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我的哲学的发展-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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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但是常识错误的地方是,它以为无生命的东西在本质上和所引起的知觉是相似的。
这样相信就和认为留声机器同它所发出的音乐相似是一样没有理由的,但是我所主要强
调的并不是物质世界和材料世界的不同。相反,我认为要紧的是要弄明白,可能有比物
理学初看所提示的更相近得多的类似。
我想,把我的意见和莱布尼茨的比较一下,就更能把我的意见说得明白。莱布尼茨
认为,宇宙是由单子而成。每个单子是一个小的心灵,象镜子似地映照宇宙。这些单子
映照的精确性有程度的不同。最好的单子所照出的宇宙图形最不模糊。由于被亚里士多
德的主词——谓语的逻辑引错了路,莱布尼茨以为这些单子不互相影响,而且这些单子
之继续映照同一宇宙可以用预定的和谐来解释。他的学说的这一部分是完全不能使人接
受的。只是由于外界的因果性的活动施加于我们,我们才反照世界(如果我们真反照世
界的话)。但是他的学说还有一些别的方面是和我所主张的学说相合的。其中一个最重
要的方面是关于空间的。莱布尼茨认为(虽然关于这一点他从来没有说得很清楚)有两
种空间。一种空间是在每个单子的私的世界里。单子把材料加以分析和排列,在材料以
外不假定有任何东西,就能知道这个世界。可是也还有另一种空间。莱布尼茨说,每个
单子从它自己的观点来反照世界。观点的不同有类乎透视的不同。整堆观点的安排就给
了我们另一种空间。这种空间不同于每个单子私世界里的空间。在这个公共的空间里,
每个单子占据一个点,不然至少也占据一个很小的部位。虽然在偏私的世界里有一个私
的空间,这个空间从偏私的观点来说,是极大的。当单子放在别的单子中间的时候,这
个极大就缩成一个极小的针尖。每个单子的材料世界中的空间,我们可以称为“私”空
间;由不同单子的不同观点而成的空间,可以称为“物理”空间。就单子正确反照世界
来说,私空间的几何性质是和物理空间的性质相似的。
这种说法的大部分可以不加改变地用来例证我所主张的学说。在我的知觉里有空间。
在物理学里也有空间。据我和莱布尼茨来看,我的知觉里的整个空间只占物理空间的一
个极小的部位。可是,我的学说和莱布尼茨的学说之间有一个重要的差别。这个差别是
和对因果的看法的不同有关,也和相对论所引起的后果有关。我想,物理世界中的时-
空秩序是和因果有密切关系的。这又和物理程序的不可逆性有密切关系。在古典物理学
里,事事都是可逆转的。如果你用和以前一样的速度使物质的每一小块向回动,宇宙的
整个历史就要向回展开。现代物理学自热力学的第二定律出发,不但在热力学里已经放
弃了以上的这种看法,在别处也已经放弃了这种看法。放射性的原子是能分解的,是不
会再使它们自己聚到一起的。一般说来,物理世界里的历程都有某种方向。这种方向使
因与果之间有了区别,这种区别是古典力学里所没有的。我认为物理世界里的时-空秩
序是包含这种有方向性的因果的。正是根据这个理由,我有一种主张,这种主张是会使
所有别的哲学家们吃惊的,即,人的思想是在人的脑袋里。一个星发出的光经过介乎中
间的空间,使视神经发生变动,最后在脑里发生一件事。我所主张的是,在脑里发生的
那件事·是一个视觉。事实上我主张,脑是由思想而成——我用“思想”这个字眼是用
其最广泛的意义,和笛卡尔的用法是一样的。对这一点,大家会回答道:“胡说!我可
以用显微镜看见脑子,并且,我知道脑子并不是由思想而成,而是由物质而成,就和桌、
椅是由物质而成一样。”这纯粹是错误。
你看脑子的时候,你在显微镜里所见到的是你私世界的一部分。你所说你正在观看
的是从脑子起始的一个漫长的因果历程在你身内引起的结果。无疑,你所正在观看的脑
是物理世界的一部分,但这并不是你经验中的材料的那个脑,那个脑是物理的脑引起的
一个遥远的结果。如果象我所主张的那样,物理时-空中的事能通过因果关系而知其在
什么地方,那么,在眼和通向脑的神经中的事发生以后你才有的那个知觉,其位置一定
是在你的脑中。我可以引用一九五六年四月的《心》杂志中H.哈逊先生的一起文章的
题目来说明我和多数哲学家意见不同之点。他的题目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见到或观察
“在我们的脑袋里”发生什么事》。我所主张的是,我们能看到或观察在我们的脑袋里
发生什么事。我并且主张,在任何别的地方,我们什么也看不到,也观察不到。
我们由另一条路也可以得到同样的结果。我们前边讲到底片给繁星的天空的一部分
拍了照的时候,我们知道,这包含底片上发生了很多事,即,对所能拍摄到的每个物件,
至少都有一件事发生。我推知,在时-空的每一小的地方,都有极多的重叠的事,这每
一件事都由一条因果线连到某一较早的时间的来源去,虽然是在极微的较早的时间。把
一个敏感的仪器(比如说,一个底片)放在任何地方,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它是“知
觉”到这些因果线所从来的那些物件。除非该仪器是一副人的脑子,我们是不用“知觉
到”这个字眼的。但是那是因为,活的脑子所在的地方对那里发生的事有某些特殊关系,
其中最重要的是记忆。凡这些特殊关系存在的地方,我们就说有一个感受者。我们把
“心”说成是事的集合,这些事借记忆连锁前后彼此相连。一个这样的事的集合——即
构成我们自己的那个事的集合——我们知道得要比世界上任何别的东西更亲切、更直接。
关于我们有什么事发生,我们不仅知道抽象的逻辑结构,我们也知道其性质,也就是说,
声音的特性之不同于颜色,或红色之不同于绿色。在物理世界中,这样的事是我们所不
能知道的。
在以上所说的学说中,有三个要点。第一个是,数理物理学中的实体不是世界所由
成的材料,只是构筑起来的东西。
这些构筑起来的东西是由事而成,为数学家的便利而把那些实体当做单位。第二个
是,所有我们不由推理而知觉到的东西,是属于我们私的世界。在这一方面,我是和贝
克莱同意的。在视觉里我们所知道的星空是在我们的体内。我们相信的那个外界的星空
是由推理而得的。第三点是,使我们能以知觉到各种事物的因果线(纵然处处都有这样
的一些线)就如沙上的河,是容易渐渐消失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并不能永远能够知觉
到各种事物。
我不自以为以上的学说能够得到证实。我所坚持的是,就如物理学中的一些学说一
样,我的学说是否证不了的,而我的这个学说却能回答很多问题,这些问题是那些旧的
理论学家们难以索解的。我认为任何谨慎从事的人对任何学说,不能比这还有更多的要
求。
我的哲学的发展
第三章 最初的努力
我是十五岁的时候开始思考哲学问题的。从那时起,直到三年以后去剑桥的时候,
我的思考是孤独的,而且完全不是专业性质的。因为我没有念过哲学书籍。直至去三一
学院之前的几个月,我才读了弥尔的逻辑学。我的大部分时间都为数学所占据。而且主
要是数学统治了我在哲学思考上的尝试。但是在情绪上引起我思考的动力主要是怀疑宗
教上的基本教条。我之注意到我对神学的怀疑,不只是因为我在这以前曾在宗教中得到
安慰,而且也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揭露了这些怀疑,会使别人感到痛苦,会使人笑我。
因此,是非常孤单寂寥的。就在我十六岁生辰的前后,我把我的信仰和不信写下来,是
用希腊文字母拼写,目的是不使别人知道。下面是我这些思考的一些节录。
一八八八年三月三日。我要把我现在感兴趣的一些题目写一写,特别是宗教上的题
目。由于一些不同的情况,我考查了自幼受过薰陶的宗教的基础。在几点上,我的结论
是证实了我从前的信仰。在另一些点上,我是无法抗拒地被引到一些结论上去,这些结
论不仅会使家里的人大为震动,而且也使我很感到痛苦。没有什么事物我对之确信不疑。
但是我对一些事物的意见(甚至非坚信的所在)几乎是肯定的。我没有勇气告诉家里的
人我不大相信不死……
十九日。我今天要把我相信上帝的理由写下来。首先我可以说,我是相信上帝的,
而且,如果我必须给我的信仰加一个名字,我应该称我自己为一个有神论者。那么,为
给相信上帝找理由,我只把科学上的论证拿来考虑一下。这是我做过的一个誓言。我遵
守这个誓言、摆脱一切感情,是很吃力的。为了给相信上帝找科学上的根据,我们必须
回到万物的开始去。我们知道,如果现在的自然律从来就起作用,现在宇宙中的物和力
的量不多不少必是永远存在的。但是那个星云的假定指出,不是很久以前,整个宇宙是
充满了没有分化的星云物质。所以,很可能现在所存在的物与力,也许又有所创生。那
显然只能是由于神的力量。但是,即使承认物与力从来就是存在的,对于施加于物上的
力加以控制的原因,又是哪里来的呢?我想,只能归之于一种神的控制力,我称之为上
帝。
三月二十二日。在上次的练习里,我用自然的一致性和一些规律在自然各方面的运
行上的守恒性,来证明上帝的存在。现在我们看看这种推理合理不合理。我们假定我们
现在所见到的宇宙,就象有些人所假定的那样,完全是偶然生成的。那样,我们就指望,
每个原子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完全和另一个原子一样运行吗?我认为,如果原子是无
生命的,那就没有理由指望没有一种控制力,它们就有任何活动。另一方面,如果它有
自由意志,我们就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宇宙间所有的原子在固体中联合起来了,并
且立定了法律,它们之中的无论哪一个都不曾违反过。
这显然是一个荒谬的假定,因此我们就不得不相信上帝。但是这样来证明他的存在,
同时也就否证了奇迹以及大家所相信的其他的神力的显现。可是,这并不能否证其可能
性。因为,立法者当然也能撤销法律。我们也可以用另一方法得以不相信奇迹。因为,
如果上帝是立法者,若是这法律有时须加以改动,当然这就意味着法律的不完善。这种
不完善我们永远不能归之于神性,象圣经里上帝对他的工作抱有悔恨的那样。
四月二日。现在我来讲一个题目。这是这些可怜的、终有一死的人都亲切感到兴趣
的题目,也许比任何别的题目都更感兴趣。我是说不死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最使我失望
的问题,想起来颇感痛苦。看待这个问题有两种方法:第一是用进化论和把人跟动物加
以比较来看。第二是把人和上帝比较来看。第一个是更合乎科学,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