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史郎日记 作者:东史郎-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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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奶糖,还有乌贼腿干放进嘴里,一面深深地感激,一面有滋有味地咀嚼着。
每大的过度疲劳要求身体补充糖分,这时正是连一粒糖也都想要的时候。
仅有的一粒奶糖既可笑但又难得。
火线上在激烈交战,天完全黑下来后,枪声渐渐低了下来,不时地响几下之后便戛然而止。
黑暗中子弹漫无目标,所以射击停止了。
这样,黑暗给战斗带来了休息,我们就决定在路上睡觉。
白天的汗水沾在脊背上,随着温度的下降,我们开始感到阵阵寒冷。就在我们睡不着、阵阵发抖的时候,命令让我们做饭。
我们进入屋子里。
为了不让做饭的火暴露目标,我们只能在大门紧闭的屋子里做饭。
街上有一口井。许多士兵都用这仅有的一口井,水是用一只旋转式摇柄打上来的,每次只能打一点,打水的队伍排得很长。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坚持把粘有剩饭的饭盒洗几下,然后再用饭盒淘米,这是因为我们还留有内地生活时的习惯,或者说还有清洗的习惯。
其实,早已不是需要这种清洗习惯的时候了,我们有的人还没能完全摆脱在内地时的习惯,不适应野战生活。
腾腾烟雾之中,我们终于做完了饭。野口好像物色到了什么东西,他摸出了糖果。听了他的报告,我们电击一般地飞出去,到了一家商店一看,一个大罐子里全是茶色的糖果。
这时已经有几只肮脏的黑手伸进罐子里了。我一面把糖放进了嘴里,一面想起了孩提时代见过的一个老头儿,他把这种有些酸味的松软的糖绕在棒子上卖。这家店可能也卖香烟,地上散乱地扔着空的香烟盒,但我一支烟也没见到。烟和糖,我没福气兼而有之。
十二日,早晨七点,我们担任军旗护卫小队,出发去攻打宁晋城。和联队本部一道排成纵队在高粱地中前进着,这时,从右侧“嗖嗖”地飞来了子弹。我们立即散开队形,继续前进。
飞机飞来,在我们头上盘旋,好像在寻找降落地点。盘旋了两三圈后,发出轻轻的声音漂亮地着陆了。小队长命令我们去看清是敌人的飞机还是自己人的飞机。我们走近飞机,内心在想肯定是我们自己人的,只是带着一些好奇,想知道到底乘坐的是什么人。
飞机上下来了炮兵科参谋,会见了联队长后又跳上了飞机。敌人的子弹依旧在我们的头上掠过。苦力们因害怕,拖着铁皮弹药箱在地上爬行。
子弹命中分队长竹间伍长前面的铁箱,子弹引爆了里面的几发子弹,它自己也停留在里面了。竹间伍长奇迹般地捡了一条命。
他说这个弹药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要带回去作纪念。
中队长也感慨万千他说:“好!我给你办手续。”
面对敌人密集的射击,步兵炮开始发威了。旗手紧紧握着军旗精神抖擞地前进,我方的炮击终于压倒了敌人的射击,联队再次排成纵队,我们小队处在本部前方三百米,顺着炮车的轮印螨跚前进。二三十分钟后,高粱穗的前方浮现出了宁晋城的影子。
一想到靠近宁晋城了,就觉得令人高兴的休息似乎正等着我们,脚步也不由得加快,可是,敌人的子弹突然呼啸着飞过来。我们再次慌忙散开,踏倒了高粱秆。子弹好像是从三个方向交叉飞过来的,我们四面都是敌人,怎么办?我们必须尽快冲出包围圈。穿过高粱地,来到了有六间(日本的长度计量单位,1间约合1.8米。)那么宽的很气派的大路上,这里可能是敌人的军用道路。道路的两侧是深深的堑壕,多半是敌人来来去去用的。
不论敌人怎么射击,我们一枪都不还击,因为我们发现不了敌人的影子,从子弹声来判断,敌人可能是在四五百米或者更远的地方朝这里射击的。
命令让我们在宁晋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宿营。我带着哨兵去了司令部所在的前面的房子里。本部人口处必须有一个哨兵。紧紧关上哨所人口的大门,我们一面烧着火一面吃着从分队运过来的晚饭,海阔天空地谈论起来。
“东!”这时,正在站岗的步哨带进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支那人。在士兵之间,谁都不说某某上等兵先生,某某伍长先生,某某哨长先生。即使是现役兵也是直呼其名,如称“横山淳”。
“什么事?”
“这家伙在本部旁边的小路上转来转去的,我把他抓来了。”
“是间谍?”
“也许是的。”
“脸长得挺秀气,也许是学生军。”
步哨踢了那年轻人一脚。
“喂,关上门,别让火光漏出去。”我对哨兵说,然后在年轻人的怀里搜了搜,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我随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给我好好看着他。我去叫翻译官来,哨兵快站岗去!”
哨兵和我来到屋外。检查了一下年轻人转悠的小路之后,我去叫翻译了。
年轻人回答翻译说,他是前面四十多里地的一家当铺的掌柜。但是,我们不信四十多里地前面的当铺掌柜有什么理由来这个打仗的地方,都说他是残敌。他说他没想到这里正在打仗,他来宁晋是做生意的。
不论他怎么辩解,我们决定把他当做残敌或便衣侦探处理。不当班的哨兵们说,用粗绳子把他绑在柱子上站一夜。
我说,讨厌敌兵可以理解,但有的人也是强制征来的,明天就该他见阎王了,算啦,今晚就让他坐坐吧。于是,便把他绑在柱子上。那青年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他也许在想他那如明天的朝露一样的生命,想他的父母和故乡吧。他闭着的眼睛里流出了露珠一样的泪水。我想踢他,可看到他可怜的晶莹的泪光,靴子又抬不起来了。
这时,我深深地为自己不懂支那话感到悲伤。撇开这个青年不说,我们因语言不通,不知错杀了几百个无辜的良民。
语言不通会引起误解,进而恼怒,最后发展为杀人。我们在杀死的农民身上,有时撒一些冥钱,几千元不等。冥钱上印的数额都很大,商店的抽屉里多的是,上面写有“南无阿弥陀佛”。
“这家伙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好处?”一个哨兵说。
“好处就是巡察来了不会骂我们。因为监视这家伙,不管怎样,得有人不睡觉。要是没这家伙,我们都会呼呼大睡。那样一来,巡察肯定会大发其火了。”
青年一夜没睡。
天一亮,十几辆轻型装甲车开了过来。这种奇形怪状的物体卷起尘土,朝宁晋城边开火边前进。第三中队在敌人背后等待机会。接到出击的命令后,我把那个青年交给本部,撤离哨所与中队会合,轻装上阵了。
今天,没有枪声。道路直通宁晋城门。我们沿着道路的右侧前进,第五中队队长从了望楼上俯视着下面说:“敌人昨晚逃走了,你们的行动白费劲。”
但一直跟着本部转悠的中队长却命令我们前进,意思是至少要参加一点战斗,哪怕是一点点也好。我们浑身是汗地到达一个村子。我们立刻在各家的墙壁上开好枪眼,等待敌人逃过来。左等右等,除了两三条野狗绕来绕去之外,没见到一个像敌军的人。有许多山芋,我们煮了当午饭吃,然后踏上了归途。回去的路上遇见三十三联队正朝宁晋城行军。他们说:“无论怎么疲劳,我们队长都不允许使用苦力。他说不能行军的人不是战场上的士兵。”
听了这话的中队长,吊起眼睛说:
“听到了吗?你们稍有不行就马上让苦力背背包。看看人家三十三联队的士兵吧。你们这样能打仗吗?”说得满嘴星沫乱飞,那口气像是在训斥人。
我们都相互小声说:
“不能打仗?究竟推进到哪里,也该说句话嘛。你年轻,胆小,没能力让人信赖,这不才落得第三中队只能护卫军旗吗?护卫军旗又不是打仗。不知趣的东西!”
回到城墙一带,大队正向某处开拔。内山小队长问第一中队长:“朝哪里前进?”
“南和。”
“有多少里地?”
“约三十里。”
第一中队队长回答三十里,是指大约,实际是说五六十里。多亏了中队长,我们挖了不少山芋,回到村子取背包,然后急追大队。大队不停地前进,好像是说:没用的第三中队,随他们去吧。
中队长想起了什么,对大家说:
“正因为我不行,所以我们老被安排成预备队,我对不住大家。”他说到点子上了!不论是谁都在心里对他嗤之以鼻。
从大地上升起的太阳又要在西边的大地上沉落的时候,不知是谁带着感激,用力地叫了一声:“看,是山!”
一直脸朝下默默走着的士兵们,一起抬头朝前方望去。
这时,远远的地方静静地浮现出来的山峦正拥抱着夕阳。
“啊,是山!是山!是我们憧憬的山……”部队立刻停了下来,士兵们远眺山峦。
昨天是平原,今天还是平原,明天还是平原,每一天的晨暮都在一片大平地上度过。看不见山吗?没有山吗?在这几十里地之间,让我们望眼欲穿的山峦正拥抱着橙色云彩下的夕阳,令我们感动不已。士兵们连声高呼:“山!山!”我们把群山看成是多么崇高的生命埃它远离世上的一切丑恶,与太阳一道超然物外。山是神灵,是清净,是威严的正义。
自从演出了那场地狱演奏会以来,我们还不曾见过这样崇高的清净。
又凄恻,又怅惘,一种纯洁感直逼心胸。
路边长着高高的白杨。夕阳渐渐向山那边沉落。我们继续前进。
看到一条又宽又大的清水河,我们脱下了靴子,因为军靴一受潮,皮革会变硬,里面有水的话,脚上会起泡。
难得河床全是沙石。因为有山,所以才有沙石。以前的河不管哪一条河床上全都是黏土。天完全黑了下来。接着,秋风萧瑟之中,月亮皎洁地挂在空中。忧郁的月光灿烂美好。
有人吟诵起了诗:
“……渡夜晚的河川……”
朗朗的吟诵声催发英雄的感伤。我静静地走着,一步一个脚印。这是诗的世界。战场上还有这样的诗情。
我们与自然共生,与自然同寝,与自然化为一体。自然是我们的,我们是自然的孩子。越过河岸,有一处小树林,树林里有个村庄。我正在一棵大树根边擦脚时,传来了尖厉的骂声:“没有队长的命令,你为什么擅自留在了后面!害怕战斗吗?”
“战友负伤了,我给他包扎的。”
“你听谁的命令给他包扎的?”
“战友负伤,没有上司的命令就可以随便留下来给他包扎吗?战斗中不管出现多少伤亡者,士兵都不允许随便留下来给伤员包扎!你是害怕战斗吧!”
“不是的,战友痛苦的叫声……”
训斥士兵的是机关枪队队长。
严肃的军纪前没有人情!
我们依旧空着肚子,追上许多部队,追上许多车辆,差一点联系不上,最后急行军到达了一个大村庄。这个村庄有许多豪华的住宅。好啦,我们以为就在这个村庄宿营,可刚在一家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又来命令让我们前进。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