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史郎日记 作者:东史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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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听到屋外有吵吵闹闹的声音,是北海道的后备工兵在闹事。他们的怒骂声招来了一群看热闹的人。据说,我们大野部队的某个军曹在走廊训斥士兵时,一个北海道的工兵经过那里。军曹站在墙壁边上堵住了身后的通路,那个工兵无法从军曹的身后经过,没办法,就从军曹前面走过去了。正在威风地训人的二十四五岁的军曹,觉得自己的威严遭到了冒犯,就狠狠揍了那个上了年纪的老工兵一拳。事件从这开始,北海道的工兵抱成团过来要把年轻的军曹打个半死。军曹铁青着脸躲在一些遮挡物的后面,在被训斥的士兵面前丢了丑。事件扩大开了,双方都派出军官负责解决。工兵们像声援团似的团团围住担任现场处理委员的军官,双方互相争辩。
“军曹太傲慢无礼。对就要奔赴死亡之地的人,不管有什么理由,尤其是为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利用军曹的职权,随意打人,简直太出入意料了。应该对滥用私刑的军曹严厉惩处!”
军曹虽然是我们部队的人,但我们都很憎恨他。
这所中学的礼堂很豪华,设备就像电影院一样。礼堂的地下室充满了水。听说是无路可逃的抗日分子逃进了地下室,所以就采用了水攻。想去看看尸体,但地下室台阶很深,所以没法找到尸体。从屋顶往市区盼望,到处都能看到轰炸后的痕迹,那些轰炸的痕迹表明了日本飞机轰炸得多么准确。
房屋周围的墙壁保留了下来,只有房屋内部完全烧毁,轰炸目标以外的房屋几乎没有遭到损失。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不见一处山。四周是一片如同汪洋大海一样的平地,弄不清哪一面是东,哪一面是西。我们在傍晚时分的昏暗中寻找着日本所在的方向,把随意认准的方向当作日本所在的方向;遥望日本——令人怀念的无法相见的日本。
我们的身体再也无法踏上日本的土地!想到这些,不知怎么的,便无法控制心中油然涌出的感伤。
而且,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如此遥远的地方。
明日又将出发,出发去战场。
那里有无尽的残忍在等着我们,
那里有残酷的死亡在横行泛滥。
二十六个春秋的日日夜夜,
活过来就是为了今天。
就像这首歌所唱的那样,我们还能抱什么希望?
所谓忠义,就是指死。所谓武士道,就是指死。——《叶隐》(江户时期武士修养书,正式名称为《叶隐闻书》,又称《叶隐论语》)告诉我们说。
死!死!
只有死才是希望。
那里有希望的意义,有死亡的意义。
对于目前的我们来说,早已不需要回首如同微尘的过去。
必须用走向未来——即将到来的时代的高度切迫性,用这样一种希望来武装我们的身体。
前进!枪声!炮声!轰炸!呼喊!
还有流血的呻吟!还有接下来的……
死!
超越这些并以这些为代价换取的胜利的光荣,将闪耀出灿烂的光辉。
胜利的代价是鲜血。
肉体是胜利的肥料。
大地染成一片赤红,太阳旗在我们肉体的肥料之上昂首。
下面一则通告,一时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前方就是战场,战场上有敌人,便衣队出没于占领地区。明天开始行军,如落伍就意味着死亡。因为那里没有医院,也没有收容所,只有抱有敌意的当地居民、便衣队和正规军,他们全是敌人。落伍就意味着死亡,这点要牢牢记住。不能没到达第一线就因落伍而死亡,应该注意对体力的合理分配,保持绝对的忍耐,以最大的努力到达战场。到了战场之后,马上倒下或马上死去,那都没关系了。如果有人认为自己的身体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来,就请提出来!
我们当中还没有一个人经历过战争,这个严厉的通告刺痛了我们的胸口。“落伍就意味着死亡”这种话,不是轻易能说出的。对于从没有战争经验的我们来讲,在占领地区落伍似乎不应该有什么危险,因为所谓占领地区是指把敌人全部消灭或者把他们赶走后,变成了自己人的势力范围了。但是,通告说还有敌人出没的危险。
用不着我们提出申请,准尉已经对各个士兵身体的强弱做出了鉴定,遗憾而且很不光荣的是,我被列为体弱者中的一员。但是,我的争强好胜心不允许我加入留守人员或后方运输队的行列,我断然决定参加行军。
虽然意气豪迈,但我不得不为体力之弱而烦恼。我们的小队长不在,所以我去找了第二小队的队长商量。
“如果有铁路通到战场第一线,我可以自费去那里,请让我去吧。”我说。
第二小队长打开地图,说那里没有铁路,多是湿地,行军很困难。
我毅然下定决心,如果行军途中体力不支的话,那我就扔掉背包,只要有打仗需要的枪和子弹就行了。我把这个意思报告了曹长,他说:“决心去很好!如果途中出现意外的情况,在你被便衣杀死之前,我会先替你砍下你的脑袋的。”
现在想来,不禁觉得很夸张。但对于缺乏战斗经验的我们来说,那种决心是完全真实的。面对也许只有残酷、黑暗、暴力肆虐的未知世界,具有一些哪怕是夸大的决心大概也是很自然的吧。
九月十八日上午九点,我们出发离开了那所抗日分子遭到水攻后把尸体留在地下室里的学校——赤化学生的学校。
由于我体弱,决定让我乘汽车前进。所到之处,一座山也没看见。四周是一片茫茫的平原,是一片大地即天空、天空即大地的茫茫大陆。汽车就像航行在波涛万顷的大海上的船一样,一上一下地颠簸着。
一望无际的白菜地和山芋地不停地向后方移去。灰尘在酷热中疯狂地跳跃。子牙河的支流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这样就到了晚上。月光皎洁,浸润着干涸的大地,寂寞笼罩在大地上。在青白色的寂静之中熄了车灯的一排汽车,正在漆黑的道路上起伏,在支那的土地上朝前行进。
这时,一个三岔路口立着一块光木墓碑。
“战场到了!”我敏锐地感觉到。
我默默地想,墓地主人到底是怎样勇敢地、怎样痛苦地战死的呢?他到底进行了怎样的战斗?他肯定是勇敢地战斗,勇敢地死去的。望着敌人进行抵抗的凹地、架过机枪的土地、某个敌人流血的土地、伤药散落的草丛,我再次上了车。
到独流镇有五十公里,用了十二个小时,终于在夜里九点半到达了那里。由于是乘汽车来的,所以马上就命令我们投入准备。
这个小小的村子只有几口水井,而且,这些并不是被破坏了就是被撒上了毒药,即使不是这样,也是不能打上来马上就可以使用的支那水。水在军医进行检查之前是禁止使用的,做饭是在那之后的事。由于是所有的人员用仅有的一口井,因此出现了特别混乱的情况。
下士哨位那边站立着疲惫的军马。辎重兵要照顾军马,更是忙碌。
漫长的黑夜终于泛白,北部支那的风景飞人了眼帘。下士哨位处的土房边的田地里,爬着山芋藤,牵牛花呈现出各种各样的笑脸装扮着土墙。感叹过支那竟然也有牵牛花之后,我摘下一朵夹进了怀里的笔记本中作为纪念。
独流镇的中央有条宽达十来米、水量颇大的混浊的黄色河流经过。支那的孩子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喝着混浊的河水。他们的肚腹难道是铁壁?下午,穿着破烂衣服的满身泥土的士兵们从前线回来了。他们说:“友军死伤很多。尸体来不及收,就那么放在那里。或许有的已经喂了野狗了。支那兵也真够顽强,不可轻视。”
“从这条路前进很困难。由于必须赶上二十五日的总攻击,便退下来想由铁路前进。三三两两的士兵也被打得够呛。”
我们面面相觑,然后作出了悲伤的决定。不久,我们这会儿还活着的肉体也许会变成野狗的口中餐。总攻击!总攻击!这三个字不停地撞击着我们的心。
他们的服装比苦力的还破还脏。这些服装在我们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描绘出了第一线战场上的惨烈情形,据说距独流镇二三里(本书中作为计量单位的里,估计为日里,1日里等于8华里。),残兵败将出没很多,像等着吞食落伍者的饿狼一样在等着我们。总之,得走,得走到脚底磨穿。
到了第一线即使死了也不足惜,我们都在心里用这话鞭策自己,担任大队副官的小川中尉去路上侦察,我们以为他受到了敌人的袭击,他却毫发无损,安全回来了。
死亡越来越逼近眼前。当然,尽管已经充分理解所谓战斗就是死神在大喜大悲中疯狂乱舞,但还是越发痛感到与死神为邻的可怖。
已经注定要死了。已经不能生还。
母亲!弟弟!父亲!妹妹!你们要多保重。我献上了我默默的祈祷。
文学殿堂 整理
东史郎日记第二节
第二节
终于要上前线了!
九月二十日,早晨六点从独流镇出发,我所在的中队开始前进,负责监管大队的大行李箱。一队相约明日赴死的士兵扬起灰尘,匆匆地穿过一望无际的平原,朝火线急奔。
师团的行李乘船溯流而上,落伍的马一匹接一匹地被抛弃,马背上的行李被搬到另一匹马的背上或别的车辆上。健壮的马载着越来越重的负担前进着,落伍的马在灼热的土烟中,只能耷拉着脑袋,用充满哀愁的眼神目送着士兵们从自己身旁经过。它们的无言更加让人感到动物的落伍有多么悲哀,它超过了人的落伍,超过了人的死亡。多么大的痛苦,多么大的辛劳,它们不说一句怨言,不停地走到自己筋疲力尽,直到倒下。它们倒下的时候已经意味着死了。因为它们不发一句怨言和哀叹,所以爱怜的泪水湿润了我们的眼眶。它们的背后是饥饿的野狗在磨着牙。
酷热的阳光无情地照着大地,几乎烧毁地上的一切东西。
大汗淋漓的一队人马呼哧呼哧喘着气,忍着痛苦,像河水一样流动着。
王思镇是个很大的村庄,但由于轰炸和炮击,已经遭到可怕的破坏。道路几乎被毁坏的房屋和砖块堵死,仅仅有一座四周有高墙的教堂完好地保留下来。教堂里有一位白发牧师,这位牧师受到村民们怎样的尊敬,对村民拥有多大的力量,只要踏进教堂一步便一目了然了。教堂里有许多支那人,就像对主一样,态度殷勤庄重。高个子的白发洋人悠然地在花园中漫步,就像不知争斗为何物的人一样,虽然不知道他胸中藏着多少政治技巧,但一见之下确实有种侍奉神灵之人的气质。进门左边的一排细长形房屋里,支那人正在卖着砂糖。
一袋三十钱。日本钱(朝鲜纸币)在这种地方竟堂堂正正地通用,我们很吃惊,终于知道了日本通货的难能可贵。士兵们说砂糖一袋三十钱太贵,进行了一番还价,但因语言不通,没谈成。许多士兵一哄而上地聚集过来要买糖,其中也有人趁混乱行窃。每当这时,洋牧师便提醒这些士兵注意。不知廉耻的士兵也是有的。
晚饭是三只鸡。吃得特别香,记忆中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