其性格颇似《红楼梦》中的晴雯。我最爱下面一节对于浣芳的描写:
  浣芳尚不即睡,望着玉甫,如有所思。玉甫猜着意思,笑道:“我来陪耐。”随向大床前来,亲替浣芳解纽脱衣。浣芳乘间在玉甫耳朵边唧唧求告,玉甫笑而不许。漱芳问说啥,玉甫说:“俚说教耐一道床浪来。”漱芳道:“再耍起花头!快点困!”浣芳上床钻进被里,响说道:“姐夫讲点闲话拨阿姐听听捏(口旁)!”玉甫道:“讲啥?”浣芳道:“随便啥讲讲末哉!”玉甫未及答话,漱芳笑道:“耐不过要我床浪来,啥个几花花头,阿要讨气!”说着,真的与玉甫并坐床沿。浣芳把被蒙头,亦自格格失笑,连玉甫都笑了。浣芳因阿姐姐夫都在相陪,心中大快,不觉早入黑甜乡中。(第三十五回)
  这一节写浣芳的孩子气,真是细腻。妙在所写恰是未成年的女孩子,娇憨之态可掬。下面一段也写得极好:
  浣芳道:“吃夜饭末,啥勿喊我个嗄?”漱芳道:“耐来浪发寒热,' 勿要'吃哉。”浣芳着急,挣起身来道:“我要吃个呀!”漱芳乃叫阿招搀了,踅过圆桌前。玉甫问浣芳道:“阿要我碗里吃仔口吧?”浣芳点点头。玉甫将饭碗候在浣芳嘴边,仅喂得一口。浣芳含了良久,慢慢下咽。玉甫再喂时,浣芳摇摇头不吃了。漱芳道:“阿是吃勿落?说耐末勿相信,好像无拨吃。”(第三十四回)
  馀如第十八、十九、二十、四十二诸回,都写得不错,文笔也极雅洁,有如《红楼》。
  胡适的《海上花列传·序》作于一八二六,周氏的《中国小说史略》改订于一九三○。《中国小说史略》中的《海上花列传》部分,似应据胡适所作,改排下列两点:(一)《海上花列传》的作者应改称韩邦庆,不应作韩子云;因为子云只是他的字。有颠公的《懒窝随笔》为证。韩邦庆的生卒是一八五六至一八九四。(二)《海上花列传》刊于《海上奇书》中,并不是“每七日印两回”而是每半月印两回,从一八九二年二月一日起创刊,七月一日后改为每月刊行一次,十月一日即停刊;共出十四期,刊二十八回。
  《谭瀛室笔记》云:“……书中人名,大抵皆有所指。熟于同、光间上海名流事实者,类能言之。兹姑举所知者:如:齐韵叟为沈仲馥,史天然为李木斋,赖头鼋为勒元侠,方蓬壶为袁翔父,一说为王紫诠,李实夫为盛朴人,李鹤汀为盛杏荪,黎篆鸿为胡雪岩,王莲生为马眉叔,小柳儿为杨猴子,高亚白为李芋仙。”
  据上面所述,高亚白即李芋仙。黄协' 土员' 《淞南梦影录》卷三云:“二爱仙人,姓李名士芬(下加木),号芋仙,为湘乡相国入室弟子。以拔萃生出为彭泽令,……解组后,薄游海上。……寓沪三载,人皆以狂放目之,鲜有联缟纻交者。独姚倩卿校书,一见倾心,问暖嘘寒,殷勤倍至。”《海上花列传》说高亚白的相识是姚文英,改名不改姓,大约姚文英就是姚倩卿了。
  家藏的两部书并无用处,惟《淞滨花影》卷下有张蕙贞的图像,大约不一定就是《海上花列传》被沈小红拳翻的张蕙贞吧。图后的十二短句像赞,也是不着边际的:“秋水横波,春山蹙翠。顾影自怜,不饮似醉。小立云间,相逢月地。暗捉香裾,悄呼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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