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粮胡同十九号-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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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姨好奇地追问:“他也在读这本书么?那么,哪天请他来给我讲一课吧。据我所知,这是一部具有挑战性的非正统科学理论著作,里面的学术观点,正在遭到围攻和批评呢……”
严大浦、孙隆龙和小町半张着嘴巴,又听不懂紫姨到底在说什么?到底想说什么了?
只有曾佐认真地竖起了耳朵……他动手翻开被紫姨用书签做了记号的地方,默读了一会儿。突然,也不打个招呼,起身夹着那本大书,匆匆地走出了房间,走出了十九号院儿的大门……
紫姨亲切的拍拍秋姗的手:“我想,皇粮胡同里的一个鬼魂复仇的故事,值得将来讲给你们每个人的孩子听一听。”
听了紫姨这几句话,小町和隆龙坐不住了。他们俩人在秋姗和大浦离开十九号院儿后,咬着耳朵约好了时间和地点……
皇粮胡同北面的那条叫“灯芯”的小胡同,狭窄而深长。小町和隆龙走到了二十五号院儿和二十六号院儿后墙的附近,看到这两个院子相邻不远的小后门,都紧闭着。
夜深了,小胡同里隔着老远,才有一盏低瓦数的路灯,大多数路段都是一团昏暗。二十五号院儿后门一带,正好被一盏挂在不远处的小路灯,投下一缕可怜的光芒。几乎没有人声人迹,偶尔听到野猫闹春的几下怪叫,吓得小町紧紧地抓着隆龙的手不放……他们在小胡同找了个小门洞,相依蹲在一个黑暗里。
等到快十二点的时候,胡同西口半里远的地方,传来了打更人单调的敲棒声和“小——心——火烛”的低沉吆喝……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不是二十五号院儿的后门,而是二十六号院儿的后门,“嘎吱”一声响,被人打开了。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裹着一件戴着风帽、长过脚踝的斗篷,出现了。
那高挑的人影慢慢地,向二十五号院儿后门那片昏暗的光线下,脚步无声地走去……
小町哆嗦起来,下意识地缩进了同样哆嗦不止的孙大侦探怀里。
她的眼神儿特好,马上就辨认出,那是件玫瑰红色的女式斗篷。风帽低低的帽檐下,那人的大半个面部都被罩在阴影之中,勉强看到了一张紧闭的嘴,涂着猩红色的口红……
“冯雪雁——”
小町差点儿惊呼出来,幸亏孙隆龙马上把一只手掌捂在了她的嘴上。
打更人拖着长长的影子,接近了二十五号院儿的后门处。棒子声和吆喝声戛然而止。显然,他也看见了那个充满不祥气息的身影。突然,打更人撒丫子就跑。张慌失措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小胡同的深处……
“冯雪雁”又从原路返回到二十六号院儿的后门。推门进去后,不慌不忙地从里面拉上了门闩。
小町只觉得底衣粘粘地贴着脊背上,隆龙捂在自己脸上的手掌,也是湿乎乎的……
“吓死我了!浑球儿,这都是为了你啊——赶明儿,‘大都侦探’进了账,一半归我!”
“没门儿!最多三成。”
“绝对不能低于四成。”
秋姗早就看出,薛婷护士就是那种自己爱说话,也能够“传染”别人说话的女性。她到二十五号院儿,专门送去了亡灵生前委托自己编织的毛活儿,那件翠绿色的毛背心儿,织满了最新流行的“麦穗花”,手艺精湛极了。
“高陈太太,秋大夫让我代她问候您和您全家。这件毛活儿的工钱,就算我对您和招娣小姐的一点儿心意。请您留着做个念想吧——唔……您看我真是的!一想起招娣小姐正值大好年华,心里就特别……”
陈佩兰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那件毛背心:“你好能干唼,毛线织得老漂亮呦——我……代招娣谢谢你,可工钱你一定要收下!在那么个小诊所做护士,薪水肯定多不到哪去吧?”
“嗨,够吃够用的了。这年头儿,有份工做就不错啦。再说,我不能跟您这等‘天生丽质’的女子比命。我生来贱命一条——凑合活着呗!”
“薛护士,你还没有成家?”
“连成家这份儿心,都死啦!再说,你看我们秋姗大夫,不也都不做出嫁的梦了。”
“秋大夫?她可是个大美人嘛!又有学问又有本事,怕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还在挑挑拣拣吧?”
“我就没指望了,太太您见人见得多,到时候碰见合适的,想着给我们秋大夫保个大媒吧。”
“她还用得着旁人做媒?听说人家现在跟我家隔壁的戎冀戎大夫走得挺近。连我都看见过,她到戎大夫的院子去……做客嘛。”
“就是那位搬到皇粮胡同没多久的祥和医院内科大夫?见倒是见过几面,他还在我们诊所门口,来找过秋大夫……”
“是吗?那可真希罕了!戎大夫过去可是我们医院有名的冷面王老五啊!”
“真的吗?您说,这人配得上我们秋大夫吗?”
“若说他们俩合适不合适,我可吃不准哩。可若说戎大夫这个人的医术和为人,我看倒是要问问,你们秋大夫配不配得上人家哩!”
薛婷一听陈佩兰那尖酸的口气,心想,这只落在梧桐树上便自以为是凤凰的鸡,无非是还在怨恨秋姗没有给她写个“已妊娠”的检查结果罢了。
其实,这位陈佩兰装在心眼儿里的念头,远不止薛婷猜想的这么简单……
“高陈太太您是什么人物啊!站得高、见识广,眼光肯定错不了。”
“我们戎大夫从来不会像有的男医生,想着法子占护士和年轻女病号的便宜。他总是跟任何人都保持着距离,而且,医术特别高明……我们戎大夫能够用维他命、酵母片、止咳药……治好那些有钱人的各种‘不治之症’——相信吗?”
“不……相信。”薛婷言不由衷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我是说……相信。堂堂副市长夫人的话,谁能不相信嘛!”
敢情是这个原祥和医院的临床护士,早就暗地里偷偷看上了那个戎冀啊!瞧她提起“我们戎大夫”时的那副模样!啧啧……好像人家是她什么人似的,一点儿都不加掩饰。
薛婷回到诊所,自然是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对秋姗好一番描述。而且声明:再也不愿意听到这个上海女人矫揉造作的嗲声嗲气了!
紫姨派小町来,给秋姗送了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钢笔字的纸。
“妈妈说,这上面记载的病例,对您可能有用处。是曾佐翻译的,也是他建议转给秋姗姐姐的。”
秋姗看了满脸挂着嬉笑的小町一眼,眼神还挺复杂。也许只有紫姨一个人知道,这几张纸,到底是不是曾佐主动建议转给秋姗的……
两天以后,秋姗陪着小町在祥和医院,专门挂了内科戎冀的“专家门诊”号。单是挂号费,整整一块大洋!简直贵得邪乎了,一个上午还只限看十个病人。也不知道是因为挂号费的高昂,还是因为其他原因,挂号候诊的,尽是服饰穿戴讲究,甚至跟着仆人的阔太太和姨太太们。
那天的秋姗,特地进行了一番名副其实的浓妆艳抹、乔装打扮:她头戴紫姨提供的假发,大波浪披肩;打着厚厚的白色粉底,鼻梁上一副墨绿色的欧式墨镜,一身酒红色的薄羊皮猎装,一双同色的高跟高筒软皮靴子……乍看,活脱儿一个摩登到了顶点的假洋鬼子。
秋姗担心,万一会在祥和医院碰到戎冀或别的熟人。
她在医院专设的一间“贵宾候诊室”门口看到,走进戎冀大夫诊疗室的女病号们,大多垂头丧气、满面病容。而走出来的,大多面部肌肉明显舒展,表情和精神状态都明显发生了变化……
难道真如陈佩兰对薛婷所说,这个戎冀,还真有什么特别高明的医术?秋姗在候诊室主动跟身边一位太太闲聊起来:
“太太,您的脸色不太好啊——”
“怎么能好呢,我已经偏头疼了好几天。担心自己这脑子里面,长了什么东西。听我小姑子说,祥和医院内科的戎冀大夫,治疗我们这一类毛病特别有医术。她就是莫名其妙地老是耳鸣,戎大夫给她开了一点儿药,好像还在她的后耳根开了个小口儿,说是取出了个米粒大的小肉瘤,贴了几天胶布,好了!真是全好了!她耳鸣了大半年,可弄得全家都不安生。也走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查不出啥问题来。就是戎冀大夫为我小姑子……手到病除啊!”
秋姗一听马上就想:这耳鸣的病因很复杂。说难治吧,绝不是就能靠在耳朵根儿做个小手术,便能解决得了的问题;说不难治吧,注意休息、注意睡眠、注意调整心态和正常起居,也许能够使其得到自然的纠正……只有这些毫无医学常识,而又爱以无病呻吟为虚荣的阔太太们,特别是在“更年期”(这是个还不太为普通人知晓的专业名词),会特别需要这种暗示性的精神疗法——
就在这个时刻,秋姗自己的眼前突然一亮——不错,暗示性精神疗法!
昨天紫姨交给自己的几张纸上,是曾佐翻译的几位世界著名精神分析学专家的心理试验案例。里面反复出现了这个令人过目难忘的名词:“暗示性精神疗法”。
秋姗马上就对身边的小町,如此这般地一番耳语……
第五章
小町满面焦虑地出现在戎冀面前时,这位香饽饽戎大夫马上就请年轻的小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距离自己足有三尺之遥。然后,先是亲切地问长问短,接着,就是非常耐心地倾听“病人”的倾诉……
小町有病?那全中国大多数人都该考虑准备后事了——这就是孙隆龙在她来医院前说过的俏皮话。她实在是个健康得让人感到精力过剩的女孩儿。只要一看她那张营养状况极好的肤色和明亮的瞳孔,谁都会想,她不是闲得无病呻吟,就是存心诈病。
但小町天生所具备的表演天才,赢得了这位“天才医师”的“同情”——小町很快发现了他的与众不同之处:
戎冀不会轻易打断病人的话。即使是插话,也是在鼓励你继续把心里想说的话,统统倒将出来。然后,轮到他开始提问,每提一个问题,都会在自己的病例夹里做个神秘的记号。
有些问题简直就是不着边际,如雨似风:家庭、学校、职业……尚可理喻,什么平时喝水喜欢冷的还是热的,还是不冷不热的?喜欢吃偏甜的味道,还是偏咸或是偏辣的?对服装、被褥、窗帘等等的颜色,是否有明显的偏爱倾向?具体偏爱什么颜色?走路时鞋子是前掌磨损厉害些,还是后跟磨损厉害些?晚上睡觉多梦吗?大多会做哪些梦?一次做梦的时间大约会多长?在梦里,会跟男孩子发生亲密的关系吗?最近,你都有过哪些让你难以忘却的梦境?……
小町顺水推舟地说:“我不但多梦,而且还有几次大冷天的夜里,醒来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躺在院子里,都冻感冒了。最近,我老是在梦里看见一个披着长斗篷的女人,高个子,看不清楚她的脸,只能看到涂着口红的一张大嘴。她孤零零地站在我家北后墙的墙根儿下面。那个人影似曾相识,可我醒来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她……太可怕了!”
小町想起那天晚上和隆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