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一个人和他的影子-莫泊桑述评-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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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妓女的羊脂球凭直觉就能知道这种“谈话”是何含义,可她不能像委身于任何一个法国人一样,委身于“这些戴着尖锐钢盔的大肥猪”,——因为,她是法国人,尽管是名妓女。
然而征服者以死亡本能胁迫一车厢人。而在死亡本能之下,又出现了分化:在上等人中间酝酿着一个阴谋,即以堂而皇之的言语劝说羊脂球“这位倔强的姑娘”。鸟先生的那位精明的太太是这样提出劝说的根据的:“既然是这个姑娘的本行,她为什么对别人不拒绝,却偏偏要拒绝这个人?”羊脂球陷在一种可怕然而无形的包围中,她的那些有身份的同胞像对付一座被围困的要塞那样对付她。想一想被围困的巴黎吧!
伯爵夫人接过商人之妻的话,去问修女:“那么,我的姑奶奶,您认为,无论用什么方法,天主是允许的吗?只有动机纯洁,行为本身总是可以得到天主原谅的了?”“有谁能怀疑这个呢,太太?”修道院的逻辑说,“本身应该受谴责的行为,常常因为启发行动的念头良好而变成可敬可佩。”
莫泊桑在这里实际上是借这个小场景分析法国战败的原因,那就是上层社会的背叛,也包括教会的背叛,正是它们诱使法兰西在铁蹄下苟延残喘。而高尼岱这个“民主党”呢,却在面临选择的时候选择了沉默,这个脆弱的“民主党”除了唱些高调外,是无力去为法兰西担负什么的。
吃晚饭时,在伯爵先生与饭店老板之间有一个简短的问答:“行了?”——“行了”。这就是凡尔赛的声音。羊脂球终于落入同胞挖好的陷阱,成了送给普鲁士人的活祭。
死亡的阴影在上等人的心头消散一尽。“第二天,在明亮的冬日照耀下白雪晶光耀眼。公共马车总算套上马,在门外等着了。”商人、工业家、贵族及修女一个一个爬上了马车;那个受了侮辱的妓女最后独自一人爬上车,不声不响地坐到她的位置上,一脸的羞愧与愤怒。
车厢内再一次出现分化,恢复到了前一段路程时的格局。谁也不去理睬羊脂球,这个委身于普鲁士人的妓女;只是,他们忘了:这名妓女仅仅只是为了他们才去忍辱含垢的。“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想到她。她觉得自己淹没在这些正直的恶棍的轻蔑里;他们先是把她当作牺牲品,然后又象抛弃一件肮脏无用的东西似的把她抛弃。”
马车沿着被冻硬的道路朝遥远的勒阿弗尔方向驶去。天渐渐黑下来。在车厢内“上层社会”的一片嘈杂声中,“民主党”高尼岱用口哨吹起了《马赛曲》的调子来,有时候甚至把歌词也哼了出来:
对祖国的祖圣的爱,快来领导、支持我们复仇的手,自由,最亲爱的自由,快来跟保卫你的人们一道战斗!
他固执地吹着,全然不顾车上人的胀红了的脸色。“在旅途的漫长愁惨的这八小时内,在车子颠簸震动的声响中,不管是黄昏刚黑的那一刹那,也不管是车厢里已经漆黑乌暗的时候,一直到第厄普为止,他便是这样一直执拗固执地吹着他那带复仇性的、单调的调子,逼得那些人,脑筋尽管非常疲乏,心情尽管十分愤怒,却也无法不从头至尾倾听着他的歌声,并且每听一拍,还不由得要把唱的每句歌词都记起来。“羊脂球一直在哭,有时候在两节歌词的中间,黑暗中送出一声呜咽,那是她没能忍住的一声悲啼”。
这篇小说是在读者——我不敢说是车上人——的罪感中结束的,因为是社会对一个孤独无援的女人犯了罪。当一八八O年的巴黎人阅读这篇作品时,旧痛犹在的他们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也许甘必大要算是那些有负罪感的人们中最典型的一个。一八八一年,他开始致力于军队的非政治化,不赞成共和派的军官执掌军权,“如果任命共和党的军官来领导这支军队将是一个错误。”皮埃尔·米盖尔分析说,因为军队的政治化势必削减其力量,难以负起“对普鲁士复仇”的责任。这多少代表了一种对于失败的反思倾向。而在文学界,这种反思不久就形成了一种潮流。
《羊脂球》的成功标志着莫泊桑最终选定了自己的形式,他不再是一位“椋鸟诗人”或“椋鸟剧作家”,而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托尔基泰在读完屠格涅夫给他带来的莫泊桑——对他来说,这还是一个陌生的名字——的一本小说集时,这样评价说:“还没有一个法国散文作家达到这样的高度”。这是一位懂行的大师对另一位大师的礼赞。
《羊脂球》给莫泊桑打通了通向巴黎的读者的大门。《高卢人报》的社长阿尔蒂尔·梅耶率先登门拜望,这位老练的报人预感到这一位初次亮相的年轻作家必定还会红上一阵。“我登门拜访的目的,就是想把阁下卓越的才华和我身为报人的巧妙手腕结合起来。”这个会算计的犹太人说,“直接了当地说,我希望您加入《高卢人报》,成为本报定期撰稿作家。”
莫泊桑以掩饰不住的受宠若惊的神情接受了这一邀请。对他来说,这意味着他的抽屉里不必就留下什么习作。尽管敏锐的报业大王已从莫泊桑出手不凡的最初几篇作品中看出一个大师的影子,可莫泊桑自己,这个在默默无闻中摸索了十多年的人,仍一时难以以大师的身份自居,——必须得到更进一步的证实,他的自信才会确定不移。这正如福楼拜一八八0年五月三日在给他的信中指出的:“再努力写出一打这样的作品来,那时,你就会成为一个人物了”。“你写的任何东西,我们都要。”这位改宗了天主教的犹太人继续说,“本报具有保皇党的精神,因此受到种种攻击,但我是经历四十年风雨的旧雨伞。”他滑稽地做出一个姿势,又说:“雨再大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月后,在梅耶这张旧伞下, 《巴黎一市民的星期日》作为《高卢人报》的专栏连载问世。这是莫泊桑对自己的小职员生活的一个回顾。帕蒂索,海军部的一位主任科员,在“办公牢房”呆了几十年,落了一身疾病,遵照医嘱,每星期日在巴黎城内外散心。他外出散步时的种种经历,构成了这个中篇小说的主要框架,即以帕蒂索为串场人物,串联几个相对独立的短小故事,由此构成一个松散的整体。显然,这种结构是为了适应专栏这一僵硬的形式的,毕竟是以外在的形式剪裁内在的结构。
不出梅耶所料,巴黎的读者对莫泊桑的这篇新作,显示出了一种过分的热情,大概是因为无数的小职员们——那些帕蒂索们——都从帕蒂索这个形象中看到了自己的可怜的影子。而对莫泊桑而言,这部新作不仅仅是其才华的又一次证实,同时,也是生计的一个保证。不久,一八八0年底,莫泊桑搬出了蒙赛街那栋有点像妓院的公寓,迁到狄隆街八十三号。当他走进这套虽不豪华、可是宽敞、低廉、干净、舒适的房间时,他对替他搬家的罗贝尔说:“喂,罗贝尔,这就是活着。自由,而且可以摆脱衙门的生活。懂吗?”
只是此时,摆脱衙门的生活尚是一个想法,——他还没有足够的法郎能使自己脱离职业的约束。有趣的是,他在文学上的成功似乎帮了他一些忙:公共教育部的上司把他调到历史著作和学术社团局任一个闲职,并先准他三个月假,照领全薪。压抑的时期一去不返。——得意扬扬的莫泊桑想——即使这个闲职,再过上几个月,我也放弃。我的理想仅仅是——自由撰稿人。
八月的时候,莫泊桑决定回一次埃特尔塔。自从四月他在巴黎出名以后,他还不曾见过远在埃特尔塔海滨小城的母亲洛尔,而他是急于向洛尔报告自己的成功的。他带着《巴黎一市民的星期日》最后几章的写作提纲,匆匆登上了驿车。可是,维尔吉别墅空无一人。洛尔去尼斯城休养了。不过,害怕孤独的莫泊桑这时更像一个孤独中的艺术家,他觉得文思如涌,接连几天,他都把自己粘在写字台上。
也正是在这段宁静的孤寂时光里,莫泊桑邂逅了他一生中最恬静也最纯洁的一桩爱情;鉴于莫泊桑的大多数艳遇都以“床”开始或结束,——这位不可救药的登徒子是这样描绘“床”的:“我的朋友,床铺就是我们的一生!我们生于斯,爱于斯,死开斯。”——因而这桩清澈的爱情必以悲剧告终,而爱情的幻灭对于莫泊桑的生活及作品来说,都是同一主题。
这桩纯洁爱情的女主角是勒阿弗尔军区后勤部一位教官之女,有一个动听的名字:克蕾芒丝。她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影子进入莫泊桑的生活,并且伴他度过了在埃特尔塔海滨的那段恬静的日子,以至难动真情的登徒子莫泊桑有一次在海岸悬崖下紧紧拥抱了她,并忘情地低唤:“雷蕾,我的蕾蕾,我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幸福和陶醉”。而克蕾芒斯也还报给他处女的炽热的吻。然而,这桩爱情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指向婚姻这个目标,尽管纯洁的克蕾芒斯愿意这样。“理智地看,”莫泊桑在这一时期的一篇题为 《决裂的艺术》的专栏文章中这样写道,“既然有那么多妩媚动人的女人,我们总不能至死只忠于一个女人。”正因为莫泊桑对婚姻抱着这种不恭的态度,所以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影子进入莫泊桑的生活并带给他无忧无虑的心境的克蕾芒斯,注定要像一个忧伤的影子离他而去。
这发生在一八八一年的十月,那时,偶来巴黎的克雷芒斯为了让莫泊桑“喜出望外”一下,突然推开狄隆街八十三号的房门,一幕淫荡的场景让这个纯洁的诺曼第姑娘差点昏了过去:莫泊桑正在与一个陌生女人鬼混。这个女人是福尼克夫人,是莫泊桑在上层社会贵妇人中的头一个猎物。
在征服巴黎的贵妇的同时,莫泊桑也以一系列的短篇小说征服了巴黎的读者。这个曾经出入肮脏场所并至今仍过着放荡生活的作家,却以一种纯净得几乎透澈的文体赋予最不起眼的题材——无非是“小人物的荣与辱”,恰如他给自己的小说的一个总题目——一种崇高的美。他让人想起维尼这个双重性格的诗人。这大概就是福楼拜在为莫泊桑的那首淫秽诗作辩护时说的那句自然主义色彩的名言——“诗歌,像太阳一样,给粪堆撒上金光。”——在弟子身上的具体化。
至迟在一八八一年二月完成的中篇小说《泰利埃公馆》便充分体现了这种对比的原则。坐落在圣艾蒂安教堂背后一条街的拐角上的那家妓院有一天贴出了这么一张布告:“因第一次领圣体暂停营业。”这卑贱的行当竟与圣洁的宗教发生了联系!——这立刻赋予了这篇小说一种对人性的关注的深度。妓院的老板娘带着手下的所有姑娘,乘上一辆大马车,去乡下参加她侄女第一次领圣礼的仪式。莫泊桑重复了他那个时代的作家们的一个共同想法,即认为巴黎是个肮脏之地;因而,他选择了外省的某地作为第一次领圣地的地点。
看一看大马车在田野间行驶、当野外的景色象画一样映入她们因肉欲而凄迷的眼帘时,那种由然而生的返仆归真的体验吧:“绿油油的田野在大路两边伸展,到处都夹着一大片一大片黄橙橙的油菜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