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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雾中人-第3章

小说: 雾中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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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语气常常能区别人之间的位置,听她的语气,我象是从山沟里初入城市的乡巴佬,她却象这个富有的城市的当然主人。她以一种令我反感的炫耀神气说:
  “这里应有尽有。”
  “不见得。”我说。我又到了反攻时刻。
  “没有故宫、长城、莫高窟。对吧?”
  “只要它还在你心里就好。”
  “可惜那只能代表过去。”
  “不,同样代表现在和将来。”
  “将来我不知道。现在是现代社会,你随我来”
  她一拉我胳膊,走进一家商店。一个令人眼花镜乱的小天地。四边全是五颜六色、摇金晃银的东西,又被屋角投来的转来转去的光束照得如同梦幻的影象,细看原来是各式各样、垂挂着彩色绒线球儿的衣裤。室内用最大的、几乎不能令人忍受的音量,播放着节奏异常强烈、旋律近似疯狂的现代音乐;店内的顾客和职员却置若罔闻,大都随着音乐轻松地跳着现代舞。我听说西方有种商店,店员耳朵里塞着棉花团,大概就是这种商店吧!我一扭头,一个高高的英国青年的模样使我觉得好笑。他的头顶两边剃光,颇似当年红卫兵们创造的“阴阳头”。只不过那是强迫的,这是自愿的。新奇的是,他的头顶中间留了一长条头发,不知用什么办法把头发搞得竖起来,好象一排二尺长的黑色的细针。这使我想起古代印第安人的武士。他是在头发中夹了钢丝还是用树脂凝结起来的?我想走近看个明白,但音乐发展到高潮,撕扯我的神经,我简直一刻也呆不住了。简梅为了使我听见她的话,冲我耳朵喊着说:
  “这是新潮商店。这里的衣服才是世界上最时髦的衣服。那人的发型也是最新式的。这里播放的音乐叫做‘暧’乐,最现代的,你听得见我的话吗?”
  我转身拔步走出商店。简梅跟出来:
  “你害怕了?”
  “耳朵受不了。”
  “马克思主义者不是无所畏惧的吗?”
  “勇士也会厌恶某些东西。”我回答她。
  “马克思反对新潮吗?”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他见了也会反对。”
  “这是你替马克思说的吧!”她嘲弄地说。
  “你当真不同意马克思?”
  “我不懂马克思主义。但我反感借用马克思的名义的实用主义者。”
  “这话太笼统。”
  “太细说不清。再说马克思与我无关。现在与我最有关系的是”简梅微蹙眉头思索着说。可是她忽然眼睛一亮,表情笑逐颜开,“是这个。请你站在这里等一下。”她推开一扇玻璃门走进去,不知什么事使她心血来潮。
  我抬头看看门楣上的招牌,是一家赌马的小店铺,我也推门进去。迎面柜台上悬挂着的大型电视屏幕上亮出各匹马和骑手的名字,还有赌价。几个男人,一边吸烟,一边填写单子,谁也不与谁交谈。赌博是斗法,和政治一样。简梅面对电视屏幕思索的当儿,无意中扭头看见我站在一旁,立即笑道:
  “我可能交上好运了。”
  她从店铺职员手里要两张单子,填写好,付了钱,朝我摇了摇单据存底,喜气洋洋地说:
  “瞧吧!后天我就会赚一大笔。上次我睹了一匹纯种的英国黑马,一下子赚了二百镑。”
  “如果输了呢?”
  “那就自认倒霉。运气有好有坏,你既然掌握不了它,就得靠它。”
  我们站在街头。
  “我得回去了。晚上英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为我举办一个小型酒会。我得回去洗洗弄弄,准备一下。这里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找一天空闲,你再陪我见识见识。”
  “一定奉陪。不过你总得来我家玩玩。我还得托你带些东西回去给我家。”她把技在肩上的头发甩向背后说,“后天行吗?我歇班,你来我家。”
  我掏出珍妮小姐给我的活动安排时间表看了看说:。
  “后天下午吧!你家在哪儿。”
  “这上边有我的地址。”她掏出一张名片给我,颇有某家大公司经理的派头, “你还坐九路汽车,多坐两站就行了,不用换车。”
  “好,后天下午,一言为定。”
  “我送你回去!”简梅说。她站在路边一招手,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的黑色出租小车中,立即有一辆机灵地拐一个弯儿,停在我们跟前。我们上了车。在车里,我问她:“我后天能够见到你的先生了吧?”
  “不能。”
  “为什么?”
  “你见不到他。”
  “他在哪儿?”
  “伦敦。就在这里。”
  “怎么,他病了?”
  “不,他好着呢,大概正在和什么女人睡觉……”她咯咯地笑。但这决不是一句玩笑话!
  我听了不禁一惊。幸好没使一旬莽撞的话脱口而出:
  “他把你”
  “甩了吗?”简梅接过话反问我。倒比我更痛快、更直截了当,并且不当做一回事儿。笑容虽然还在她脸上,她却认真地说:“是的。不过在这里一夫妻不合适而分开,叫做‘分居’,没有‘甩了’这个词儿。那是男尊女卑观念的专用语。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你说是叶子拒绝了树,还是树把叶子丢弃了?”
  “那,那要看你怎么理解。”
  “我活得不是很好吗?”
  “独身?”
  “谁都是单独的。难道你和谁连着?”她说。她一直微笑着,笑得自然、随意、开心。
  “你不是开玩笑吧。”
  “正常的事,没有玩笑内容。”她为了表示不是玩笑,收敛了笑容。雪白的脸十分平静。
  比她大十五岁而和她仅仅认识了四个月的男人,迟早会甩掉她。我早就料到。
  我痴呆呆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车停了,已经到达我的旅馆门口。
  “你该下车了,作家。否则司机要我多付钱了。”
  “晤!”我木然地下了车。
  “再见:”她微笑地朝我一摆手,“啪”地关上车门。汽车一溜烟儿地开走了。从车子的后窗看见她的背影,黑衣黑发,很快就同飞速而去的黑色汽车混在一起了。

  四
  金拐杖旅馆非常舒适。
  深红色的地毯、床罩和粗呢椅面,使人感到沉静。红,并非仅仅给人以火热,也含着镇定。
  我洗了一个热水澡,躺在松软的床上,懒洋洋地伸一下胳膊大腿,真要好好睡一大觉,把几十个小时以来旅程和活动中积累在身上的疲劳排除掉,蓄足精力,好应付下边一连串紧张繁忙的访问。
  不知什么原因,我脑袋挨上枕头,精神反而抖擞起来,睡意一扫而空。怎么?我并没有换地方睡不着觉的毛病呵!由于时差吗?记得,在北京上飞机之前,有个朋友要我在肚脐上贴一块伤湿止痛膏,据说可以消除时差反应,我这样做了,看来不管用,就把那块还紧巴巴贴在肚皮上的膏药扯下来。然后打开电视解闷,屏幕显现出一部正在播放中的电影,题材是当今西方最流行的。即性解放造成家庭解体,最后致使孩子到处流浪,老年孤居寡伴。一个老鳏夫用这么一句话倾诉衷肠:
  “你以为我脸上笑,心里就轻松吗?人世间还有什么比孤独更可怕?”
  这话使我一下子联想到简梅。她是我睡不着觉的原因吗?
  她的生活真象她告诉我的那样快活?整天串饭店,迎客送客,与老板们斗智,梳妆打扮,逛商店,赌钱这就是她的生活内容。但生活是否幸福,不在于别人怎么看,而在于本人怎么理解。这种生活她很满足吗?那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终于象扔掉一个废烟头似的抛掉她。她真不当做一回事?化解开这些厄运和不幸,是她坚强的个性还是消沉灰色的心理?一个年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在这个人情淡漠又充满陌生的世界里,竟活得象鸽子那样开心,简直不可想象!她又为什么不回去?她的希望在这里么?生活的希望比现实更具有吸引力。不,不!简梅告诉过我:现实比希望更有力。人活在实实在在的现实中,不是活在梦幻般的希望里。只有傻瓜才不讲实际,只要实际的人就没苦恼?
  我隐隐有些不安。虽然我说不出任何具体的东西,却总感觉她得意洋洋地炫耀富足,有点强撑门面的意味。尤其她的笑容后边,总象藏着什么令人担心的东西。我从来不认为笑就是快乐和幸福。人生中的笑,大部分只是一种表示。如果说敷衍的、假装的、勉强的笑是树上无数的叶子,那么真正舒心的笑不过是这树上有限的几个花朵。在我和她接触的十多年中,她一次比一次难以理解,这一次简直叫我摸不清头脑了。此刻,不知由于心里的莫名的担忧心情,还是一种捉摸不定的异样感触,促使我把深埋在记忆里的一本有声有色的旧相册打开
  记忆是个筛子。该留下的都留下,该漏去的都漏去。
  我自然忘不了,最初认识她时,她只有十四岁;我二十四岁,刚刚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不久,做为《光明日报》的记者去访问她。那时我挺神气,总爱穿一件风衣,没有风也立起衣领,见了人就掏出记者证。虚荣心谁没有?现在想起来真好笑。
  她是这一年(1964年)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的一等奖的获得者。她爸爸是音乐学院的副院长,妈妈是这个学院的钢琴教’师和有名的演奏家。简梅是个幸运儿,少有的天赋得到了最恰当和最充足的滋养。
  那次见面,真是一闭眼,就能出现的一个光洁透亮、色彩鲜丽的画面。东交民巷。大树冠盖的宁静小路。一扇墨绿色的小铁门,洁净的铺石板的小院,一幢两层小楼,走廊,楼梯……然后是一大间向阳的屋子。屋里,细白的纱帘,窗外的绿枝,桌上的瓶花;阳光把这些东西的影子都投在一架斜放着的、漆得锃亮的黑色大三角钢琴上。简梅坐在琴前。这个身材修长的姑娘穿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长长而黑亮的头发梳成凤昆式,上边是鲜蓝色的丝带扎一个蝴蝶结,下边的裙带也在后腰上扎成一个蝴蝶结。她最动人的还是那张雪白而漂亮的小脸儿。
  她为我演奏《热情奏鸣曲》。妈妈爸爸站在琴旁,一会儿看看简梅,一会儿看看我,表情是欢喜和紧张的,好象他们自己在应考一样。简梅的手很大,不费力就够上八度,可是琴音一响,我就不再为她的天赋条件和娴熟的技巧而惊叹,我感到有一股感情的激流倾注琴上,她的演奏便开始了。我不是音乐行家,却是一个入迷的爱好者。我几乎想不到着意去欣赏,就。给卷进音响的旋涡中去了。还觉得这旋涡中有股内在的、充沛的、难以摆脱的带动力。感动都是没准备的,而任何天赋首先都是感人的。我正在激动不已的当儿,曲子已经结束,她没站起身,腰儿一转,面对着我。表情有种大人样的严肃,与她的年龄极不相合,这是由于紧张吗?
  “你想成为一名钢琴家吗?”
  “是的。不然我弹琴做什么?”她说。小嘴很利索。
  她的回答使我一怔。看来她毫不紧张,也决不是一个腼腆羞怯的姑娘。
  “你妈妈弹得很好吗?”
  “很好。我要很快超过她。”
  “胡说。”爸爸在一旁说,“骄傲会成为障碍。”训斥的口气中透露出明显的宽许和娇爱。
  “不是骄傲,是自信。”简梅的小嘴一努说。她又似乎比她的年龄小得多。
  这是那次谈话中我记得最清楚的几句。她说话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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