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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白色雷-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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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坏了我的事!你们你们……”
  朱良疯狂地叫起来,声音凄凄惨惨。过了一会,他筋疲力尽,眼睛翻成了死鱼眼,张大嘴巴只是喘气。
  我惊呆了!
  “你病了?”
  “我病了吗?”
  “你病了,你的眼睛太红!”
  我说着,心里一阵恐惧。惊慌失措地赶忙跑出去差人去找朱良的家人——朱良和我一样,在县城没有亲戚,有的,也只有小爱家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房里,朱良一个人仍在嚷着,语言清晰,逻辑混乱,锐利的喊叫声不断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向了无底的深渊……
  10
  天色向晚,黄昏的夕阳在热浪中扯得丝丝糊糊,晚霞映照得小木楼格外凄凉。大家闻讯过来,把朱良弄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围着他,变着法子哄他休息。可朱良毫无感觉,拿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在手指上拭了拭,那闪耀着寒光的刀刃上,立即就有一滴殷红的鲜血淋了下来。朱良对那血直发愣。小爱惊叫了声。
  很快,声音惊动小爱的大大,小爱大大一步冲上前,就把朱良紧紧按住,嚷道:
  “家里出了你这么个孽种,算是完了,要人样没人样,要鬼样没有鬼样,整个一个杀猪的!女儿跟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他夺下了朱良手上的刀。
  “我不信狗日的钱局长能翻云覆雨,一手遮天!”
  朱良嘴里不干不净,睁大眼睛,傻子一样地望着小爱的大大。没有水果刀玩,他就双手交叉,搓着自己一双大大的手掌。我心里一酸。我内心清楚,朱良现在沉浸在一种什么样的幻想里。只有我知道,朱良的脑子肯定在一遍又一遍地想象,想象怎样扇出去那一巴掌,应付那一巴掌带给他的奇耻大辱!朱良打量着自己的手掌,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手掌能发出“叭”的声响,并能迅速地落到一个人的脸上。他扬起了手掌,朝桌上的一块美丽的玻璃板就砸了下去。就一巴掌,光亮的玻璃板立即绽开了一朵残菊般的图案……他很高兴,嘴里咕哝了句。
  我的耳膜似乎也随那玻璃碎裂,面前一片朦胧,只觉得一行热泪夺眶而出。转身一个趔趄,我跑回自己的房间,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床上。
  “朱良疯了!”我终于冷静地想清了这个事实,心里一紧,一种强烈的内疚和负罪感紧紧地包裹着我。
  多少年以后,我还在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我想,那晚,要是我不陪他到钱局长家去,要是钱局长没有给他一巴掌,要是挤对他的不是他的同学陈亚军,要是小爱的大大不骂他是“废物”……或者,要是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再谈那事,要是……朱良是不是就不会发疯了呢?朱良素来说话不绕弯子,心直口快的,这样一个大大咧咧、心直口快的人,怎么一下子就想不开呢?但事情是没有如果的。那时我才二十四岁,朱良还比我小一二岁。我们涉世不深,生活经验不足,阅历不够,我们脆弱的心灵还无法承受来自人生的突如其来的打击,我们生活的那个时代和环境,还不足以让我们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沟起一条通道……
  朱良的疯狂是命中注定的。
  他很快被送进了县里唯一的一家精神病院。
  直至送走了朱良,我也没看见章回和陈青黄的影子。我们小木楼死沉死沉的。楼道里没有开电灯,我在房里也不想开灯。整个的木楼漆黑黑的一团。静极了!我胡乱吃了几块饼干,喝了一点水,就和衣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夜里,我好像还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和朱良、小爱和唐姣一起。还在那舞厅里跳舞,朱良搂着小爱,我搂着唐姣,跳着,跳着,朱良就将我往唐姣怀里推推搡搡,唐姣也不气恼,顺手把我抱得紧紧,她的胸脯压迫在我的身上,我动弹不得,又有些幸福地不让她离开,转而,她忽然像蟒蛇一样把我缠绕住了……我心里一惊,原来是一泡尿把自己胀醒了。
  拉开灯,我朝楼外一个公共厕所走去,淋漓尽致地撒完尿。正往回走时,猛地,我听到一阵嘤嘤的哭声,我定了定神,只见声音是从陈青黄的房间里发出来的,可我再也不敢多想,就悄悄地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料,小木楼却又出现了一件大事。
  11
  “一号车翻了!章回摔死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打开房门,邻居们就竞相传播着噩耗。很快,消息就在县直机关传扬开来。小城就是这样。一有点风吹草动的,一会儿就满城皆知了。
  等我上班时,这种传闻的“版本”竟多了起来。有人说,章回送他的情人在西河里游泳,情人下车后,他倒车时,不小心掉进了西河里;也有人说,他将车开到西河桥上,他遇见了他的旧情人,情人不理他,他就发疯地开车撵,不料,车子打错了方向,撞断了西河桥的栏杆,摔进了西河……无论怎么说,章回在西河桥上摔死的事实确凿无疑了。我没有想到,章回竟死得那么快,那么惨!我想象着轿车在西大桥上疾驰,章回便悠悠然起来,微欠身子,挺了挺胸,手就不由自主地摸进口袋,很自然地又叼了一根烟燃着,十分贪婪地吸上一口,喷一口烟雾……一种惬意随着袅袅的青烟弥散开来,弥漫整个车厢……他喜欢边开车边吸烟。
  想到这儿,我的眼睛一阵潮湿。
  我们赶到殡仪馆时,章回已经四脚朝天地躺在那儿,身上搭上了一块白布。他眼睛紧闭,脸上涂抹的一层白白的粉里透出一抹红晕。显然已经化妆师化妆过了。他尸体的周围布满了鲜花和花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他的身边捶胸跌足,号啕大哭。这是他的母亲。他的瘦弱的父亲佝偻着背,一声不响地站在母亲身边,眼泪哗哗地流。新娘子紧紧地挽着他的胳膊——告别仪式简单又朴素,没有司仪,没有悼词,只播放着录音的哀乐……送行的人自发地排着队,缓缓走到他面前,对他的遗体三鞠躬。告别仪式结束后,章回的遗体就被司炉工拖进火葬炉里去了。
  小城当时流行火葬和土葬并用。即先火葬,骨灰放进骨灰盒后,又将骨灰盒埋进地里。所谓入土为安。章回的父母在火葬场不远的地方为他选了一块墓地,他的骨灰盒被他父亲捧出来后,人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等骨灰盒上了第一辆车后,忽然,排成长龙似的小车,司机们不知是自发地为他们的同行送行,还是谁在搞恶作剧,忽然一起按响了喇叭,“滴滴——滴滴”,一时间充斥整个天空的就是这轿车喇叭的长鸣声。尖锐、刺耳的鸣笛声淹没了鼓乐队奏出的哀婉、低沉的哀乐。
  我突然心里感到一阵痛,一种刺骨锥心的疼痛。
  车子到了墓地,天刮起了一阵大风,风吹得树上或绿或黄的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了。落到头顶上,落在装着章回的那雕镂精致、漂亮而又说墓腔液猩稀U禄啬切⌒〉墓腔液校谌嗣堑哪酉卤慊夯旱芈淙胍豢谠缫淹诤玫哪寡ɡ铩R皇保夼谏笞鳎募胰耍灼萜肫胂鹿颍械耐范嫉土讼�
  来……但这时,我发觉章回的老婆仍在傻傻地站着,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我赶上前,按了按她的头,让她跪下……
  浩浩荡荡的天地间,霎时天昏地暗,人泣风号。
  回去的路上,我在人群里看见了陈青黄。陈青黄悄无声息地走在章回老婆身边,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结果却把女人逗笑了。陡地,我一愣,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了一股悲哀。
  “这家伙!”我在心里鄙夷起他,“怎么就那么缺心眼啊!”
  12
  回到小木楼,我正准备去食堂吃饭,陈青黄却尾随着我过来了。见到他,我气不打一处来:“你有家,么事不回家吃饭?”
  “还是食堂里的饭好吃!”陈青黄有点讨好地说。我不想理他,径自向食堂走去。前脚追后脚的,他屁颠屁颠地也跟上来了。
  那时候,政府食堂是我们单身汉的乐园,也是人们最肆意、最热闹,信息最为集中的地方。物价上涨、人事变动、甲当官、乙提拔、李结婚、张打老婆、享受补贴,等等,人们永远有
  谈不完的话题。这回,人们议论的中心自然是我们所住的小木楼了。短短的日子里,朱良疯了!章回死了!大家都说这木楼“晦气”,说木楼的“门头”不好,说亵渎了“主”……我进去时,大家眼睛尽管有些异样,但和我都还点点头。可他们一见到我身后的陈青黄,不约而同地,他们都不说话了。
  食堂鸦雀无声,只剩下人们咀嚼饭菜的声音。
  “像么话?饭里有一只死苍蝇!”冷不丁,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大家或抬头或辍筷,或慢吞吞地吞咽饭粒,都朝那声音望去,却是陈青黄!陈青黄用汤匙挑着一只死苍蝇,橐橐地就走近窗口,将苍蝇伸进打饭的窗口,声音也吼了进去。
  “这么不讲卫生,太不像话了!”
  他的声音很大,全场人心里一震。一个炊事员立即走过来看了看,脸红一阵子,白一阵子,很不自在。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食堂异常的寂静。陈青黄还在窗口前站着,炊事员脸由白变红,最后竟恢复了正常,像想起什么似的,他大声说:“苍蝇又怎么啦?你不吃莫吃,你滚!你不也是一只臭苍蝇?!”
  “么话?我,我是苍蝇?我……”这回,倒是陈青黄的脸由白变红,脖子涨得老粗,他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样,最后一个“我”字,竟像一粒饭粒滑了下来。
  “我滚!我俩滚到司务长那里,你说清楚,你不注意卫生,还不让我讲,怪事!”
  陈青黄说着,就把盛着苍蝇的那只匙子放进碗,随手牵了牵炊事员的衣角,炊事员满不在乎,一挥手,就说:“屁话!哪个和你找司务长,要找,你去找!”陈青黄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又扯住了炊事员的衣角。炊事员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衣领。陈青黄的颈脖子被炊事员锁住,动弹不得,话自然就结巴了:
  “你,你,动手打人?”
  “打人,老子打的就是你!”炊事员双手本来派不上用场,有了他这话提醒,他很快就腾出一只手,“啪”地就在陈青黄脸上打了一下。
  “走,我们找司务长评理去!”
  “我不去!”
  这样僵持了几分钟,我实在看不下去,就上去解围。
  一下子,众人也都围拢了上来,纷纷说:
  “算了!算了!多大的事!”
  “陈青黄,你就省一句嘛!”
  大家宠辱不惊,大彻大悟的,却一个个劝起了陈青黄:“不值得!不值得!这点小事。有苍蝇,你扔掉不就算了,何必找打?”
  我有点发愣。陈青黄更是昏了头。他望望面前攒动的人头,晕乎乎的,猛地喊:“你们!你们怎么都这么莫名其妙?!”就把自己手中那只碗摔在地上,夺门而出。
  没几天,我就听说陈青黄辞职了,要去海南。果然,临行前他一个人悄悄地来到我的房间向我辞了行。那晚,我们竟坐了很久。
  13
  那阵子,正是小城出现去海南“赶海”的第一拨浪潮的时候。县中学一名美术老师去了,文化馆的一个作家走了,广播站的一位长得漂亮、声音甜甜的播音员也飞走了……一股“赶海”的热浪使小城更加热火了起来。平静、安宁的小城,平时就像是一潭死水,这下却又像死水里被谁扔进了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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