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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铁屋子与窗户-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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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中国人多半有汉唐情结。汉唐有辉煌的业绩,而且辉煌的业绩被我们夸张并神话着。相反,汉唐的黑暗,却被夹在史书里,人们大都避而不谈。我私自想,能产生以上名目繁多的酷刑的文明,是有问题的文明。一方面大唱王道,把和蔼可亲的孔老夫子供在文庙里吃冷猪肉;一方面施行不把人当人的酷刑,把孔老二的教导扔到九霄云外。武则天这样一个杀自己的子女、杀高官显贵、杀平头百姓的女魔,至今还被无数的历史学家、女权主义者和群众赞美,这更说明文明的问题“扩大化”了。    
    忘记盛唐时代的杀戮,可以找到“历史久远”的理由;忘记文革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杀戮,我们能找一个什么样的、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出来呢?血海的波澜触及到每一个人,没有人能躲避。所有人都是有罪的。而试图忘却罪行、掩盖罪行、消减罪行、美化罪行的所有言行本身,就是更大的罪行。    
    一百零四    
    魏玄同被周兴诬陷,太后赐死于家,监刑御史房济谓玄同曰:“丈人何不告密,冀得召见,可以自证!”玄同叹曰:“人杀鬼杀,亦复何殊,岂能作告密人邪!”乃就死。    
    《通鉴》并非完全漆黑一团,其中有不少星星点点的微光。魏玄同临终前掷地有声的话“人杀鬼杀,亦复何殊,岂能作告密人邪!”如一颗流星,划破历史黑暗的天幕。尽管是瞬间的明亮,那明亮也是如许的美丽动人。可以说,能与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的绝笔相映生辉。    
    要是人人都能像魏玄同一样保持人格的完整、宁死也不背叛自己的信念,那么秘密机关就只有关门大吉。可惜,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这样的伟大,效仿起来太困难了。大多数人只能心向往之。    
    魏玄同,一个值得被我们记住的名字。二十六史中大多数名流都是虫豸,而魏玄同是一个真正的人、大写的人。仅凭他临终的一句话,他的灵魂就比三皇五帝、秦皇汉武高大得多。    
    一百零五    
    以卖饼为业的侯恩止,看到告密的甜头,通过告密使几个家族被族灭,他也升为游击将军。时告密者往往得五品,恩止求为御史,太后曰:“卿不识字,岂堪刺史!”对曰:“獬豸何尝识字,但能触邪耳。”太后悦,以为御史。它日,以先所籍没之宅赐之,恩止不受,曰:“臣恶反逆之人,不愿居其宅。”太后益赏之。    
    不识字的人并不比识字的人傻。知识阶级老在这个问题上翻船——认为大字不识几个的贩夫走卒都是白痴。殊不知“白痴”一旦得志,比知识阶级在位时要厉害得多。侯恩止一言可屠灭几个诗书礼义之家。他与太后的对话也聪明到了极点,烘云托月地表彰自己,关键处画龙点睛,皆得“厚黑学”之“三味真火”。    
    卖饼人的智慧也如此之高,引无数洋人竞折腰。    
    


第四辑·反读《通鉴》《资治通鉴》…题记(8)

    一百零六    
    宁陵丞庐江郭霸以谄谀于太后,拜监察御史。中丞魏元忠病,霸往问之,因尝其粪,喜曰:“大夫粪甘则可忧;今苦,无伤也。”元忠大恶之,遇人辄告之。    
    魏元忠保持了清醒的头脑,他知道郭霸舍得亲口尝他的粪便,异日必然会吃掉他不吐骨头。谀者同时也是最凶狠残忍者。    
    一百零七    
    武后禁天下屠杀及捕鱼虾。江淮旱,饥,民不得采鱼虾,饿死者甚众。    
    胡三省注曰:后禁屠捕,而杀人如刈草菅,何以人而不如物乎!陈垣引《北齐书·文宣纪》,齐主高洋也有此举,一方面“凡诸杀害,多令肢解,或焚之于火,或投之于河,酷滥不可胜纪。”又诏:“诸取虾蟹蚬蛤之类,悉令停断。”“限仲冬一月燎野,不得他时行火,损昆虫草木。”抑何其仇视人类,而爱惜物类如此乎?    
    天使与魔鬼的混合物便是人。拥有无限权力的独裁者,不断地“变脸”(川剧一绝)。你还在为他的仁慈感恩戴德的时候,他的屠刀已经架到了你的脖子上。    
    一百零八    
    右拾遗张德,生男三日,私杀羊会同僚,补阙杜肃怀一啖,上表告之。明日,太后对仗,谓德曰:“闻卿生男,甚喜。”德拜谢。太后回:“何从得肉?”德叩头服罪。太后曰:“朕禁屠宰,吉凶不预。然卿自今召客,亦须择人。”出肃表示之。肃大惭,举朝欲唾其面。    
    我也想唾他一口!这样的家伙今日比昨日多,明日比今日多。这是人类退化的标志吗?    
    一百零九    
    推劾之吏皆相矜以虐,泥耳笼头,枷研楔毂,摺膺签爪,悬发薰耳,号曰“狱持”。或素日节食,连宵缓问,昼夜摇撼,使不得眠,号曰“宿囚”。    
    鲁迅曾研究过古代及当代的“酷刑”问题。迄今为止,各类专史层出不穷,偏偏少了一本《中国酷刑史》。这本书并不难写,只须把史书中的材料汇编在一起就蔚为大观了。为什么没有人写呢?    
    也许因为学者们胆子太小。也许因为他们过着高雅的生活,有“恐血症”。    
    一百一十    
    娄师德为相,李昭德骂曰:“田舍夫!”师德徐笑曰:“师德不为田舍夫,谁当为之!”其弟除代州刺史,将行,师德谓曰:“吾备位宰相,汝复为州牧,荣宠过盛,人所疾也,将何以自免?”弟长跪曰:“自今虽有人唾某面,某拭之而已,庶不为兄忧。”师德愀然曰:“此所以为吾忧也!人唾汝面,怒汝也;汝拭之,乃逆其意,所以重其怒。夫唾,不拭自干,当笑而受之。”    
    首先,娄师德研究心理学细致入微,可以与弗洛伊德并肩。其次,他强调人唾其面“不拭自干”,似乎与《圣经》中“别人打你的左脸,把你的右脸伸过去”的精神暗合,有人便认为娄师德乃是降生在中国的天使。    
    然而,他一切的作为都是为了获得和捍卫权力。一旦他获得权力之后,他将对那些欺辱过他的人大开杀戒。    
    一百一十一    
    杨再思为相,专以谄媚取容。司礼少卿张同休,易之之兄也,常召公卿宴集,酒酣,戏再思曰:“杨内史面似高丽。”再思欣然,即剪纸帖巾,反披紫袍,为高丽舞,举座大笑。时人或誉张昌宗之美曰:“六郎面似莲花。”再思独曰:“不然。”昌宗问其故,再思曰:“乃莲花似六郎耳。”    
    媚语亦求“语不惊人死不休”,也真难为杨再思了——能有“主体性”的想法,捍卫主子的“主体性”的忠心,惟有后世红卫兵能与他相比。    
    一百一十二    
    武三思即杀五王,权倾人主,常言:“我不知代间何谓之善人,何谓之恶人;但于我善者则为善人,于我恶性者则为恶人。”    
    武三思俨然是现代“个人主义者”他崇尚个人的“权力意志”。惟一不同的是,他判断善恶的时候,背后有无边的权力在那里支撑着。倘若他仅仅是一介子民,能说此等活来,那我才佩服他呢。    
    一百一十三    
    唐中宗皇后韦氏老乳母王氏,本蛮婢也。中宗诏封莒国夫人,嫁为御史大夫窦从一妻。俗谓乳母之婿曰:“阿 ”,从一每谒见及进表状,自称“翊圣皇后阿 ”,时人谓之“国 ”,从一欣欣然有自负之色。后来李隆基政变杀韦后,窦从一立即斩王氏首以献。    
    这就是中国官僚的婚姻。窦从一比变色龙的反应还要迅速,所以他能保持永远是“高质量的生存”。儒教中国,代代有千百万士人自称孔子的学生,但有几个学会孔夫子的固执呢?有几个人会像孔子一样为一个理想而奔波终身?他们是一群比变色龙还要狡猾的“变色龙”。    
    —百一十四    
    尚书左丞卢藏用指终南山谓承帧曰:“此中大有佳处,何必天台!”承帧曰:“以愚观之,此乃仕宦之疾径耳!”藏用尝隐终南,则天时征为左拾遗,故承帧言之。    
    卢藏用还想虚伪地谈风景,没想到承帧一句话就点破了他的腿,“此乃仕宦之疾径耳!”中国少有像梭罗那样真正的隐者,他们不过是“学而不优则隐,隐而优而仕”。看似多了一层转折,实际运作起来却比科举还快些。连大自然也被利用起来作为求官的工具,中国人真太厉害了!    
    今日则多隐于“学”的学者,在家等着“一顾茅庐”。仅一顾他们就会出山的,无须三顾。    
    —百一十五    
    山东蝗复大起,姚崇又命捕之。倪若水谓“蝗乃天灾,非人力所及,宜修德以禳之。刘聪时,常捕埋之,为害益甚。”拒御史,不从其命。    
    我很惊奇居然有这样的迂夫子、这样的道德至上主义者。转而一想,倪若水是一方土皇帝,即使蝗虫啃完一省的庄稼、千百万百姓饿死,他也照样有饭吃,而且吃的全是山珍海味。这样,他的肠胃里一边消化着美食,一边在口头上大谈“修德以禳之”。红光满面,盛气凌人。    
    这样的废物尤其可恶。倪氏宛如一条在酱缸中快活地蠕动的蛆虫。    
    一百一十六    
    上种麦于苑中,率太子以下亲往芟之,谓曰:“此所以荐宗庙,故不敢不亲,且欲使汝曹知稼穑之艰难耳。”又遍以赐侍臣曰:“比遣人视田中稼,多不得实,故自种以观之。”    
    这样“表示表示”就能“知稼墙之艰难”吗?至少我不相信。    
    一百一十七    
    李林甫欲蔽塞人主视听,自专大权,明召诸谏官谓曰:“今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之不暇,勿用多言!诸君不见立仗马乎?食三品料,一鸣辄斥去,悔之何及!”    
    李林甫以马喻谏官,在他眼中谏官就是马。他讲道理深入浅出,若学禅必为禅宗大师,若教政治课必然是优秀教员。    
    相信谏官们都听懂了李林甫的话——何必乱鸣呢,有高级草料吃着,日子过得挺好!    
    一百一十八    
    玄宗梦玄元皇帝告云:“吾有像在京城西南百余里,汝遣人求之,吾当与汝兴庆宫相见。”上遣人求得之。    
    我想,使者一定是自己准备一张画像去交差。为保住脑袋,也不顾欺君之罪了。胡三省注曰:明皇改集仙殿为集贤殿,是其初不信神仙也,至是则颇信矣,又至晚年,则深信矣。史言正心为难,渐入邪而不自觉。又曰:史言唐之君诞妄而臣佞谀。    
    这些议论道出一个历史的普遍规律:老人必然走向昏庸,当权的老人因昏庸而乱天下。没有正常的选举机制,只好由昏庸老人当权至死,上上下下陪他一起糊糊涂涂。    
    一百一十九    
    安禄山奏言:“去秋营州虫食苗,臣焚香祝天云:‘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愿使虫食臣心;若不负神祗,愿使虫散。’即有群鸟从北来,食虫立尽。请宣付史官。”上从之。    
    安禄山一定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不然,他哪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打这样一个生死之赌!假如他有一点儿愚夫愚妇的迷信思想,他又怎敢发如此重誓!相反,唐玄宗是一个唯心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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