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赋1-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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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孙文虽然胆大,却也知使馆内不宜久留。因询问邓廷铿知海口一带华人不少,便于邓廷铿约好第二天同往海口寻访华人。马凯尼问明了情况,喜道:“如此也好,明天孙文来时,便可以捉他了。”于是详加布置一番,决意拿了孙文。
孙文看望过孟生老师后,第二天一早即往使馆门外往见邓廷铿,哪知邓廷铿早在门外相候。孙文笑道:“邓兄果是信人,那么一同上路吧。”邓廷铿脸上表情怪怪的,说:“当然,当然。不过,还是先到我的房间喝杯茶吧。”孙文说:“喝什么茶,不要耽误时间了,走吧。”
这时使馆内出来了两个人,问邓廷铿:“和什么人说话呢?”邓廷铿说:“我的广东同乡。”
那两人就笑着过来,说:“好啊,万里异国遇同乡,快请入内奉茶。”说着就来拉孙文。孙文隐约感觉不对,怒道:“我没功夫喝茶!不要乱拉扯!”但那两人也不恼,笑嘻嘻、满脸顽皮的样子,强拉了他就走,邓廷铿也在后边推他。孙文趔趄之间,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了使馆的院子。大门在他身后轰然一声紧闭。拉他的两人松开了手,哈哈大笑起来。邓廷铿却溜走了。
邓廷铿溜到二楼,进了马凯尼的房子。紧接着马凯尼开门下楼,走了过来,满脸笑容对孙文说:“早上好,孙文孙先生,如今进来了,便安心呆下来吧。我们自然会好好待你。”孙文大怒,双眼冒火,高叫道:“我是广东人陈载之。你等在别国的土地上强拘无辜,不怕公法制裁吗?”马凯尼负手微笑,说:“孙先生,使馆之内,便是大清的土地了,请稍安勿躁。”
随后,马凯尼命令将孙文禁闭在三楼的一间房内。这间房子窗户上安有铁砸烂,木门之外还有一道铁门,铁门外又派人看守。孙文一叠声警告抗议均告无效,他们理也不理。孙文长叹一声,躺在房内床上,想:“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可将消息传递出去?”这时门开了,却是老乡邓廷铿来了。孙文怒目而视。邓廷铿说:“孙先生,你也不用隐瞒了,自你从利物浦上岸,侦探就一直盯着你。”孙文直立起来,冷笑道:“我有美国国籍,你们敢拿我怎样!”邓廷铿说:
“孙先生,我在旧金山领事馆呆过多年,美国是不允许华人入美国籍的。孙先生不要诳我。”
孙文瞪着眼,恨恨说道:“我的朋友在广东甚众,皆是革命党,知我因你的诱骗而被擒遭戮,岂能不给我报仇,你就等着吧!孙文无畏无惧,既然反满,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你倒是好好掂量自己的下场吧!”邓廷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脸的无奈,又一脸的惶恐,嗫诺说道:
“孙先生,我已和马凯尼大人说好,可以救你一命……”孙文鼻子里“哼”一声,将脸扭到一边,对邓不理不睬。
邓廷铿无奈,便走了出去。但时间不长,又推门进来了一位身材高挑的白面书生,自称姓唐。那唐某一团和气、笑眯眯的向孙文问好。并说自己有办法可救孙文出去。孙文冷冷不语。唐某就说:“公使龚照瑷请假看病去了,使馆的事如今全由参赞马凯尼主持。马凯尼对朝廷的专制昏庸也很不满意,因此同情革命党,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孙文不由心动,忙问:“你有何法救我出去?”唐某说:“只要你写一纸申辩书,称身系良民,并非逆党,因在广州受冤被诬指为造反,无法辩白,这才逃往海外,但究竟不愿无端枉背罪名,所以亲到使馆陈情,吁求申冤。我将你的申辩交给马大人,他便可以设法释放你了。”孙文暗想:“此法或许有用。”
便心中升起些许希望,立刻坐在桌前,铺纸提笔写了起来,顷刻间便写成了两、三千言申辩冤屈的文字,自己又看了一遍,然后交给唐某。唐某眉开眼笑,说:“孙先生好快捷的文笔,很好,很好,兄弟我去了。”说着,一溜风般便跑出门。孙文吁了口气,此时也无事可做,便坐在沙发上苦等唐某的消息。
第四章 天涯芳草香浓,游子争拜旧衣冠
好几天过去了,每日三餐自有人给送来,垃圾杂物也有人收拾好了带走,房内有卫生间,想看书也有中、英文的书籍可借,但孙文在房中却是度日如年,只急得他在小小的空间里来回疾走,心想:“唐某一走,为什么一点消息也没有了?”
第五天的早晨,传来了敲门声,接着门被推开,马凯尼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说:“孙先生,委屈你了,饭菜还合口吗?也没有见你借书看,一个人呆在这儿是很寂寞的,可惜我们不能让你离开房间,当然,也不能让你给外面传递消息。”
孙文问:“你准备何时释放我?”
马凯尼大笑起来,说:“那会轻易放你啊。我们正与国内朝廷方面联系,联系好了,就将送你回国,至于回国之后怎么办,那就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了。”
孙文愕然道:“唐先生没有将我的申辩书交给你?” 马凯尼笑得弯下了腰,咳嗽起来,说:“你呀,唐先生和你开个玩笑,你就真信他了,哈哈,哈哈。”
孙文怒不可竭,“唿”的站了起来,戟指骂道:“卑鄙、无耻!一群奸恶之徒!将我诱骗绑架于此,我的朋友会很快通知英国政府救我的,你等的阴谋得逞不了。”
马凯尼两手一摊,笑道:“英国政府又有什么办法,你的申辩书中已经写明,是你自己到使馆来的,你要来使馆说明冤屈。我们却如何诱骗绑架你了?”
孙文这才明白又让他们给骗了,只气得连连跺脚,又用拳头狠打脑袋。 马凯尼却昂首阔步走出了门,吩咐门外的两个壮汉小心看守,不得擅离,然后下楼。楼梯上上来了给孙文打扫房间的柯尔,马凯尼又吩咐柯尔:“不许替孙文向外传递东西,孙文若要求你什么事,立刻来向我报告,每报告一次,我奖赏你一个英镑。”
瘦弱而勤谨的柯尔连忙点头答应。这柯尔也是英国人,受雇于大清使馆,做些勤杂工作。 转眼之间已被幽禁了八、九天了,孙文一筹莫展。前几天他还急得团团乱转,欲说动送饭的那个胖乎乎的英国太太替他带信出去,但那胖太太一口拒绝,欲说动打扫卫生的柯尔送信,柯尔却把他的信交给了马凯尼,孙文又在纸上写了求救的话,包上硬币,欲使劲扔到馆外的街上,但距离太远,总是掉到使馆的院子里。孙文便向门外看守他的两个壮汉说话,希望能说动他们,但他们两人决不和孙文答言,孙文一个人说得多了,他们就喝令他闭嘴。孙文该想的办法全想到了,却没一个办法管用,无奈下就要来了一大堆书,一头钻进书里,这样情绪倒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马凯尼向国内发电请示对孙文的处置办法,国内却迟迟没有回音,马凯尼不能擅自行动,只好耐心等待。
康德黎夫妇见孙文好些天没来看他们了,心中有些想他,夫妇俩便趁晚饭后散步的时光,去格兰旅馆探访孙文。旅馆告知他们孙文已有八、九天没有回来了。康氏夫妇吃了一惊,想起附近的孟生博士也曾是孙文的老师,便去哪儿探问。孟生却也不知孙文的行踪。康德黎心中疑惑不定,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文在房内捧着书本,神游物外,读得认真而且专注,可只要一放下书,就为眼前的处境烦恼不已,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就这么被送回国内,便又苦思冥想脱逃的办法。窗上的铁栅栏十分的结实,门外的人每八个小时换一次班,还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柯尔又来收拾房间了。瘦瘦的柯尔似乎很内向,一般都是一言不发的将房间收拾好,然后放下新垃圾篓,就拿了盛满垃圾的旧篓出去。看着柯尔默默的低头干活,十分虔诚认真的样子,孙文忽然心中一动,就用英语小声问:“你是基督徒吗?你知道亚美尼亚人的故事吗?”
柯尔愣了一下,接着全身一振,但他终于点了点头,只是他不敢抬头看孙文。 原来孙文在香港学医时,就受康德黎等人的影响,加入了基督教,对教义及其故事极为熟悉。当时英国人大多信奉基督教,柯尔也不例外。孙文见提起“基督徒”三字,柯尔有不安之色,此刻性命攸关,他那能放过机会,便双目炯炯,逼视着柯尔,一字一句地说:“当年土耳其人屠杀亚美尼亚人,便因为亚美尼亚人信奉上帝,是最最虔诚的基督徒,所以异教徒苏丹残忍的杀害他们。我是中国的革命党,革命党就是基督徒,因此异教皇帝迫害我,抓了我回去杀头,你难道不向一位受难的基督徒伸出援助的手吗?”
柯尔抬起头来,脸色十分惶恐,他脑中的斗争正剧烈的进行着,弄得这善良又虔诚的人十分苦恼,他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这时门外两个壮汉正哈哈大笑,好像在讲什么有趣的笑话。孙文抓紧时间,直视着柯尔,说:“我的性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你若救我,我便能出去,完成上帝交给我拯救万民的使命,你不救我,我就只能给那些异教徒抓回去杀头了——”
柯尔用极细小的声音说:“我愿意救你,可马凯尼——” 孙文立刻用严厉的口气说:“请你想一想,在你的心里,是上帝重要还是马凯尼重要?你愿意做一个正直的基督徒呢,还是愿意做异教徒的帮凶?我不强迫你,你自己想好了。”
柯尔不知道该怎么办,苦恼得用拳头猛砸自己的头。 孙文就说:“主啊,请你饶恕柯尔吧,他是正直善良的基督徒,他不救另一个基督徒,是因为他糊涂愚蠢,不是因为他残忍邪异,他与那些异教徒的恶人是不一样的,他内心是想帮助我的。”
柯尔全身剧振,牙齿互碰咯咯作响,显然他的心灵受到来自上帝的谴责和鞭挞。好一会之后,柯尔才战兢兢小声说:“我怎么帮你那?在使馆内,连英国政府也是帮不了你的。”
孙文说:“你只要帮我送一张纸条到覃文省街康德黎先生宅上,我就得救了,康德黎先生会设法救我出去的。”
柯尔努力思索了一小会,终于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新放的垃圾篓。他不敢多呆,也不敢用目光看孙文,急忙拿了有多半篓废纸杂物的旧垃圾篓。低头匆匆走了出去。
孙文也心情紧张得厉害,柯尔走后,他背对门扒在床上,用废纸片给康德黎写信,然后将纸片折成一个三角样子。第二天柯尔又来时,孙文咳嗽一声,将信仍在柯尔将要拿走的旧垃圾篓内。
柯尔点了点头,什么话也不说,收拾完屋子,便提了垃圾篓出去了。 柯尔把孙文的信装在自己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