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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一个人和他的影子-莫泊桑述评-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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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学监戈达尔带着学生们去野外散步归来。学生行列在马塞纳路上长长地延伸着,戈达尔不时地跑到队伍最前面,又折回到队伍的后面,嘴里不时喊着:“诸位,挺起胸来。”这位戈达尔先生为人正直,学识甚广,深得学生们的尊敬。队伍快走到校门口了,只见一个挺着肚子的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迎面走来,一脸厚密的胡子,上面耸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鼻子,一幅眼镜低低地夹在鼻梁上,一枚荣誉团勋章在胸前摇摇晃晃。当这位傲慢的先生逆着学生队伍走过来时,戈达尔望见他了,立刻朝学生们喊:“立定!”然后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胸前,恭恭敬敬地肃立在路边,并且虔诚地鞠了几个躬。

  学生们惊讶地望着戈达尔,然后目送着那位胖胖的先生消失在街拐角:他是谁呢?“

  他就是路易·布耶先生,了不起的天才!……你们可以向别人夸耀,你们遇见了他。”戈达尔缓缓地戴上帽子,对学生们说。“路易·布耶!”吉激动地喊起来。他记起了洛尔经常谈起的这个名字,洛尔离开克鲁瓦塞的时候,曾把布耶的住址告诉了他,并说:“去拜访他,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布耶那时是鲁昂市立图书馆的馆长。

  这短暂的一幕像一个崇高的意念进入了吉的脑际。路易·布耶!伟大的诗人!诗人的桂冠才是真正的权杖!路易·波拿巴算得上什么呢?……这些想法更坚定了吉要成为一位创造天才的决心,“那是唯一有价值的。”他想,这天,戈达尔先生还在山冈上,向学生们朗读了布耶的几首诗,深深地打动了吉的心。多么优美的诗句!难道它们竟出自这样一位笨重的胖子的笔下吗?

  次日,吉腋下夹着布耶的一本诗集,匆匆朝鲁昂近郊的比欧雷街走去。他在一座朴素的住宅前停了下来,拉了两下门铃。里面传来拖鞋的由远而近的踢踢踏踏的声音。那个戴着夹鼻眼镜的胖子站在半拉开的门口,望着台阶下这个穿着蹩脚的学生装的青年。“什么事?孩子。”布耶偏着头,轻柔地问。“我是吉·德·莫泊桑。”

  这个名子就是一个畅行无阻的通行证。布耶不久前曾收到老友洛尔的信,让他指导一下吉的诗作。“你迟早会来的。”布耶一边朝房内走着,一连回头对吉说道。这时,从客厅里传来一个粗大的嗓音:“就是这个小子!他来了!”福楼拜从门后的一个沙发里站了起来,朝布耶大声说,“你将收下一个信徒!”

  这一对老玩童互相开起玩笑,客厅里立刻弥漫着毫无顾忌的笑声以及更加毫无顾忌的烟草味。他们终于在沙发上坐下来了。“好吧!言归正传!”福楼拜故作正经地说,“让我听一听这个小坏蛋的诗吧!”

  吉胆怯地拿出一篇诗稿,读了起来。两个老玩童听着听着,不时挤挤眼睛,滑稽地笑一下。“‘吾心片片破碎’”福楼拜在吉念到第四行时,打断了他,“你用这种方法表现你的感动吗?你的心像饼干一样容易折断、破碎吗?往下念吧。”

  吉又开始念起来。“‘平静的大海象女人的心一样易变。”啊,多么蹩脚的老一套的比喻!”福楼拜又喊起来,“不管哪个处女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你还自以为是独创的风格?为什么拿女人作比喻?要有独创性,必须用功!”停了片刻,他又接着说,“用功是什么,你知道吗?——布耶为了写四行诗,修改了十天。这就是用功。”

  布耶的说话风格却很温和。他对吉说:“小伙子,你不用着急,一百行诗,也许不到一百行,就能奠定一个诗人的地位,确定他的荣誉,如果他把独创性揉进这些诗行里的话。

  听着,不能忘记,一百行诗就足够了,它们能给你留下不朽的名声。”

  后来,布耶又说:“必须找出一个主题,接着要找出可以实现这个主题的时机,非从你自己身上发现必要的力量不可。”

  这次拜访对吉来说,真有震聋发聩的感受。此前,在维尔基,在伊弗托,他都是通过阅读别人的作品而来写作的,这使他常不自觉地模仿别人的风格,——更可怕的,是他总不自觉地透过书本的障眼物观察事物,这样,当一个事物进入他的视野里时,一些陈词老套便翩翩而来,埋没了他对事物的个人的感觉。

  从此,吉几乎一有空闲就来布耶家,有时,也去一趟福楼拜家。有一次,福楼拜读了吉的几首新诗作后,对他说:“你带给我的这些作品,证明你是聪明的,但是,年轻人,不要忘记,用布封的话说,才华无非是长久的耐心。用功吧!”此外,还补了一句:“听着,年轻人,必须更多地工作。我甚至怀疑你有点儿懒惰。嫖妓太多,划船太多,锻炼也太多。有教养的人不需要医生所主张的那么多的运动……”

  福楼拜是有所指的。此时的吉已经染上逛妓院的恶习,而且,直到成名以后,他仍没有摆脱这个也许源自他父亲的血液的坏毛病。不过,吉并不是一个完全被情欲控制的登徒子,即使在最淫秽的时刻,他也不曾放弃膜拜他唯一的神祗——文学。这真是一个令许多人迷惑的现象:一个私生活糜烂至极的人竟写出了最纯洁、最宁静的高贵的语言,以至时至今日,他的法语都被当作典范,供人学习。他象巴尔扎克一样,只有临到创作的时候,才会说出“现在,让我们开始真正严肃的事吧!”

  这句充满虔敬的话,而其它时光,都会被认为是一种游戏。这是一个艺术家,一个天才的残酷而真实的逻辑:一个艺术家只有在书桌边或画室里才是真正存在的人,他比常人更深刻地触摸到存在的坚实的意义,在这种孤独的时光,“他的生存必须要对别人和上帝敞开,同时也不摒弃孤独。” (雅斯贝尔斯语)这样说吧:一个艺术家的生活只是粗糙的素材,而他的艺术才是形式,是形式赋予素材以意义,而不是相反。不能理解这一点,也就谈不上理解任何艺术家。

  莫泊桑在高乃伊中学优雅的氛围中,在布耶或福楼拜的客厅中,在鲁昂的几家妓院中,在塞纳河的小船中,度过了一年无拘无束的时光。

  就在他正埋头预备大学入学资格考试的时候,他收到了寄自克鲁瓦塞福楼拜处的一封短笺,通知他一个过于突然的噩耗:布耶病故。这对莫泊桑是个沉重的打击。他在一个阴郁而又闷热的早上来到比欧雷街布耶的住所,那儿,福楼拜正垂立在老友的遗体前,两眼失神。中午时分,冷湿的雨飘落下来。载着布耶的遗体的灵车穿过一条条阴沉的街道,驶向郊外的墓地。吉和福楼拜并排地走在灵车后面;穿过圣女贞德被焚的那年广场时,福楼拜突然又忆起了吉的早夭的舅舅阿尔弗莱德,不禁一阵心酸。“我一点不觉得需要写文章,因为从前我写,只有一个人看,如今他去世了。”这句动情的话见于布耶死后不久福楼拜致乔治·桑的一封信中。他的凄凉的目光扫过雨中的整个广场,最后停在吉的脸上,仿佛是在说:“小子,我只有你了!……对了,还有洛尔。”

  他们在细雨中把布耶的棺木放入了墓穴,又在雨中,慢慢走回鲁昂。福楼拜将去捍卫布耶身后的荣誉,为建立布耶纪念碑而奔走;而莫泊桑呢,将在沉痛的心情中再度乘坐马车,忍受由鲁昂到埃特尔塔的漫长而又孤独的路程。“两个人,通过他们纯朴而又明智的教诲,给了我永远奋进的力量:路易·布耶和居斯塔夫·福楼拜。我首先结识布耶,甚为亲密。两年后,我又博得了福楼拜的友谊。”吉日后的小说《皮埃尔和若望》的序言中有这么一段话。其实,从布耶到福楼拜,就是从诺曼第到巴黎,也就是从诗到小说,这是一段充满发现的艰难的路程。

  路易·波拿巴的时代

  一八六九年的秋天,吉在连绵的雨中乘长途驿车返回了埃特尔塔,他在这儿,在洛尔的身边,度过了他最后的一个暑假。这是一个充满忧伤的回忆的暑假,即使漫步在巨浪冲洗一切的沙滩上,他和洛尔也没能停止过谈论那位刚埋葬在鲁昂的湿土里的朋友。

  暑假很快就结束了。吉将去巴黎上大学。洛尔还拿不准吉将来是不是能靠写作养活自己,所以,出于实际的考虑,他让吉去攻读法律。“至少,吉能成为一个体面的律师。”她想。

  长途驿车又载着这位法科大学生,在雨季刚过的泥泞路上,颠簸着朝巴黎的方向驶去。坐在马车里的吉却不是怀着一颗法律大学生的心接近巴黎这个大都会的;在他腿边放着的手提箱里,藏着厚厚的诗稿。这位刚满二十周岁的英俊青年,虽然阅历平平,却也经历了情欲的燎烤,野心的压迫以及葬礼上的失落,这一切都刻在了他的年轻然而略显厌倦的脸上。

  不过,当驿车终于沿着宽敞的石子路驶进喧嚣的巴黎的时候,某种陌生的然而具有巨大的诱惑性的气息立刻就把吉的那些忧郁的思想驱散得一干二净。此时的巴黎至少部分是豪斯曼的巴黎,如本雅明所说的:“在他的意图下,巴黎的四分之一也因此失去了它们特有的风貌。”高尔德为我们提供了一幅这个时代的巴黎的速写画:“在蛋白石颜色的球体中闪烁的煤气灯,吹动悬铃木的微风,从路上发出的吵闹声,出租马车和三匹马的公共马车车轮声,占据酒吧阳台的人群的嘈杂声,卖报纸的吆喝声,大时钟的钟声,口哨,奏着耳熟曲调的风琴声,流动商的叫卖声,路上阔步而行的脚步声,这一切都是大都会不间歇的无形大鼓动。”

  这一切花里胡哨的表象下隐藏着路易·波拿巴这位“十分衰弱而又多病”的皇帝的一种更加衰弱而多病的理想主义,第二帝国的理想主义。那位策马驰骋战场的科西嘉人的这个侄子,可不比他的伯父,别说骑上马检阅一下御林军都会感到气喘,就是亲理朝政,也是一项负担,结果皇后干脆越俎代庖。大概法兰西尚未从滑铁卢的惨败中恢复元气,就被某种缺乏英雄气概的退守策略给涣散了。甚至第二帝国借以炫耀政绩的那些市政建设,也不过是对于街垒的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恰如本雅明所分析的,“豪斯曼作品的真实目的是想保证巴黎城免于内战。”尽管五十年前的外国征服者的马蹄印还未被雨水完全冲去,尽管法国人仍不时地感到有一种耻辱感压迫着自己,然而,英雄的气质已随拿破仑·波拿巴客死圣赫勒拿岛而一去不返。就在法国人忘情于路易·波拿巴的不堪一击——不久将被证实——的理想主义的时候,普鲁士这个邻国却在铁血宰相俾斯麦的治理下,悄悄地强大起来,像是一头蹲伏在法国边界上的巨兽,只等俾斯麦这位高明的驯兽师一扬手臂,就会腾空而起,使法兰西猝不及防。

  吉在巴黎法学院注了册,住在蒙赛街。作为法科学生的吉对僵死的法律条文不感兴趣,一如他在伊弗托教会学校对宗教教条的情形,可他发现:法庭,却浓缩了人生的最为悲惨的形状以及人性的最为尴尬的处境。刚来巴黎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谈论一桩凶杀案:一位名叫特罗普曼的司机残杀了一个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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