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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碧落苍穹-第13章

小说: 碧落苍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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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志国帮腔说:“老三这些年进步可大了,当着我们的大队长哩!”

    “啥啥啥?狗球不是。”朱三抽得猛,一支烟没几口,到了屁股上了,差点没烫着手。他扔了烟头,自己从桌子上另取了一支,这回他没让赵春莲点火,自己划根火柴点着。抽烟的功夫,睨视了侯志国一眼,不屑的说,“公社张社长给我谈了不下八回,让我接副社长,我舍不下咱们凉水泉子,硬没答应。”

    董万山几个老一辈的长者坐在炕上抽旱烟,他们嫌董传贵带来的“洋烟”不过瘾。四爷侯四海听朱三大话燎天胡吹冒聊,很不是滋味,接口揶揄道:

    “老三你也别谦虚,凉水泉子要是少了你呀,没准真会塌下半边天来!”

    朱三在村上最烦的就是这位老者。他倚老卖老无事找事不说,还仗着自己的儿子在部队上当球个破军官,从不把他朱三放在眼角里。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驳他的面子,特别又是董传贵初来,这实在让他忍无可忍,刚想发作几句,没成想这回真是烟屁股太短烫着了手,他借着扔烟把儿的工夫朝院子里狠狠吐了一口浓痰,算是少许出了点恶气。

    侯志国往院里一瞅,大呼小叫道:“传贵你瞧,这是谁来了?

    董传贵转身一看,门框边露出半拉脑袋半边脸儿,一只眼睛正直直地望着他哩。他看不清模样,哈哈一笑说:

    “谁家的尕娃?快进来让大步叔认认。”

    赵春莲走过去,抓住小家伙的衣袖儿,拉过来推了一把,埋怨道:“天天想爹,这不爹来了。还不赶快叫爹?”

    榆生踉跄了几步,站稳了,再往前走走,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陌生客人。他知道这就是他的爹,尽管他从来没见过爹,但是他知道爹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亲最近的人。他望着那个慈祥的面容,忍不住眼圈发红,猛扑过去抓住爹的空袖筒儿,使劲摇了摇,一头钻到爹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董传贵戎马数载,出生入死,早已炼成铁石心肠,甚至截去一只手也未曾动容,何时有过似水柔情?今见了儿子,又被儿子的情感所动,不由得百感交集,止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众人见状,也跟着嗟叹不已。董传贵用那只好手,拽过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脑袋瓜儿,亲切地问道:

    “瓜娃子,想爹了吗?”

    “想。”榆生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儿,挺认真的说,“昨天晚上我还梦见爹来着。骑着大红马,挎着盒子炮,可神气了。他们说爹死了我就不信……”

    侯志国接过话头连忙解释说:“是这么回事。有一段时间,你没往家里来信,而嫂子给你写的信又让邮政部门给退了回来。我和老三开玩笑说,传贵哥怕是完了。这话让我的小丫头听去,小娃娃乱打岔,害得嫂子也跟着哭鼻子挘劾岬摹U馐率歉鑫蠡幔竽憧杀鸲嘈摹0。俊�

    赵春莲不说话,背过身去用手心擦眼睛。

    董传贵刚要说话,大门咣当一声,又来了两位。朱建明人没进门,声音先到,只听他怪声怪气地大喊大叫道:

    “传贵传贵,你看这是谁来了?”

    董传贵赶忙起身迎出去,只见朱建明搀着董茂林的老娘正从外面走进来。安寡妇五奶奶停在院子当中,两眼直瞪瞪地注视着董传贵,瞅着瞅着泪珠子就忍不往扑簌扑簌往下掉。董传贵想起董茂林,心里苦苦的也不是滋味。倒是老奶奶首先止住悲声,揑揑董传贵的空袖筒儿说:

    “我的娃,这条膀子没了?”

    董传贵从小没了娘,吃五奶奶的奶长大,因而和五奶奶的感情极深。他点点头把话岔开,问道:

    “拜娘,这些年日子过得还好吧?”

    “好,好,好着哩,好着哩!人民政府又发粮又发钱的,吃喝不用愁,日子过得挺好。尕柱和老七他们也时常照看我,没啥困难。你回来就好,你媳妇难心大的很哩!……”

    尕柱是侯志国的小名,老七是朱建明的排行。老太太说了半天话儿,对她独生儿子董茂林只字未提。董传贵怕触到老人的痛楚,也避开不说,心想以后再找个机会和老人细谈。遂亲热地把老人让到屋里,榆生懂事地拉住五奶的手,赵春莲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五奶手里。

    被冷落一旁的朱三在鼻腔的前部偷偷地哼了一声。他心里话,凉水泉子就数这些人能耐大,几个人凑到一起,声大嗓门粗,指天划星星,吐沫星子乱溅,似乎江山都是他们打下来的,牛屁啥呀?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朱建明,才当了几天兵呀,枪把儿还没捂热乎哩,就厚颜无耻地自封自己是“老革命”。“老革命”是这号人当的?朱三一见朱建明和五奶进屋,立马站起身来,公事公办地说:

    “传贵,今晚党员开会,讨论钢铁元帅升帐的事,你能参加吗?”

    “参加参加。”董传贵说着从挎包里找出一个信封,递给朱三说,“这是我的组织关系,你是领导,交给你了。”

    按说真轮不到朱三管这事。侯志国是支部书记,他是副书记兼大队长。不过他还是煞有其事地接了过去,否则一下午的面子都让别人争走了。

    开完会已经很晚了。董传贵顶着满天星斗,高一脚低一脚地赶回家。还没进家门,老远就瞅见自家门口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人。董传贵知道爹有话和他说,急忙快走两步,赶上去问道:

    “爹,您还没睡?”

    “爹想和你说句话。”董万山示意儿子坐到他旁边,把烟锅儿在鞋底子上磕了磕,装满一袋旱烟,知道儿子行动不方便,就亲自点着火,递到儿子手里,说,“你回来大半天了,我还没和你说一句整话哩!”

    董传贵好久没抽过这么冲的烟了,不接怕驳了爹的面子,硬着头皮接过来,轻轻地抽一口烟,很是歉疚地说:

    “爹,都怪我粗心,还没顾上问爹的情况哩!”

    “我的情况好着哩!我先问问你们的情况。今晚你们党员开会,没提收麦子的事吗?”

    “没提。”

    “看看看!我就知道嘛!”董万山有些恼火,嗓门高了一点,训斥道,“别人不提你也不提?咱们是农民,庄稼烂到地里,明年喝西北风去?”

    董传贵了解爹的脾气,连忙安慰说:“爹,您别着急,赶明儿我联系几个人,抽空下地割麦子,抢回多少算多少。”

    董万山想想也是,传贵刚由队伍上回来,大小连个领导都不是,说话谁听呀?因而拐个弯说:“儿呀,这事也怪不到你身上,现在这人都奸得很,不说实话净哄人。你可不能向他们学,一亩地能打一万斤,打死我都不信。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休息去吧。”

    赵春莲点着小油灯,坐在小炕桌旁纳着鞋底等男人回来。榆生熬不住,趴在小炕桌上睡着了。娘让他脱了衣服上炕睡觉,他好歹不干,说要等爹回来了讲战斗故事哩!到底是小娃娃家,开头还硬撑着,慢慢就撑不住了。

    榆生听见爹的声音,一骨碌翻身爬起来,光脚丫子下地开了门,把爹扶上炕,帮爹把鞋脱了。又打了半盆热水,给爹洗了脚。董传贵看儿子干活,不慌不忙有板有眼,又机灵又懂事,心里着实高兴,说:

    “榆生啊,爹这次回来,没给你带啥好东西。在县城花五分钱卖了个红皮球,你高兴吗?”

    榆生说:“爹,我娘已经把您卖的皮球给我了。虎子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皮球,他啬皮,不让我玩。这下好了,我也有自己的皮球了。爹,娘给您打了一瓶酒,我给您拿去!”

    赵春莲说:“现在吃食堂,家家不让动烟火,一点吃食都没有。我在院里给你拔了几棵萝卜,权当给你做下酒菜吧!”

    董传贵用牙咬开瓶盖子,咕咚喝下一大口。榆生在旁边咂巴咂巴嘴,问道:

    “爹,辣不辣?”

    董传贵笑道:“不辣,好香!”

    说说笑笑,眼看时间不早了,榆生说要去和爷爷睡觉。董传贵一把拉过儿子,拍拍他的脑袋瓜儿说:

    “瓜娃子,和爹睡吧。爷爷打胡噜,吵得你睡不着,等会爹还要给你讲故事哩!”

    榆生不明原委,巴不得和爹睡一起哩。赵春莲明白董传贵的用意,心里苦苦的,眼圈一红,连忙扭过脸去。

    迷迷糊糊,榆生觉着不对劲,隐约听见睡在炕这边的娘在小声抽泣。

    “都啥年月了,你还留着心事?”娘说

    “我总是觉着他活着。他早晚要回来,这儿有他的家呀!”睡在那边的爹说。

    榆生心直纳闷:他是谁呀?

    “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才是头啊?”娘问。

    “快了,解放台湾也就是早天晚天的事。到时候再说吧!”爹回答。

    “你这个人哪,叫我说啥好呢?”

    爹好一会没吱声。

    小娃娃瞌睡重,不一会就不知天南海北了。等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左一摸不见了爹,右一瞅看不到娘。小家伙急了,小伙伴们说好今天比赛插红旗去呢,他岂能迟到?榆生三两把穿好衣服,舀一瓢水,吹毛求疵地擦擦脸,戴上红领巾,飞也似地冲出门去。

    天火了,地火了,凉水泉子火了。一夜之间,小高炉就像雨后的蘑菇遍地开花,左一坨喷火,右一坨冒烟。小风箱吹,大风箱拉,自制的皮老虎也被钢铁元帅点了将。炉火熊熊,火花四溅,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红红火火,热气腾腾,凉水泉子有史以来何曾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

    各路大军齐集一堂,番号不同旗帜鲜明。“穆桂英娘子军团”负责烧火;“老黄忠战斗队”管运输;“儿童团”打杂;主力部队“赵子龙突击队”由大队长朱三亲自任队长,上山砍树,树砍完了,卸门板,拆房子,大有一番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气概。

    正在这节骨眼上,“老革命”朱建明带了几个青壮劳力开小差跑了。朱三气得直骂娘,派人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收麦子去了。朱三批评说:

    “麦子麦子,就知道麦子。是钢铁重要,还是麦子重要?是以粮为纲,还是以钢为纲?本末倒置,没有一点大局观,纯粹的农民意识……”

    铁,到底没有炼出来。附产物倒是堆积了不少,满地都是烂矿渣,牛糞坨儿一般,东一堆,西一堆,石头不像石头,泥巴不像泥巴。

    幸亏朱建明他们几个,好歹收回来几亩小麦。

    受害最深的却是凉水泉子的泉水,经不起无知人们疯狂的折腾,祖祖辈辈赖以活命的泉子哟,已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了。

    上卷 九、岁月漫漫

    这一年的天气总是格外晴朗。多少年一贯制的太阳尤其是在今年勤奋异常,每天按时起落,从未消极怠工过一次、从未迟到早退过一次。凡是在它经过的地方,赤日炎炎,寸草不生。云没有,雨没有,甚至风儿也懒得刮一刮。

    河坝里徜徉着几头要死不活的老驴,饥渴难耐地把伸进浑浊的小溪。嘴唇还没挨到水面,就像火烫了似的猛地扬起脖子。满眼的痛苦之状,口虽不能言,表情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人们:这是水吗?又苦又涩。

    凉水泉子的泉水,有时像香头,有时像针尖,有时就像要哭不哭的小娃儿的眼泪,有一滴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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