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戎底定(第二部)-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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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老夫听明白了。”寇公捋了捋胡须,似有所悟地问阎承翰:“公公莫非领了圣上的旨意?”
阎承翰连忙摆手否认:“不不不不!圣上何等英明,怎能先入为主?”
“想我寇某从二十岁亲民,到今天没做过一件昧心的事,难道今天要晚节不保?假如真
屈死了一个人,老夫会遭到天报的!”
“寇大人此言差矣!”阎承翰接着劝道。“圣命如火,皇上每时每刻都在等着寇大人的明断,这是为什么?因为皇上等着叫王钦若到蜀中安抚州县呢!而你我这里到如今理不出头绪,微臣真怕皇上等急了!寇大人若定王钦若舞弊,也许真屈了王钦若而放纵了洪湛,反之亦然。若要定二人均无罪,那有罪的就是你寇公;若定二人均有罪,那至少要委屈其中一个。微臣不便再说了,还是寇大人拿大主意吧!”
寇准还是下不了决心,斜眼看看阎承翰,问道:
“如果委屈了洪湛,日后沉冤大白,谁负其咎?”
“天负其咎!”阎承翰回答得十分利索。
“你是说如今只能听凭天意了?”
“只能如此!”
寇准沉思了好一会儿,还是心有不忍,对阎承翰说:
“一旦结案,按律可是死罪呀!”
“如今任懿跑了,没给朝廷造成太大难堪,微臣以为舞弊者可以减等处置。”阎承翰不无恻隐地给寇准献计道。
“减等?嗯,充其量可以减为长流。”
阎承翰不再说话。寇准也明白即使再审,终不会有大的突破。皇上又急着要结案,这案子该怎么判?皇上的意思,阎承翰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就是想让王钦若脱出罪责。可是直到今天,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洪湛舞弊呀。万一委屈了他,自己的一世清名岂不毁于一旦?难啊!他想了很久,终于咬了咬牙,说道:
“也罢!不过请阎公公作证,我寇准一生光明磊落,上不负天,下不负民。今天王命逼到这一步,只能立下毒誓:倘寇某真的冤枉了其中一个,我将与他一样长流而死!”说罢,顺手从窗台上取过一枚铜钱,对阎承翰道:“既然公公刚才说天负其咎,那就让天公作证吧!公公说,有字为洪湛,还是有字为王钦若?”
“寇大人真要如此抉择?”
“寇某不忍自作主张,又实在迫于皇命,只能如此了。请公公放心,一切后果由寇某承当,与公公没有关系!说吧!”
阎承翰紧张得闭上眼睛,颤声说道:
“就算有字为洪湛吧!”
寇准把铜钱捏在手里揉搓了许久,始终不忍抛出,因为这一抛,将决定几个人的命运!倘若天意指证王钦若,自己的前程便会灰飞烟灭;倘若天意指证洪湛,而洪湛又确实不曾舞弊,那自己将永远受到良心的谴责和毒誓的折磨。不过他也明白,就算把钱再揉上两个时辰,最终还是它说了算!终于,他将铜钱高高抛起,只见那枚铜钱砸在案上,骨碌骨碌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了下来,二人伏案张目,朝上的一面明明白白地显示着四个字:至道通宝。寇准双眼紧闭,好像有万般苦痛无法倾吐。阎承翰则如释重负,慨然叹道:
“天命人事,皆灭洪湛也!”最后的判决终于出来了:惠秦仅与任懿为同乡,代为保管银两,于科考舞弊一案并不知情,无罪释放。祁睿暗通妻兄张驾行舞弊之事,念其过堂时已受过棍刑,刑罪相抵,遣返原籍亳州,罚做苦役二年。任懿判死罪,待缉拿后施刑。常德方检举有功,然究其本心,原为发泄私愤,行为不端,用心颇险,遣返原籍,永不允许再参加朝廷会试。张驾已死,不再追究。总监考官洪湛串通张驾公然舞弊,减死长流儋州。什么叫减死?意思是本该判处死刑,朝廷出于怜悯之心不忍杀戮,所以不再处以极刑,改为流放。儋州在大海之南,唐、宋之时流放此地的犯官,十个有八个回不了内地,所以流放到那样的烟瘴之地,和判死刑也差不太多。
在开封府待了十多天的王钦若和寇准、李浚等拱手道别,没有回府,跟着阎承翰,直接来到宫中拜见赵恒。此时赵恒正在偏殿与宰相李沆、枢密使王旦、新任枢密副使陈尧叟等人商议是否同意吕蒙正退居洛阳养老的事。此前赵恒曾和刘采苹私下议过,刘采苹的意思是不仅吕蒙正,连李沆也该退位了,劝赵恒大力起用新人。赵恒不忍一下子撵走两个宰相,所以只想让吕蒙正回洛阳。他原以为这事儿不会有人反对,没想到王旦不表态,李沆则坚决反对,只有陈尧叟一个人赞成。李沆的意思很明确:大宋开基以来,太祖、太宗初年,都是靠老臣来稳定局面的。当年老范质宁死不肯为太祖所用,太祖反复开诱,才使范质委心大朝。太宗时也是曹彬、沈伦等老臣起到了巨大的稳定作用。讨论了半天,最后不了了之。众臣散后,王钦若才趋进殿里,离着赵恒老远便扑地叩拜,泣不成声:
“陛下!”
“王爱卿请起,朕知道你这些天受委屈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臣还能从刀锋之下叩见陛下,不容易呀!呜呜!”王钦若伤心得浑身颤抖,赵恒一连说了好几遍让他近前叙话,他才慢腾腾爬起来,揩干满脸的泪水。
“你以为朕愿意审查你吗?有人告就必得查。朕真担心那件丑事是你做下的,万一查实,朕想救你,怕也无能为力了!”
“臣满腹委屈,只能向陛下诉说。直到现在,那寇准依旧以为此事乃臣所为,不过是心欲害臣,查无实据,才不得不放臣出来!”王钦若乘机给寇准上了一言。
赵恒倒是心气平和,劝慰道:“爱卿万不可多想。寇准是个倔性子,说话直来直去,你又不是不了解他,连朕平时都要让他几分呢!”
“臣深知陛下以仁德为怀,可是臣担心这样的人一旦秉了大政,将置陛下于何地!”
这句话触动了赵恒的内心,刚才李沆那番不饶人的议论已经让他十分不快,一想到日后再加上个寇准乱叫乱嚷,岂不更难驾驭?可他马上又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李沆也好,寇准也好,还是一心为国家社稷着想的人,而且行为端正,百官畏服,纵然是驾驭不了他们,让他们去驾驭群臣百官,未尝不是件省心省力的事。
“陛下,臣的旧命还算数不算数?”王钦若又问。
“你是说到蜀中安抚百姓?当然算数!要不是科场一案,说不定你此刻已经进川了。”
“既然陛下对臣如此信任,臣请回家稍作收拾,明日上路,昼夜兼程,把寇准耽误的时间追回来!”王钦若一副矢志报国的口气。
“好哇!那就难为王爱卿了。这些天你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大委屈,朕决定把抄没洪湛的二百多两银子送给你,也算是对你的补偿吧!”
“陛下,此财臣是万万不敢收的!”王钦若惶恐辞谢。
“这是圣命,又不是你贪赃得来的!”赵恒说得恳切。“你只管上路,过些天数目核实以后,朕让阎承翰把钱送到你府上去!”
出了宫门,王钦若回到家里。李氏见丈夫安然回来,悲喜交加,边抹泪边叫道:
“没事了吧?没事了吧?”
王钦若颓唐地往凳子上一坐,长长地吁了口气,接过婢女递上的茶,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你怎么不说话呀?”李氏焦急地问王钦若,又扭头朝伺候在门口的婢女吼道:“都出去,把门关紧!”
婢女低眉顺气地退到门外,厅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老爷,当真没事了?”
王钦若紧皱双眉一直没有舒展开,半晌才道:
“你只顾问我有事没事,为什么不问问洪湛,不问问祁睿?”
“啊啊!我这不是急得顾不上问吗?都没事了吧?”
王钦若摇了摇头,叹口气道:“常德方这个狗东西,竟然掀起这么大的风浪!这案子最后判洪湛枉法舞弊,长流儋州。我王钦若不但没受罚,还得了厚赏,皇上把抄没洪湛的家产如数赏给了我,也是二百多两!”
“哟?”李氏一扫满脸愁云,露出一丝欣喜。“这么说任懿那二百五十两泡了汤,倒让洪湛还给咱们了?”
王钦若表情木然,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这句话让王钦若再也忍不住了,显出一脸的愠怒:“这钱你忍心收吗?”
“这,这,这不是皇帝御赐的吗?又不是你去要的。”
“短见!”王钦若习惯性地摸了摸稀稀落落的胡须,说道。“我明天就到蜀中去,皇上说银子过些天让阎承翰送到府上。我先嘱咐你:这些银子你一毫也不准动!祁睿虽然是个奴才,但在大堂上一口咬定舞弊案与我无关,才把罪责加到了洪湛身上。没有祁睿这几句话,流放儋州的应该是我,不是洪湛!如今他要回亳州服两年苦役,这银子分一半儿给祁睿。”
“另一半儿呢?”
“另一半儿用于积阴德。洪湛肯定要死在儋州了,他的家属被勒归田里,就在洛阳乡下,等到母子安定下来以后,我会派人悄悄把银子给他们送过去。”
李氏虽然遗憾,但王钦若说得在情在理,也就不敢再多嘴。为了哄王钦若高兴,她又颇为自责地说道:
“这事儿都怪我,我把你逼得太狠,差一点儿弄得家破人亡,想想也真后怕!好了,事情总算了结了,老爷对祁睿和洪湛的安排也算仁至义尽,还有什么疙瘩解不开吗?”
王钦若若有所思地说道:“还有件事,我心里说不清是恨是怜。开封府那个寇准,他如果把此事压下来,把常德方撵出京城或者是把他扣押起来,洪湛也不至于倒这么大的霉。我心里明白,他的本意是想借此事把我置于死地,被阎承翰拦住了,被皇上拦住了!就凭这一点,我王钦若不会善罢甘休。阎承翰对我说寇准发了个毒誓,如果洪湛真是冤枉的,他寇准日后也不得好死。现在洪湛流放儋州,有朝一日,我也要让寇准同样下场,死在南蛮烟瘴之中!走着瞧吧!”稍一顿,又叹道:“做人真难啊,钱我可以一分不要分给别人,可权势就不一样了,那可是有你没我有我没你,分不得呀!我刚才跟皇上讲过了,万不可让寇准走在我前头参与大政,只要我先当了参知政事,再居高临下收拾他,就容易得多了!”
第四十四回 赵官家暗封贵妃
不知是李沆、王钦若乃至刘采苹抵制寇准入为参政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赵恒真的担心寇准入相后过于刚愎,传得沸沸扬扬的“寇准不久入参大政”竟然搁浅了,朝廷最终给他的任命是三司使。三司是掌管全国经济的重要部门,内管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几十案,外管设在京城的各库以及各路转运司,还有发运司、市舶司,总之凡是事关经济的一应事务,都由三司统筹,权力相当于大半个宰相。话是这么说,毕竟和宰相还是不同,俗话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嘛!而从蜀中完成安抚使命归来的王钦若,顺顺当当地当上了参知政事,压住寇准
一头。王钦若是个有心计的人,虽然心里又高兴又解气,表面上却对寇准毕恭毕敬,因为他明白自己翅膀还不硬,不想一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