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理由-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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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会非常想念她的。她是一个非常好的伴侣,在许多方面给我的帮助是巨大的。每当我从山林里回来的时候,她总是在那里等着我,急于想知道我干了些什么。我们坐在篝火旁边,相互交换信息。她也把一天的情况说给我听,讲述捕鱼人找到她搭建的“草棚诊所”来,她就用埃里克舅舅提供的药品给他们治病,并通过演示告诉他们,一滴盐水,只要定期涂抹,就能使最讨厌的热带溃疡得以愈合。实际上,过了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她当时竟以“白人巫医”而著称——当地人走很远的路来找她,向她讨取她自己花钱买的阿斯匹林、泻盐之类的药物。我对她非常感激,这不仅因为她敢于跟我一起到这样的野外作业地来,而且因为她与当地人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而正是在此基础上,我和我的工作队成员以及我的学生才使这种关系得以发展。
万妮还有一个很好的品质,可惜我当时还不太理解。由于我求知心切,常常整夜呆在森林里,尤其是遇到黑猩猩在离“山峰”比较近的地方栖息的时候。我就带上一只铁皮箱上去,箱子里放进一把小洋铁壶,还有一些咖啡粉和糖,再加上一条毯子。我把毯子拿到夜晚能听见黑猩猩叫的地方,就睡在那里,到清晨我从那里就能对他们进行观察。我总是先到下面去,和她一起吃晚饭,然后就只顾自己,离开了她。我借助月光或者手电光爬上那条我熟悉的小道,心里总是很高兴的。我把她一个人留在营地,从来没有想到过她在那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声。现在回首那段往事,我才意识到她所作出的贡献是多么巨大。
万妮离开之后,我还要在那里呆上一年。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她很担心,可是在利基答应把他所信任的小船驾驶员哈桑从维多利亚湖派到贡贝来和我作伴的时候,她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他将从基戈马把我的给养和信件带过来。多米尼克将继续为我做饭,而且他的妻子和女儿也过来了。他们将共同守护我们小小的营地。孤身一人
我怀念万妮与我作伴的日子,时常想起与她在篝火旁的促膝长谈,与她就新发现进行的探讨。不过,她离开之后,我并没有感到孤单,因为我历来喜欢一人独处。无论是天晴、刮风还是下雨,我每天都爬到山上去。久而久之,我逐渐深入、并喜爱上了一个人类从未涉足的神秘世界——野生黑猩猩的世界。有时候,我根本就看不见野生黑猩猩们的踪影。然而,有了新的资金,压力也就随之减小。我可以自得其乐,独来独往于那片崎岖的山地。我对它的熟悉程度就像我小时候对伯恩茅斯的白垩土和峭壁一样。
那是一段令人兴奋、有所发现的日子,每天都有新的收获,即便不是有关黑猩猩的,也是与生活在那片森林里的其他动物有关。也许我遇见的是一群吱吱哇哇在头顶上方的树木间攀援穿行的红毛疣猴,抑或是轻声在树间运动、动作敏捷、毛色光润的红尾猴。狒狒群里总是有一些狒狒活动频繁,幼小的喜欢嬉戏打闹,尚未成年的脸皮很厚,常受到长者的严格管束。成年雄性体型魁梧,颈部厚厚一层毛,很像鬃毛。他们硕大的利齿足以咬伤猎豹。如果我无意中看着他们的眼睛,他们就会龇牙咧嘴发出警告。除此而外,还有各种鸟儿、蜥蜴和五花八门、令人着迷的昆虫——从偶尔见到的漂亮蝴蝶和飞蛾到外形丑陋、滚着宝贝粪蛋的屎壳螂。
对森林里的这些东西,我几乎到了心醉神痴的地步。这段时间内,我在生活上的孤独是前所未有的。这似乎是对生存的含义和我自己的作用进行沉思的极好机会。可是我忙于对黑猩猩的研究,没有时间进行自我反思。我到贡贝为的是完成一项特殊任务,而不是来继续探求我在哲学和宗教问题上曾经有过的思考。不过,在贡贝的那几个月造就了今天的我——如果不是那个新世界中令人着迷、层出不穷的新奇事物对我的思维产生了重大影响,我的感觉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敏锐。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贴近动物和自然,结果也越来越贴近自己,而且觉得与那无所不在的精神力量也越来越合拍。对那些感受过在大自然中独自陶醉的人,我就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了。而对那些没有这样体验的人,我又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形容我所感受到的美和永恒,因为它的出现是那样地突然,那样地出乎意料,但却又那样地具有强烈、神奇的感染力。那样的美无处不在,可是我难得有一两次真正意识到它的存在。这种机会的出现是没有先兆的,也许是在我注视着泛出鱼肚白天空的黎明时分,也许是我抬头看林中大树那沙沙作响的繁茂树冠,看见那绿色、那棕色和那些黑影以及那时而露出点点峥嵘的蔚蓝色天空的时候,也许是在夜幕降临,我手扶着依然暖和和的树干,看着一弯新月的清光把坦噶尼喀湖变得波光粼粼的时候。
我一个人呆的时间越久,觉得自己跟那片神奇森林的关系越密切,觉得它已经成了我的家。没有生命的物体也有了自己的身份,就像对待我最崇敬的圣方济各①'1'一样,我给他们都取了名字,并且像朋友一样跟他们打招呼。我每天早晨到了“山峰”上,总要说一声:“早上好,山峰!”到小溪边汲水的时候,总要说一声:“你好,小溪!”每当刮起大风,我对猩猩的观察受到影响时,我都要说:“哦,风啊,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刮了!”我对树木的存在有了一种特别强烈的感受。每当我用手抚摸林中一棵参天古树被晒暖的粗糙树干,或者抚摸一棵成长中的幼树那平滑稚嫩的树皮的时候,内心里都情不自禁地升起一股妙不可言的感觉,感受到被看不见的根系吸上来的水分,而后又被送到头顶上方那些枝干顶端的情景。有时候我在想,我们人类的祖先为什么不像树,不像其他灵长目?如果我们当初也像栖息在树上的灵长目一样,那我们要下来干什么?我特别喜欢在下雨的时候独自坐在森林里,静听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叭嗒声,觉得自己完全沉浸在由绿色、棕色以及浅灰色空气组成的若明若暗的世界里。
有时候,在月色迷人的夜晚,我就呆在“山峰”上。从上面朝下看,只见银色的月光照在由无数叶子形成的树冠上,把平滑光洁的棕榈树叶映照得闪闪发亮。有时候,月光明亮,只能看见最亮的星星。有时,天空中灰蒙蒙的雾气紧贴着山顶,向下一直蔓延到谷底。这样的美景使我惊叹不已。当月亮最终落到湖对岸的大山背后,那淡淡的月色渐渐褪去时,一番迥然不同的夜色展现在眼前——到处一片漆黑,还有不祥的沙沙声和小树枝断裂的声音。不难想象,那是一只猎豹在深深的草丛中穿行,或者是一群野牛在啃低矮灌木上的叶子。可是,没有任何东西来伤害我。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黑猩猩也越来越了解。我可以单个识别他们之后,就给他们取了不同的名字。我当时还不知道,根据60年代初的动物个体生态学,我这种做法是欠妥的——我应当比较客观地给他们编上号码才是。我还描述了他们生动的个性特征,这又成了一个过错,因为只有人类才有个性。而我提出黑猩猩具有类似人类的情感就更是离经叛道了。当时的观点是(至少许多科学家、哲学家和神学家认为)只有人类才有思想,只有人类才能进行理性思维。好在我没有上过大学,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不过当我知道之后,我只是觉得那种想法很傻,随后也就不再去想它了。我以前一直在给动物取名字。再说,我从拉斯蒂、那些小猫,还有各式各样的豚鼠和金仓鼠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它们充分说明动物是有个性的,能够推理并解决问题,具有思维,还具有情感——所以我在描述黑猩猩的这些特征方面不曾有过半点犹豫。路易斯派一个没有受到归纳主义的、过于简单化、过于机械论的理论影响的人来进行实地观察,真是太正确了。
一旦熟悉了黑猩猩之后,就会发现他们之间有很大的差异。“麦克雷戈先生”是我最早认识的。他是个好斗的雄性猩猩,年岁比较大,肩膀上光秃无毛,头顶上光得像和尚,只有四周还稀稀拉拉长了几根毛。他使我想起比阿特丽克斯·波特的《兔子彼得的故事》中那个脾气乖戾的老园丁。还有长着肉球鼻子、耳朵有豁口的弗洛,带着她幼小的女儿菲菲和两个儿子,一个叫菲本,一个叫菲根。再有就是愁容满面的长脸威廉、胆小的奥莉和她那个小精灵似的女儿吉尔卡。还有“沃泽尔先生”,他的眼睛很怪,有点像人的眼睛,巩膜不是通常那种棕色而是呈白色。再就是性格文静庄重的“灰胡子戴维”。我一直非常喜欢他,因为他很快就不害怕我,而且帮助我取得了其他猩猩的信任。他能接受我这样一个白猿就说明,不管怎么说,我不像他们起初担心的那么可怕。每当我看见他那张俊俏的脸和明显的银灰色胡须,我总是非常高兴。经常跟他作伴的是比他略为年长的雄猩猩“歌利亚”。我之所以给这只雄猩猩取“歌利亚”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的体型,因为他的体型属于正常范围,而是因为他大胆勇敢的性格。后来我了解到,他在当时的雄性黑猩猩中排行老大。
光阴荏苒,转眼几个月过去了,我对黑猩猩不断有新的认识和令人振奋的发现。我对他们越了解,就越意识到他们和我们在许多方面竟是那样的相似。我观察到他们如何进行推理以及如何计划即将做的事情——其中一个会坐下来,朝四周看看,故意在身上抓抓,然后突然有目的地做一个动作,走到草丛边,仔细地挑选出一根,将它折断后放进嘴里,然后走向一个大家都看不见的白蚁冢。那只黑猩猩到了蚁冢之后,先对它审视一番,如果发现有白蚁,那个“钓鱼”过程就将开始。我还看见黑猩猩把其他东西用作工具或者加工成工具的情况,比如把叶子揉成一团后放进树洞以汲取雨水。石块可以当成投掷工具,有些雄性猩猩可以投得非常准。他们除了发出各种声音之外,还采用各种体态和手势——这些都是他们进行交际的手段。其中许多都是世界范围内人类文化中常见的,如亲吻、拥抱、握手、互拍肩膀、摆架子、挥拳、踢脚、呵痒、翻跟头、脚尖旋转等等。在相同的情况之下,他们总是采用相同的动作,所表达的含义跟人类的似乎非常接近。我还逐渐了解到,在猩猩的家庭成员或亲密朋友之间,长期存在着爱的纽带和相互支持。我看到他们是如何相互帮助和照顾的。我还观察到他们相互记仇,有时候记仇记得相当长,会持续一个多星期。我发现他们的社会是很复杂的。他们以小群体的形式长时间在一起四处活动,可是这些群体的成员却经常改变。所以他们经常要作出决定:是单独活动,还是加入小群体?是和“灰胡子戴维”在一起,还是和“弗洛”在一起?是到高坡上去享用美味的木罕罕果还是到凉爽的山谷里去寻找无花果?
有时候,戴维允许我跟在他后面,我在这个过程中也学了许多东西。有一次,我于黎明时分来到他夜宿的窝下面。他当时是单个独眠。天色渐亮后,他从树上爬下来,在地上小坐